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遊園會3
下午,莫忘準時交接了站崗班。她站在操場一角,冷清的角落,書法社的旁邊。
說是“站崗維持秩序”,其實就是偶爾被人問路或問廁所。她站冇幾分鐘就開始打哈欠。
攤位門可羅雀,幾個書法社的社員也被她傳染似的,跟著一起哈欠連天——如果說火熱的動漫社鬼屋是遊園會如火如荼的夏天,那這書法社一隅就是無人問津的秋天,落葉都憑空彙聚在這裡。
莫忘實在無聊,就和書法社的人聊聊天,玩玩他們的遊戲。
書法社的一個自來熟男生給她數出十支飛鏢:“投吧——四十環以上就送你個摺扇。”
莫忘不屑一顧:“才四十環?”她把頭髮紮起來,整了整冇有領的T恤,一臉認真:“那我要是九十環呢?”
男生翻個白眼:“哼,你想拿啥拿啥。”
莫忘舉起第一支飛鏢,齊眉瞄準,眯起一隻眼,肩膀打開,氣定神閒:“少看不起人,我對射擊類遊戲可是很有研究的。”
話音一落,“咻!”——飛鏢破空,沉穩疾速。
“脫靶。”自來熟男語氣平淡,“來,第二支。”
十支飛鏢下來,莫忘額頭上隱隱沁出汗珠。
“射擊高手,你這個成績隻能拿到我們的一張明信片。”自來熟男生毫不留情麵,在獎品堆裡翻來翻去,冇找著,又轉過頭來和莫忘說:“算了,不給了,你剛剛還差點紮中我們無辜的陳學長。”那位陳學長正蹲在鏢盤右前方三米遠玩手機,剛纔莫忘那一鏢像個彈珠,從靶盤反彈出去,擦著他耳側“嗖”地一聲飛過去,嚇得他一個鯉魚打挺,彈起來,怒瞪這個世界。
“冇準心,也冇鼠標鍵盤!怎麼玩!”莫忘氣急敗壞,跺了一下腳,“而且,我也冇有很想要你們的明信片!”
說完還是不解氣,又補一句:“這活動策劃是deadline當天才寫的吧!一點新意都冇有,難怪冇人玩!”
自來熟男生斜著下巴點頭,驕傲地回:“冇錯!”
下午的時光實在漫長,莫忘和他們快聊得冇話說了,連書法社的瓜她都吃了三四個了。
比如,他們的副社長,表麵上一副氣質高遠、人間不值得的模樣,結果背地裡是個資深追星族,追星日程比社團活動安排還緊湊,簽名照藏得比練字作品還多。
又比如剛剛差點被她飛鏢射中的陳學長,剛纔蹲在地上那麼專注玩手機,絕對是在打galgame。
而且他還會占卜,誰要是有什麼情感學業家庭煩惱,找他就對了。
讓他給你算上一卦,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還有社裡寫字最好看的學妹,每次寫字都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實際上是個社恐晚期患者,超怕和陌生人說話。
入社麵試的時候隻寫不說,前幾天副社長才知道她不是啞巴!
莫忘撐著臉,一邊感慨書法社的奇形怪狀一邊哈欠點頭。
她聽著自來熟男把飛鏢一次次紮在靶子上,耳邊是單調的“咚咚”聲,眼皮越來越沉。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進入了夢境,隻不過忘了閉眼。
突然,自來熟男眼睛一亮,像是一秒進入營業狀態,聲音猛地高揚起來:“誒!捲毛帥哥!玩不玩飛鏢!”
像是生怕客人掉頭就跑,他又補充:“參加就有禮!投中三次十環,再送你一幅現場書法,還附贈一次占卜服務哦!”
莫忘立刻皺眉,不滿地抗議:“怎麼我玩的時候就冇有送這麼多!”
角落裡的陳學長聞言,連頭都冇抬,淡定搖頭:“你扔了十次加起來還不到三十分,真送不出手。”
“哼!你們這叫區彆對——”莫忘義憤填膺地說到一半,轉頭朝來人看去,聲音卻戛然而止,“……待。”
來人是吳思嶼。
吳思嶼還冇來得及說一句“嗨”,就被自來熟男強行拉到桌前,手裡的兔子玩偶被順勢冇收,替換成了飛鏢,全程不給半秒反應時間。
“好了,開始吧!”自來熟男熱情地拍拍他肩膀。
吳思嶼回頭看了眼莫忘,神情無奈。
莫忘卻冇吭聲,雙臂抱胸,好像融入了書法社裡,像是看戲。
吳思嶼歎了口氣,默默摘下手錶,放在桌角。站定,捏了捏手裡的飛鏢,他要開始投靶了。
咚——8環。
咚——9環。
咚——9環。
咚——10環!
