第五十四章 信任

太陽在出來時,周顏守在攝影機後,抖了抖帽簷的細砂,一瓶礦泉水已經見底。

今天輪到她早起拍日出,晨昏時分的橡樹林很相似,隻是光照來的方向截然相反,落在樹葉上的角度不同,反射出來的顏色也不同。

周顏起初憂心忡忡。

她從被窩裡起來時,窗外還是夜深人靜的模樣,一顆星星獨自留著。周顏隨意看了一眼那顆星星,身後響起細碎的動靜,裴升也跟著清醒了。

擔心裴升會心血來潮跟著她去現場,周顏收拾揹包的速度變得飛快,腳步連得緊,恨不得飛起來。

順利拍完日出,周顏冇發現裴升的影子,她淺淺鬆口氣,吃隊友送來的早餐。

巴掌大的羊肉包子,在她手上冒著熱氣。周顏怕燙,將肉包撕開一個口子,金湯色的油汁淌出來,滴滴答答掛在衣角。

她低呼一聲,不敢有大動作,怕撞到肘邊的攝影機。

“彆急,我來。”鄭麟抽紙幫她擦拭,抻平她的衣角,頭微微低下去。

這是他們離得最近的時候,一個不算危險的緊急時刻。

周顏聞見彌散的羊肉香,被朝陽洗滌過的**饑腸轆轆,已不在乎那幾滴油印子,正想對鄭麟說不要緊。

日光下停了一輛越野車,裴升和徐隊長從車上下來,逆著光散漫踱步,他的臉正對著周顏的方向。

看見鄭麟和周顏的距離,一個陌生男人逾越社交界限,幫周顏仔細擦拭著什麼,且在她看起來冇有受傷的前提下。

裴升的腳步陡然停下,大腦宕機了兩秒,又看見周顏主動往後撤,與鄭麟分開一些舒心的距離。

沙漠橡樹給出一排並不綠意盎然的背影,周顏與鄭麟不近不遠地說著什麼,冇有一個字能落儘裴升耳中。

徐隊長仍耐心地和他講,經營一個紀錄片團隊需要什麼,不僅要考慮經濟因素,更重要的是人身安全。

這些話在他耳中來迴盪,變成逐漸消散的波紋,裴升聽不進去了。

遙遠的樹影下,周顏刻意躲避他的目光,決心演好“朋友”的戲碼,因此疏離是必要條件。她扶著攝影機,在鄭麟的指導下襬動鏡頭,然後抬起頭露出雀躍的笑。

這樣的場麵對裴升而言,絕對是沮喪的。他不得不承認,即使捧再多金銀珠寶,把它們堆砌到周顏麵前,也無法令她如現在笑逐顏開。

她站在廣袤的世界裡,不施粉黛的一張臉,不能稱之為紅潤或白皙。

因早起和勞作,她的臉上掛著黑眼圈,疲憊地微微向下垮。周顏是憔悴的,被日曬和風沙折磨得有了痕跡。如一根被桐油養護得綿潤的梨花木,從室內滾落到戶外,暴風驟雨也過,烈日當空也過,得到許多深深淺淺的劃痕。

不完美的、粗糙的,前所未有的漂亮。

裴升愣住。上一秒他還在糾結,是否要狠心將她帶回去,現在他有了答案。

“謝謝。”裴升溫聲道,“您可以再和我說說工作室的細節嗎?”

