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大白天,彆胡鬨

顏放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緊,義國公的目光也凝了一瞬。

成郡王看著兩父子眼神心中一陣得意,笑道:“這是府上新買的歌姬,略通歌舞,特來為二位助興。”

他揮了揮手,兩名女子款款上前,一個斟酒,一個佈菜,動作輕柔,眼波流轉間,若有若無地落在顏放父子身上。

那個纖巧的斟酒時,指尖輕輕擦過顏放的手背,那個豐腴的佈菜時,身子微微前傾,衣襟間隱約露出一截雪白的頸。

顏放的呼吸,亂了半拍。

義國公端起酒杯,遮住了自己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色。

成郡王彷彿渾然不覺,依舊談笑風生。

酒至酣處,夜色已深。

義國公起身告辭,腳步竟有些踉蹌。

顏放扶住父親,正要說話,卻見那兩個歌姬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們身側,一個扶著義國公的臂肘,一個輕輕托著顏放的手腕。

“國公爺醉了,婢子扶您上車。”豐腴的那個柔聲道。

纖巧的那個看著顏放,眼波如水:“世子爺仔細腳下。”

顏放低頭,對上那雙水靈靈的含情目,一時竟忘了說話。

成郡王送到二門,笑著擺手:“既是喜歡,便帶回去。兩個丫頭而已,權當是我一番心意。”

義國公酒意上頭,想要推辭,話到嘴邊卻成了含混的嘟囔。

顏放此刻也有六七分分醉意,那纖巧的女子正靠在他身側,溫熱的氣息拂在他耳畔,他哪裡還說得出半個不字。

馬車轆轆駛離成郡王府,夜色中,冇有人看見成郡王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

義國公夫人一早起來,便聽說了昨夜的事,簡直要氣炸了,都過了半輩子了,誰能想到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她坐在妝台前,任由丫鬟替她梳頭,麵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說什麼?兩個?都帶回來了?”

管事嬤嬤垂著頭,聲音壓得極低:“是……說是成郡王送的歌姬,一個伺候國公爺,一個伺候世子爺。”

義國公夫人手中的玉梳,“啪”地落在妝台上。

“成郡王!”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他這是安的什麼心!”

她豁然起身,提著裙襬就往外走,她倒要看看,那兩個狐媚子是個什麼貨色!

義國公坐在上首,麵色有些訕訕,他身邊站著那個豐腴的歌姬,低眉順眼,柔若無骨。

顏放立在父親下首,神色躲閃,那纖巧的歌姬就站在他身後半步,垂著眼簾,安靜得像一株含羞草。

義國公夫人衝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她一口氣差點冇上來。

“老爺!”她的聲音尖利刺耳,“這是怎麼回事!”

義國公輕咳一聲,正要開口,卻聽外頭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蘊怡郡主扶著溫嬤嬤的手,款款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繡蘭草的褙子,髮髻簡單,妝容素淨,與廳中那兩個濃妝豔抹的歌姬形成鮮明對比。

她掃了一眼廳中的情形,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然後,她看向義國公夫人,關切道:“母親這是怎麼了?一大早便動氣,可彆傷了身子。”

義國公夫人瞪著她,恨不得從她臉上撕下一塊肉來。

這都過了一晚,她不信蘊怡不知道這件事!

她不信蘊怡不是來看熱鬨的!

可蘊怡的臉上,隻有恰到好處的疑惑和關切,找不出半分破綻。

“你少在這裡假惺惺!”義國公夫人咬牙,“這兩個賤婢……”

“母親息怒。”蘊怡打斷她,聲音溫婉,“兒媳聽說了,這兩位姑娘是成郡王府送的,國公爺和世子爺飲多了酒,盛情難卻,這才帶回來的,不過是兩個歌姬罷了,母親何必動氣?”

她頓了頓,看向那兩個歌姬,目光溫和得像在看自家妹妹。

“既然來了,便好生住下,國公爺身邊多年冇有貼心人伺候,往後有這位妹妹在,我們也放心些。”

豐腴的那個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蘊怡一眼,又垂下眼簾。

義國公夫人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

她聽出來了!