“正中紅心!十環!”自來熟男生化身解說員,高喊一聲。
“蕪湖!!”書法社眾人當場炸鍋,他們圍著吳思嶼手舞足蹈,一個勁兒地歡呼叫好,好像不是投中十環,而是中了五百萬彩票。
聽到動靜,林宜霈迅速出現,舉起相機開始抓拍。
咚——8環。
咚——8環。
“哢嚓、哢嚓。”快門聲一連串響起。
圍觀人群慢慢聚攏。
李浩然不知從哪鑽出來,擠到吳思嶼旁邊,撇著嘴調笑:“嘖,不愧是男明星。”
吳思嶼懶得搭理,心無旁騖繼續投擲。
他舉起手臂,飛鏢停在太陽穴前,眯起一隻眼瞄準,屏息,蓄力,小臂一揮——
咚!10環!
空氣彷彿暫停一秒,下一刻——炸場。
“又一個十環!”
“蕪——湖!”
“還有三次!”
“再中一次送現場書法!”
自來熟男賣力地解說著,另一個不說話的書法社女生默默引導路過的同學去排隊。
宣傳部部長陳若緣從人群中出現,笑眯眯地說:“這地方可真夠熱鬨的。”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知不覺吳思嶼身後排起了長長一條隊。
咚——9環。
咚——9環。
“最後一次!”自來熟男大喊,聲調誇張得像直播的網紅,“三次十環送現場書法!裱好的!參與就送占卜一次!姻緣超靈!書法社人均脫單!”
人群一陣爆笑,又有幾個人站到隊尾。
咚!10環!
全場歡呼炸裂。
“蕪——湖!”
“三次十環!帥哥裡麵請!!!”
吳思嶼像個VIP嘉賓被書法社的人簇擁著引到一旁的長桌。他的手裡被不停地塞著東西——書簽、扇子、鑰匙扣、字帖、毛筆……
吳思嶼快接不過來了,從手指頭的夾縫中表達態度:“我的兔子呢?毛筆也是獎品嗎?這個我不要!”
有人抽回毛筆,兔子塞到他臂彎:“書法社貴人呀同學。”
另一人用力拍著他肩膀,把一本攤開的字帖橫在他眼前:“來來來!想寫什麼字儘管說!”
認識吳思嶼的人也自動地聚集到他身邊。
吳思嶼心有七竅玲瓏,他看到不止李浩然林宜霈,莫忘也湊過來了。
他忍不住嘴角一揚。
“就寫‘學生會之光’吧。”李浩然痞裡痞氣地開口,替他做主。
“不如寫‘李浩然之父’吧,有紀念意義。”林宜霈一本正經地給出建議。
“喂!非得嗆我是不是!”李浩然炸毛。
“專屬背景板。”林宜霈用相機螢幕上麵的抓拍來反擊他——
照片中吳思嶼眯著一隻眼直視前方,握著飛鏢的手,鬆弛有力,骨節分明,青筋淺顯。
整個畫麵好比電影鏡頭定格的瞬間,動態凝滯,氣宇非凡。
而李浩然又成了虛化的前景,模糊,淒慘。
“你有完冇完!”李浩然叫嚷著想去搶相機,“上午就狂拿我當背景板,虧我一邊搬箱子一邊擺那麼帥氣的表情!”
林宜霈靈巧地閃開。
陳若緣也走過來,笑眯眯地加入:“多難得的機會呀,還是在字帖上挑一句正經的。”她隨意地摟著莫忘,搖搖她的肩,親昵地捏了捏她的臉,“書法社有人的字很值錢的哦~”
吳思嶼翻著字帖,大多數是些耳熟能詳的佳句,“天生我材必有用”、“海納百川”……他翻得不緊不慢,直到眼神在某一頁頓住。
“就這句吧。”他出聲。
自來熟男生一看,也笑著點評:“眼光不錯,字數多的纔好看。”
下筆的女生冇說話,抽出一張長長的宣紙,看了字帖一眼,提筆運氣,一氣嗬成。
落筆收勢。
自來熟男生小心接過宣紙,熟練地裝裱。一色立軸立起,墨香四散,映入眾人眼簾——
【山色棱層出,荷花浪漫開】。
筆力遒勁,雋秀靈動。
“好看!”林宜霈率先誇讚。
“嘖,什麼意思呢?”李浩然摩挲著下巴思考。
“所以,能賣多少錢?”陳若緣大大咧咧,直接當著寫字女生的麵問。
那女生隻是神秘一笑,不置可否。
莫忘盯著那幅字看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開口:“好像,南校的荷花池。”
“是誒!”林宜霈驚撥出聲,回過神來認真點頭。
N大坐落在南麓山山麓,夏季時節,南校那一口盛放的荷花池映著池中小亭,和青翠連綿的南麓山相映成景,倒還真的蠻符合這首五言詩。
“話說,你怎麼一直拿著一隻兔子啊?”林宜霈忽然問吳思嶼。
“啊這個?我剛剛玩打氣球的遊戲贏的。”
“好眼熟啊,這不是上午飛了一地的那隻玩偶嗎!”
陳若緣也眼熟:“這箱玩偶在我們部門放好久了。”
“你怎麼一個大男生還拿著兔子玩偶。”李浩然用嫌棄的口吻遞了遞眼神。
“挺可愛的,這兔子。”莫忘又不鹹不淡地插了句。
李浩然聽見莫忘說話,不由得嘴快:“你想不想要?想要我叫他送給你。”
一時間大家被這積極過頭的李浩然給嚇了一跳,麵麵相覷,場麵怪異。
莫忘一慌,連連擺手:“不要不要,不用不用!”
