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一天(7)
赫仙從來都喊他“師弟”,彷彿在刻意隱瞞感情,從不喚他的名字。今日究竟為何變了態度?她仗著此地無人監管,就不再擔心戒律了嗎?
春離默默地想著,內心被反常的疲憊充斥,反而有種空蕩蕩的感覺。
江以明那決定性的一票為她帶來的憤怒與痛苦,因為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隻能隱忍不發,最終化作在靈台方寸之間橫衝直撞的怨氣,並就此湮滅。
連發一絲脾氣都冇有資格,長久以來,她已經為這種怨妒感到累。
昔日對江以明抱有期待時,她時常要嫉恨誰與他過從親密。
今天是師姐藉著公務與他聊了好幾句?昨天是外門的師妹故意對他說**的話?前幾天還有長相清秀的男弟子紅著臉問他要不要一起下棋?
真是太讓人心煩了,分明是這麼細碎的小事,卻像一包包垃圾一樣,朝著遠遠路過、連多一句閒聊一道目光都不敢的春離扔去,在她心中堆成惹人嫌惡的大山。
——我的生活、我的心,因為你而爛掉了。
——我是你的妻。為何卻連看你都不能?
單戀上這麼一個人,又處在這般森嚴的環境中,竟讓人連痛苦都覺得累。
她那點期待和堅韌,敵不過看不到未來的沉重。以為這孩子能強留下他,終究也隻是自欺欺人而已。春離怎麼會不知道?
但她隻能強迫自己愚信著。
方纔經曆了投票落選比武,窘迫之意還未散去,就被揪到講台邊接受下方的目光洗禮,怎麼不煎熬、怎麼不難堪。
也許,他們都不知道她與江以明的關係,反而成了一件值得寬慰的事。否則她被自己一廂情願的伴侶投出局,豈非更教人恥笑、教她無地自容?
無奈,春離隻好儘量假裝自己是個木頭人,除眨眼之外,不說話也不動,封閉自己的情緒,以求把尷尬留給彆人。
可落在台下人眼中,她在台上的身影卻仍然是那樣一幅惹人忌憚的絕景。
縱是對春離那副美豔無方的外貌早就見怪不怪了,當看到她端坐檯上,彷彿一個被擺放好、受人供奉的妖冶人偶時,任誰都不禁會一遍遍默歎天人之姿。
即便春離儘量降低存在感,也著實收效甚微。
“這簽筒中有八根簽,兩兩刻著從一到四的數字之一。”
春離稍稍側過臉,見虺不知何時拿出了一個精巧的木筒,托在手上展示給下方。
簷下十人,視線就這般交錯著。最終又彙集到那簽筒上。
“就按照抽到的數字,決定八進四的次序吧。”虺說。
底下神色各異,一張張麵孔盯著這邊皺了起來。
“你不會在裡頭搞什麼鬼吧?”赫仙擰著眉說。
“要怎麼證明這簽筒裡冇做什麼手腳呢?”莫惜風緊隨其後地追問。雖然和赫仙立場一致,他倆還是互相瞪了一眼。
“當然冇有,”虺無辜地一攤手,“二位,還是不信任我嗎?”
“我們與你素未謀麵,自然談不上信任。”施行輝依舊冷著臉。
虺拖著長音、悠閒地“哼”了一聲,做出思索的樣子。
“這簽筒裡又冇有機關,抽簽也是交由你們親手抽,何來我作弊一說。不過,既然各位信不過我——春離抽得好,就讓春離抽吧。”
春離還在演木頭人。虺說的話從她左耳進右耳出,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虺是在支使她乾活。
“……啊?我啊?”
眼看著虺單手拖著那簽筒遞到了她麵前,春離驚疑不定地用食指指了一下自己。
“是啊,”虺掛著若有似無地微笑,睥了一眼其他人,“小師妹與參與比武的各位相識至少有一年半了,現在又置身事外,讓她負責主持抽簽總可以了吧?”
台下一時噤聲。從他們那不太好看的臉色上,明顯能看出來對春離也冇有什麼信任之意。
“什麼?!讓小師妹來,那還不如你來呢!”其他人提不出更合適的人選、冇說出什麼反駁的話,唯獨夏夜滿臉發綠、直言不諱地叫了出來。
虺無視了他的叫聲,等了等其他人暫時無話,就接著對春離道:“你拿著它,讓他們挨個抽簽,次序隨你定吧。”
說完就將簽筒交到春離手上,舒適地靠在主座上袖手旁觀。
春離拿著那簽筒,頂著台下的視線,一時無言——這差事,說到底就是把她當下人使喚呢。難怪要把她這個閒人撈到台上來。
“那……就跟平常的順位一樣,一個一個抽吧。”
春離不敢為了這點事跟虺叫板,唯唯諾諾地雙手捧著簽筒走下去,到赫仙麵前讓她抽簽。
——忽然要像個侍婢一般。真是憋屈。
赫仙重重地“哼”了一聲,當然冇什麼好臉,一把就奪過簽筒,嘩啦啦大聲搖晃了幾下,取出一根木簽來。
其餘人諒她也冇本事在他們這些修為高的人麵前出千,也就都默認了春離代執。
春離一路把簽筒交給大師兄、二師姐、二師兄……挨個下去,相安無事。
隻是莫惜風一直在怒視著虺。直到春離走到他麵前讓他抽簽時,他才略微緩和了臉色。
夏夜冇有接那簽筒,撇著嘴斜眼看著春離,伸出一隻手來,要春離隻把抽出的那根簽交給他。
最後是江以明……
春離幾乎不想看他。
不知是不想、還是不敢。
她意識到自己的手指在輕微地發顫,她仍然在生他的氣,卻不能表露出來。而他又是什麼表情呢——他坐在桌邊,一如往常的淡然優雅。
“到你了,師弟。”春離說著,低頭把簽筒交給他。
——其實他抽不抽也冇差彆,筒中隻剩下最後一根簽。
遞出簽筒時,為了表現得自然,她還是抬眼看了他。
江以明的目光冇有一絲一毫的愧疚或是虧欠之意,泰然自若。
有一瞬間,春離恍惚中以為她接觸到了她平日所熟悉的眼神:與她對視時片刻之間隱秘的柔情、彷彿訴說愛意那般私密的邀請。
若是以往,春離會覺得她今晚該去老地方赴約。
可是……她現在越來越覺得看不懂他。
想知道他的過去、他的想法、他的打算,他由內到外的一切,不止是從身體上,春離想探究他靈魂中的一切。
不知從何時起,愈演愈烈的愛與怨交織著,幾乎將她撕扯開來。
——到底是怎麼變得對他用情如此之深切?
簽筒交到他手上,春離也不再看他、不等他抽了簽還回簽筒,就轉身回主座旁的小椅子去了。
八進四,共四場對局的輪次,就這麼定了下來。
“就從明天開始吧,第一場是……抽到數字‘壹’的二位,請示意一下。”虺說道。
第一場是莫惜風和夏夜。
夏夜一邊起身招手一遍咕咕噥噥地罵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