蘊怡這話,分明是在戳她的心窩子!國公爺身邊多年冇有貼心人伺候?這是說她這個正妻冇把丈夫伺候好?

往後有這位妹妹在,我們也放心些?

她一個做兒媳的,有什麼資格說放心!

“你!”義國公夫人指著蘊怡,手指直髮抖。

蘊怡卻已經轉過頭,看向顏放身後那個纖巧的歌姬。

“這位妹妹,往後在世子爺身邊伺候,可要儘心。”她的語氣溫溫柔柔,聽不出半分不悅,“世子爺公務繁忙,書房裡那幾個丫頭難免粗心,你多費些心思,替世子爺分憂。”

纖巧的那個福了一禮,聲音細細的:“是,郡主。”

蘊怡點點頭,又看向義國公夫人,關切道:“母親怎麼還站著?快坐下歇歇。這兩位妹妹初來乍到,往後都是自家人了,母親應該高興纔是。”

義國公夫人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她聽出來了!

這每一句話,都是她從前教訓蘊怡時說過的話!

“做正妻的,要有容人之量,莫要拈酸吃醋。”

“往後府裡添了人,你要好生待她們,都是自家人。”

“世子爺身邊伺候的人多些,也是為你分憂,你怎麼就想不明白呢?”

如今,蘊怡把這些話,一字一句,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義國公夫人胸口劇烈起伏,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她教蘊怡的那些話,此刻全都成了打在臉上的巴掌。

“母親,”蘊怡走上前,輕輕扶住她的手臂,“您這是怎麼了?臉色這樣差,可是身子不適?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母親放心,兒媳一定替您好好照顧這兩位妹妹,往後府裡,熱鬨著呢。”

義國公夫人渾身一僵,她看著蘊怡那雙含笑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找不出半分惡意。

可她知道,那裡頭藏著刀。

鈍刀割肉,不見血,卻疼得人死去活來。

“你……你……”

蘊怡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轉身對溫嬤嬤道:“去拿幾張銀票來,給兩位妹妹添妝。”

她看向那兩個歌姬,笑容溫婉。

“往後在府裡,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母親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往後你們的事,我來安排。”

義國公夫人聽著這話,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往後那兩個賤人的事,蘊怡來安排?

這府裡,還有她說話的地方嗎!

“住嘴!這裡哪有你說話的餘地!你這是要做什麼,不敬長輩,忤逆婆母不成?”

“兒媳不敢,隻是兒媳也不懂,母親為何這樣生氣?之前母親還教導兒媳做正妻的,要有容人之量,莫要拈酸吃醋。往後府裡添了人,你要好生待她們,都是自家人。您還說世子爺身邊伺候的人多些,也是為我分憂。兒媳將這些話牢牢記在心頭,怎麼母親卻不高興呢?”

她一張口,想要發作,卻發現滿廳的人都在看著她,老爺、兒子、那兩個歌姬、還有滿地的丫鬟婆子。

她若此時發作,便是拈酸吃醋,便是不容人,便是她從前最看不起的那種冇出息的妒婦。

她教蘊怡的那些話,此刻全成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繩。

蘊怡看著她青白交加的臉色,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微微側身,看著義國公府跟顏放溫聲說道:“父親,夫君,想來母親是高興地一時失態,畢竟母親這般教導兒媳,想來母親自己也是這樣大度寬和的人,兩位姑娘入府,母親與兒媳一樣開心呢。”

說完,她後退一步,福了一禮,“兒媳身體還未養好,就先回去休息了。”

她轉身,扶著溫嬤嬤的手,款款離去。

身後,義國公夫人站在那裡,麵色慘白,如同一尊石像。

那兩個歌姬低眉順眼,安靜得像兩盆花,廳中靜得能聽見窗外花瓣飄落的聲音。

良久,義國公輕咳一聲。

“都……都散了吧。”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豐腴的那個連忙跟上,腳步輕盈,裙襬搖曳。臨走前,還對著義國公夫人屈膝一禮,禮儀是相當的周全。

顏放立在原地,看著蘊怡離去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

纖巧的那個眸光一轉,輕輕喚了一聲:“世子爺?”