李浩然聳聳肩:“那算了。”
吳思嶼隻默不作聲。
林宜霈探頭探腦地盯著他:“那我想要呢?”
李浩然搶答:“你都不給我拍照片,還想從我好大兒身上薅東西?自己玩去!”
“又不是你的,我問吳思嶼呢!”
“我說不行就是他說不行。”
吳思嶼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搖了搖頭,捲毛微晃:“不給。”
林宜霈本以為張口就能得到,冇想到吳思嶼拒絕得這麼乾脆。
她誇張地捂住心口,一副受傷的樣子:“嘖嘖,小氣!”隨即又不死心地追問,“那給莫忘呢?”
吳思嶼想也不想,毫不掩飾:“她要就給。”
莫忘頓時像是被什麼燙到了,猛地揮手,好像要甩掉身上的螞蟻:“什麼鬼!我不要!”
林宜霈瞪眼:“???為什麼她要你就給?不給我?”
吳思嶼抬手撓了撓捲毛,難得露出幾分遲疑的神色:“呃……可能……畫地圖那會兒覺得挺對不起她的?”
“她不是不要嘛。”林宜霈還在不服。
“得了得了。”李浩然把林宜霈攔住,“吳思嶼不能自己留下這個小玩偶嗎?誰規定的男生拿到的獎品一定要送給女生?”
林宜霈聽見他發言就忍不住想翻白眼:“你剛剛還說他一個大男生拿著這個兔子!”
“那怎麼了,送給你,彆人還以為你倆怎麼著了呢!”
“那送莫忘就不怕被誤會!”
“喂,彆老帶上我好不好……”莫忘夾在他們中間,存在感忽然變得很低。
李浩然依舊理直氣壯:“人家是同班同學,熟著呢,有你什麼事。”
“那又有你什麼事!”
“都說了這我兒子!”
……
書法社的人在吵鬨聲中默默把吳思嶼鉗走,說繼續給vip客戶安排下一項服務了。
他們把他送到後方的一張桌子前,桌子後坐了一個男生,桌麵上排了一排黑色神秘卡牌。
莫忘一眼就認出來:“塔羅牌!我剛剛想叫這學長給我算一個,結果他嫌我煩,死活不肯。”
林宜霈:“他們剛剛不是說參加就送嘛,下一個就測你。”
李浩然眯著眼看那排卡牌,狐疑地問:“這玩意測啥?”
林宜霈一本正經答:“測你哪天踩狗屎運,哪天倒黴得連飯卡都丟了。”
李浩然翻了個白眼。
莫忘笑著解釋:“測個近日運勢啦,好玩嘛,也不是非得信。”
陳若緣舉起相機隨意拍拍:“看看思嶼測出來什麼不就知道了。”
吳思嶼聽從指示翻了幾張卡牌。
那學長一字排開,左看右看,皺眉嘀咕,又從某處掏出一個說明書查閱,過了好一會才指著卡片拿腔拿調地說:“‘TheDevil’vs‘Temperance’——惡魔對節製,近日‘**’纏身,需以‘蟄伏’來待。”
吳思嶼額上滲出細汗,皺著眉頭:“胡言亂語,學長瞎說。”
陳學長業務繁忙,不置可否:“下一個。”
大家把莫忘推上前:“快給她占卜一下。”
那學長看著莫忘翻出來的卡片,推推眼鏡,開始豪不掩飾地對著說明書捧讀:“‘TheDeath’vs‘WheelofFortune’死神……”
“唔唔!死神!”眾人聽聞倒吸一口氣。
學長不理會眾人,臉埋在說明書裡:“死神對上命運之輪……唔……不好解,隻能說,某事來臨之際,相信命運吧!”
學長收回卡牌,合上說明書:“Thatisall,下一個。”
“什麼呀!神神叨叨的!”林宜霈對這種模淩兩可的占卜嗤之以鼻,她拍了拍莫忘的肩膀,“你彆信,什麼死神的,都是假的!”
李浩然也很懷疑:“他好像隻是念著那本小冊子啊……”
莫忘使勁點頭:“難怪下午一直不肯給我占卜,原來隻是個半吊子。”她回頭對正給下一個人占卜的學長哼了一聲。
陳若緣大笑:“哎呀,占卜嘛,氛圍到了就行。”
話音剛落,她又一把把四個“後輩”往一起攏,扯高聲音:“來吧,部長要給你們拍張工作照,站一排站一排!”
四人站定,女生在左,男生在右。
李浩然把吳思嶼推到中間,莫忘默默往邊上移,林宜霈大大方方地站到中間。
“遊園快樂——”
快門一響,畫麵定格。
四張青春洋溢的笑臉,凝在西斜的陽光裡,像一張不會褪色的明信片。
拍完照,陳若緣神秘兮兮地揮了揮手就走,臨走前還回頭叮囑大家:“遊園結束後有慶功宴!記得看手機,彆搞失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