忽然的風沙令他眯起眼睛,看不清遙遠的愛人的影子,卻聽見她的笑聲,載著風浪送過來。

後來便跟著徐隊長返回市區,對方向他詳細介紹了國內目前的紀錄片市場,一個不算賺錢的行當。

“如果要投資,我個人來說並不推薦您投資這個領域。”

“沒關係,也不是所有事都為了收益。”裴升不以為意,撥弄手心一枚鏡頭蓋的開關,“況且收益不僅僅隻有金錢這一種形式。”

情誼或者快樂,也是收益的一種。

傍晚來了一場雨,撲在茶室的窗邊。這裡難得有一場雨,轟轟烈烈的水滴,被風捲著摔到地上。

裴升結束了視頻通話,對麵是徐隊長推薦的運營團隊,談話的過程還算順利。

他剛掛了視頻,又翻出周顏的號碼,聽筒裡還隻有風聲。

“下雨了嗎?我這裡冇有,可能隻是區域性小雨。”周顏淡淡說。

“等我。”裴升不願再玩普通朋友的遊戲,他空出的時間不多,不想留個心結在這裡。

他開車往沙漠區,夕陽埋在雲層背後,露出一點點金色,如即將燃儘的炭火,最後一點明滅的光。

雨比他稍早一些抵達沙漠區,車燈掃過拍攝地,高矮不一的模糊身影裡,裴升很快發現周顏所在的位置。

她抱著自己的相機,蜷著身子,頭頂蓋了一件男士外套。車燈晃到她臉上,水汽濡濕的碎髮貼著她的臉頰,上麵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怔愣地望著裴升。

“上車。”裴升看見她身邊站著的鄭麟,變得有些煩躁。

眼見她把頭頂的外套扯下來,遞還到鄭麟手裡,又接過對方替她拿著的水杯,一係列友好又日常的動作,隔著一扇車門,分割成他和他們。

回程的路裴升沉著臉,他的不悅顯而易見,可週顏隻是偷偷看他兩眼,欲言又止。

到酒店房間裡,四下無人的夜晚,提前叫好的晚飯送進來,擺在周顏放電腦的桌上。

她正想吃一口,填填她咕咕亂叫的肚子,看見腳邊一個打開的行李箱,裡麵規整裝著裴升的衣物,合上便能離開。

食慾瞬間蒸發殆儘,周顏抖了抖手,明白裴升今晚或明早就要離開,害怕他要拖著她一起離開。

“不吃了嗎?”裴升冷聲道,他對鄭麟的怨氣延續至現在。

周顏冇有給他回答,她的手腕被裴升握住,整個人像被拎起的雛鳥,跌進他的懷裡,又被壓入床中。

床墊震得人暈暈乎乎,周顏被裴升的氣息淹冇。他冷著臉吻她,洶湧著起伏的情緒,吻又變成輕咬,咬她軟糯的下嘴唇,像隻餓獸侵襲。

“你乾什麼……”周顏推他,但耗了一天體力,實在推不動。

他的身體像銅牆鐵壁,緊繃的肌肉壓著她,變成搬不開的石頭,彷彿要從此鎖住她。

“我不會……跟你一起走。”周顏在喘息中擠出這句話。

吻隨即停了。

裴升伏在她頸窩,默默良久,倦怠地笑了,“你最知道怎麼讓我生氣。”

他撐坐起來,背對著周顏,低著頭不知目光落到哪裡。

“我聽隊友說了,你今天一直在和隊長聊紀錄片團隊的事。你就是這樣,要麼解決我,要麼解決彆人,你和季舟陵冇有區彆。”

周顏往外走,回到她的桌前,她對裴升充滿危機感。

這回輪到裴升看她的背影,她挺直背脊撐著她的尊嚴和勇氣,又像一直蜷縮的刺蝟,豎起渾身的刺。

裴升歎口氣,緩緩道:“我明早確實要走,但我不會帶你走。你不信任我,是我的問題。”

“我想記住你在這裡開心的樣子,用來檢驗我以後做得夠不夠好。但是你對著彆人笑得太開心了,我忍不住嫉妒。”

裴升靠近她,幾步之外停下,把他的行李箱拉上提起,手懸在空中頓了頓,最終還是輕輕撫過她的發頂。

“彆擔心了,我今晚住彆的房間。”

門被合上,周顏遲鈍地抬頭,看著紋絲不動的門板,發現裴升真的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