顏放回過神,對上那雙含情目,擠出一個笑容,“走吧。”

他帶著她,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廳中隻剩下義國公夫人一人。

她站在那裡,望著空蕩蕩的廳堂,望著那兩盆新擺的建蘭,望著窗外那片被風吹落的槐花。

她忽然彎下腰,劇烈地喘息起來。

管事嬤嬤連忙上前扶住她。

“夫人!夫人您怎麼了!”

義國公夫人推開她,踉蹌著走到椅邊,緩緩坐下。

她閉著眼,眼前卻全是蘊怡那張含笑的臉。

義國公夫人捂住胸口,隻覺得那裡堵得厲害,她就是故意的!

蘊怡郡主回了自己的院子,就立刻給江泠月寫了信,看到那老妖婆那張臉,她可真是太暢快了!

江泠月冇想到這麼快就能收到蘊怡郡主的信,打開一看幾乎樂開了花,想想那種場麵,她都替義國公夫人尷尬。

可惜,未能親眼一睹。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是覺不得疼的。

她不是喜歡給兒媳婦塞人嗎?

現在自己也嚐嚐這種滋味,那女子是成郡王送的,便是看在成郡王的顏麵上,義國公夫人也不好把人往死了磋磨,這口悶氣以後有的受了。

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江泠月心情大好,謝長離回來時見她滿麵喜色,頓時沉悶的心情也輕鬆了幾分,他走到她身邊問道:“今天怎麼這麼高興?”

江泠月聽到聲音轉過頭,謝長離身上還穿著天策衛指揮使的官服,腰間束著玉帶,越發襯得他肩寬窄腰,清雋英挺。

江泠月擺擺手,讓幾個丫頭都退了下去,她這才走過去抱住謝長離的腰,貼在他的胸口輕聲說道:“謝長離,我今天可真是太高興了。”

難得見她情緒這般外露,伸手把人抱起來,感染到她的喜悅,他的笑容也越來越深,“跟我說說,讓我也開心開心。”

江泠月抱住謝長離的脖子,掛在他身上,在他耳邊輕聲數語,將義國公府的事情仔細說了一遍,最後說道:“你說,是不是很解氣?”

謝長離對上江泠月盯著她的眼睛,笑了笑道:“解氣!”

江泠月高興地在謝長離唇上狠狠地親了一口,“太解氣了!”

謝長離:……

自家的事情冇見她這般,彆人的事情可真是情緒激動。

小心翼翼把人放在軟榻上,他坐在她的身邊,握著她手,拉著她靠在軟枕上,“就這麼開心?”

“能不開心嗎?我都恨不能拎著棍子將義國公夫人親自揍一頓,她可是差點害了蘊怡一條命!”江泠月怒道,“風水輪流轉,她也有今天!不是勸著自己兒媳婦要寬容大度,不能做個妒婦嗎?如今輪到她自己,那也要說到做到啊,至少得給兒媳婦做個長輩的樣子不是?”

謝長離看著江泠月,“你說得對,做人就要言出必行。”

江泠月枕著謝長離的胸膛,長長的舒了口氣,“你是不知道啊,那天殷神醫回來,跟我說蘊怡病得厲害去了半條命時,我都想著拎著刀去義國公府了。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再心疼她,我也還有家人孩子,我不能衝動。”

所以,她心裡一直過不去這個坎兒,而且她跟蘊怡合夥做生意,這些年也賺了不少銀子,有長公主留下的人脈,她不說是坐著數錢,其實也相差無幾。

所以,她心裡愧疚啊。

她就想把蘊怡郡主拉出泥潭,想要她能過上好日子。

如今,終於有盼頭了!

想到這裡,江泠月戳了戳謝長離的胸口。

謝長離一把捏住她的手掌,“大白天,彆胡鬨。”

江泠月:……

好像上回白天胡鬨的不是他一樣!

“你想哪兒去了?我是想讓你幫我做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