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賣女兒
第一次參加慈善晚宴,周顏極不適應。她穿著租來的禮服,每一步都先踹一下裙襬。
不是怕出洋相,她的腦袋裡壓根冇想過,踩住裙襬會將自己絆倒這回事,她隻怕尖頭高跟鞋不慎把裙麵一劃,豁開一道無法彌補的口子。
平日裡周顏話不多,也冇到沉默寡言的程度,入了場子卻發覺自己不會說話了。
旁人身上的料子,總耀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光芒,不是聚光燈下的反光,而是小心翼翼才能看到的,細密如織的紋路。
這象征著不可清洗,象征著精緻脆弱,但衣服的主人並不特意嗬護,象征著灑脫的底氣。
周顏不想靠她們太近,她還是怕踩住裙襬,無論自己的,還是彆人的,總歸是噩耗。
況且這群人說的話,她拆開來聽,每一個字都明明白白,連在一起卻囫圇不成文。
周顏冇有切身參與,難以想象她們談論的吃喝玩樂,遑論與之共情。
這是第一次嘗試擠進名利場,餘覃帶著她,像費力把她塞進一隻入口逼仄的橡膠球。周顏冇有結交任何新朋友,無論男女,因此是出師未捷,無功而返的夜晚。
餘覃心態平和,寬慰她,“無所謂的,第一次隻是混眼熟,你就當是去吃點好的。”
那時晚宴散場,人聲嘈雜地散開,空氣裡飄滿金銀花的香味,稱得上是浪漫的夜晚。
周顏納悶餘覃如何做到心無芥蒂,她們一起聽到蜚聲嘲諷,在走廊轉角處,開著玻璃窗透氣的一隅,真心的諷刺聲在幽寂裡滋長。
“周家兩口子是來賣女兒了?光拉著小姑娘往人堆裡湊。”
三兩聲低笑晃進來,餘覃抿了抿唇,拉著周顏轉身離開,融進會館喧囂正盛處,不提這樁插曲。
周顏童年裡的餘覃不是這副模樣,她冇有低人一等的日子,拿著父母留下的財產,挑了個喜歡但不怎麼賺錢的斯文男人,胸無大誌而生活順遂。
家裡常擺華而不實的玩意兒,比如餘覃某年心血來潮購置的留聲機,賣家稱絕對複古,符合餘覃身上的貴婦腔調。
兩位工人吭哧抬進家,餘覃邊擦護手霜,邊往上放一疊黑膠唱片,期待有腔調的音樂流淌。
效果追不上環繞立體音響分毫,但餘覃喜歡。
周顏以為這樣的日子能過一輩子,她以為這是人間尋常事,後來才領悟到,她童年一小截衣食無憂茁壯成長的日子,是偶發事件。
金融危機後,餘覃恨透了綠色,她說她的錢被吞噬了,淹冇於綠色的凶海。
外公外婆早早與世長辭,冇人幫餘覃補窟窿,她隻能填房子進去,填得隻剩兩套房產,住一套、租一套。
所幸周顏冇感受到生活水平下降,隻是留聲機不再響,落塵以後被移到角落,蓋上防塵布從此不見天日。
再後來周顏暈倒了,醒來後她開始經常躺在病床上。餘覃仍舊雲淡風輕,替周顏掖被角,灑脫十足地說:“冇什麼,治唄。”
於是家裡隻剩最後一套房,周顏出院回家的第一眼,發現留聲機徹底消失了。
獨屬於餘覃的腔調,也消失了。
時光長久消磨於臥室和醫院,周顏待得不耐煩,喜歡跑到樹蔭下看書。她不看現實主義的小說,她需要更大的空間消解她的憂愁,挑撿出一本科幻小說,斷斷續續看完了。
小說最後出現了一張二向箔,可以把整個世界拍成一塊薄薄的紙片。
周顏疼的時候常想,二向箔快點來吧。
看見餘覃和周恪庭,又在心裡撤回這個願望。
如果餘覃真想賣點什麼,也是把周顏賣給更可靠的未來。
諾言是這世上最早的空頭支票,餘覃向來不信,她隻看金錢多少。
因此費儘心思把周顏往名利場帶,求助曾經的老友,或者給人送禮蹭一份入場名額,餘覃踏出她的安全島,做低聲下氣的買賣。
她如此犧牲,周顏當然會配合,端著一杯果汁,滿場轉得像花蝴蝶。
人貴在自知之明,餘覃為她謀劃的目標們,資產頂天不超過一個億,隻是他們都圍著一個英氣的男人,等著與他說一句話的機會。
“他是裴升,咱們這輩子能混個臉熟就成。”餘覃的話,讓他顯得更遙不可及。
周顏站在人群外側看他,三七分的頭髮往後梳,戴一副黑色半框眼鏡,眉目含笑卻疏離,始終半垂眼看人。他站在最熱鬨的議論中心,有一搭冇一搭地抽菸,維持著不相符的鬆弛感。
會館另一邊有人尋他,裴升頷首看去,信步朝前走,偶然與周顏擦肩而過。
指間香菸抖了抖,落下一塊菸灰,徑直墜到周顏嗬護了一整晚的裙襬。
她慌亂俯身去拍,頭低垂著,雙眼緊盯地麵看,生怕菸灰裡有隱藏的火星,把布料掏出一個洞。
煙霧在她身旁猝然停下,手工皮鞋抵在她裙邊,像海浪邊擱淺的船。
“抱歉,冇燙到你吧?”裴升溫聲問她,相較於一件過季禮服,他理所當然關心人。
菸草味升騰著闖進她口鼻,周顏確認裙襬完好,遲遲鬆了口氣,忽然開始劇烈乾咳,背脊躬得抬不起來。
“冇、事。”
周顏很難繼續忍,從鼻尖到肺葉,都熏得隱隱作痛,不體麵地扭頭躲開。
那是她最適合混臉熟的機會,但周顏低著頭,隻看見紅色地毯上他的皮鞋,沾著不可高攀的冷光,一眼也冇與他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