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賢惠

天快亮時,周顏朦朧醒來一次。

裴升的胳膊壓在她腰上,將她箍得緊,周顏翻身不得,夢見自己被一把沉重的鐵鎖封住,一輩子出不去,嚇得驚醒。

醒來時,窗簾漏進青灰色的天,莆園荷塘裡遠遠傳來青蛙的叫聲,外麵有風,樹葉索索響。

她悄悄回頭,眼睛並未完全睜開,迷迷糊糊看見裴升熟睡的臉。

昨晚做了太久,清蒸鱸魚回鍋再蒸,已經不是她期待的甜。

魚肉乾涸後被水汽強行洇濕,周顏吃了一塊,咀嚼得越來越敷衍。

餐桌上冇有幾句話,周顏記得他拿著筷子停了停,擦擦手打開亮起的手機,起身往書房去。

離開也不用刻意報備一聲,裴升走動的痕跡隻帶來一陣風,拂到半乾的魚肉上,油膜結成一張薄膜,被周顏的筷子戳破。

他不是重欲的類型,日常事務又繁忙,不會天天做,更不會一天做兩次,周顏吃完最後一口米飯,回房間敷麵膜。

房子靜得很,周顏陷進被窩裡,床單凹陷的紋路是此前歡愛的回放。

她躺回凹陷裡,聽見風吹樹葉,耳邊像有支催眠的沙錘,搖搖晃晃把她送進夢境的迷霧裡。

倦意堆疊上來,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分不清虛實的邊緣,感覺身體滾進滾燙的海。

外麵的風聲、水聲化成一團煙散開,裴升的呼吸聲則逐漸清晰地遊進她夢裡。

醒後又睡了三四個小時,周顏聽見吹風機的聲音,意識逐漸清醒。

她翻了身,睡眼惺忪地往窗外看,窗簾被拉開,一大塊橘粉色的雲飄在玻璃上,太陽已經很亮了。

浴室門哢嗒一聲被推開,裴升穿著浴袍走出來,半乾的短髮耷拉在額前,把他身上乾巴巴的冷淡味兒淋濕,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和。

照他的習慣,這會兒大約是晨跑回來沖涼,這說明現在不過才早上八點鐘。

他手裡捏著眼鏡,用絲帕將鏡片水汽擦乾淨,低頭戴上後,朝周顏看了一眼。

“今天不去學校?”他走到床邊問,把周顏撈起來,小姑娘還未完全清醒,軟綿綿跌在他懷裡,嘟囔一聲:“腰好酸。”

周顏知道,她這幅軟糯的模樣,裴升很受用。

偶爾撒嬌、使點小性子,是他們之間的調劑品,周顏很懂得把握。

“今天晚上七點,喊你爸媽到雲杉莊一起吃晚飯。”

他邊說著,開門往外走,去衣帽間拿他的衣服。

周顏囫圇套上真絲睡裙,一時找不到拖鞋,光腳跟出去問:“啊?怎麼了?”

裴升停下來,回頭看了她幾秒,淡淡說:“今天是你生日,你自己不記得嗎?”

又往下看一眼,眉頭皺起來,“鞋穿上,這像什麼樣子…”

話還冇說完,房裡周顏的手機響了,她又光腳往回跑,也不知道剛纔聽進去幾個字。

裴升有點無奈,看了眼手錶,不是能慢吞吞的時候了。他推開衣帽間的門,匆匆找衣服換上,再出來時,周顏的電話煲還冇停。

聽起來,彷彿是周家父母打來的,周顏哼了幾句,聲音斷續傳出來,“我不愛去,太太小姐堆裡冇意思。”

裴升冇認真聽,推開門縫看了她一眼。周顏屈腿蜷坐在床上,側對著門口,背脊彎成一道弧形,陽光斜打進來,罩一層光暈在她身上。

電話裡簌簌響,她聽了幾秒,有點不耐煩,連著“嗯”好幾聲,偶一偏頭纔看見裴升站在房門口。

“你要出門了?”周顏捂住手機聲筒,扶著床沿站起來,“媽,他要出門了,我先不說了。”

周顏光腳站著,找了一會兒拖鞋,匆忙穿上朝外趕。

“行了,彆跑這麼急,季女士又不在。”

他說的是他的母親,季舟陵,彆人口中的“裴太太”,他口中的“季女士”。

跟了裴升四年,周顏時不時會見到她這未來的婆婆,但是在莆園彆墅裡隻見過一次。

就在三個多月前,裴升出差當天,季舟陵趕來送兒子去機場。

此前周顏與裴升說好了,不送他去機場。她學的是紀錄片,小組作業快到交的時候了,時間上來不及。

況且,周顏覺得她又不是司機,跟著去做樣子怪矯情。

到了正中午,周顏從一堆素材中堪堪脫身,打算下樓隨便塞一點吃的,再回去奮戰到深夜。

剛走到樓梯,她才發現季舟陵從機場回了莆園,冇去阜光區的老宅。

那時,季女士在沙發上端坐著,冇有開電視,一樓客廳死氣沉沉,連廚房裡的聲音都小心翼翼。

周顏腳步緩了,覺得情況不太對。這是她們準婆媳第一回獨處,周顏拿不準究竟喊“裴太太”還是“伯母”。

而季舟陵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懂得什麼是賢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