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師父最是看不上春離。
總是放任她不管,縱是她終日曠了修行下山去玩,也連“朽木不可雕”這種程度的批評鞭策都懶得賞她。
於是春離用雙手勉強地攀著江以明的後背,意亂神迷地望向那雙秋波氾濫的桃花眼,而對方也正深情繾綣地凝視著她。
春離的長髮在榻上散開,如烏雲擾亂、如墨潑灑。
玉雪橫陳,染上了花瓣一般輕柔的紅。
“啊、啊……夫君…夫君啊……!”
香風吹開紗簾,晌午清朗的天光透過客棧的棱花窗。
江以明將整個身軀壓在她身上,使她感受到兩人如何肌膚相親、水乳交融。鸞鳳穿花,春離的腰肢被鎖在他的一握之中,情難自抑地顫抖著。
江以明伏在她的頸側,向她耳邊低沉地喘息著:“春離……再說些什麼……再叫大聲些。”
她冇再說出什麼字節來,隻是愈發咽不下那些低吟嗟歎,由著鶯聲搖盪、從喉中湧出。千般旖旎,萬種妖嬈。
日頭轉過了東西的傾角,將光線投到床尾時,江以明才吩咐店家送水送菜來。
春離被他抱著半坐起,任他擦洗揉捏。
數日未曾有過這般激烈,她感覺腰腹格外痠痛,雙腿止不住地輕微抽搐著。
零零幾絲鮮血被暖濕的棉布擦去了,江以明皺了皺眉,將她往懷裡摟得更緊些。
“抱歉,弄疼你了吧……都是我不好。”
春離搖了搖頭,枕在他肩上昏昏欲睡。
休憩了半日,兩人相互依偎著吃了一桌清粥小菜,江以明牽著春離的手走上街頭,在鎮上悠閒地逛過兩三條街,包了一袋點心半隻醬鴨給春離帶著,便在上山的岔路分開了。
“春離,回去路上可要小心些。今天本就辛苦了,可彆又被石頭絆倒了啊。”
“上山不用太急,好好休息……”
江以明撫摸著她柔順的發,含笑的眼眸中溢滿了眷戀,臨彆前,仍絮絮地叮囑著,唯恐她一離了手就會被摔碎似的。
“嗯,我先回去啦。”春離微微蹙眉,笑著緩步後退,直到兩人依依不捨的手指再也相勾不住。
她故作輕鬆地轉身、往人跡漸稀的的小路走去。
在轉角處回頭望他,見他仍在目送,就抬高了手臂朝他揮手,一直走到再也瞧不見他的地方,春離才斂了笑容,冷著臉掏出一塊點心整個塞入口中。
——以明,真是偽君子啊。
她這樣想著,細細嚼著那桃花酥,一手抱著吃食,另一手則打圈兒揉著自己的小腹,那處仍在隱隱作痛著。
腳步虛浮地踏上了無人煙的青石板小徑,果然被絆了個趔趄,她堪堪穩住了身形,不甚在意地繼續往山上走。
空穀之中,隻有鳥鳴幽幽迴響。
望見“天留宗”的金字大門牌匾時,夕陽已然西斜。春離停下來歇了兩步,心事重重地歎了一聲。
——懷孕至今已逾兩月了。再過不久就會開始顯懷,離開天留宗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了吧?
——以明……以明。
春離帶著一如往常的、怨鬼一般的臉色爬上山去,越近、天留宗的大門就越像一個深淵巨口,帶給人無形的壓迫感。
赫仙的身影出現在門中,如同一顆尖牙,那可怕的壓迫感具象化了。
“……小師妹,又去哪裡玩了一天?”
赫仙正立在大門前,衣袂飄飄,雙腿颯爽地叉開,手拄著一根長棍,不怒自威。
“——還知道回來?”
逆著夕照,春離揚了揚手裡的油紙袋,露出傻笑:“赫仙,你看,是醬鴨~”那浸著油的深棕色紙包,離得老遠就傳出焦香。
“叫大師姐!!小崽子!!!”
赫仙大吼一聲,將手中的長棍往地上一搗,“嘭”地一聲,音波散開,頓時將宗門都震得一抖。
“……你他媽、上週把師祖養的錦鯉烤了吃!前天演武直接投降、昨天的功課不做、今天又溜出去!!你在我們天留宗到底是乾什麼的?!若是不願潛心修行,趁早叫三師弟把你領回家成親去吧,空在這山上蹉跎什麼?!!早上才罰你抄寫心經,扭頭就不見了人影,愈發連我都不放在眼裡,我看你還是趁早滾蛋了事,好還我師門清淨、以免壞了師父聲名!還醬鴨……我看你像醬鴨!!!”
“嗚……”
赫仙罵得冇錯,春離確實像醬鴨一樣縮起了膀子、瞪著半死不活的眼睛發呆。
見了她這幅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赫仙的火氣更是上來了,跺著幾個大步走近她,一把攥住她的髮髻,將她拎到麵前對她怒吼:“你也不必吃了,給我滾進來罰跪!!——”
“痛啊!赫、大師姐……我不要、疼……”
春離低頭彎腰、被赫仙拽著頭髮跌跌撞撞地進了宗門。
她不自覺地想從赫仙手下掙脫,可赫仙哪裡管她痛,倒是讓她掙動叫喚得心煩意亂,一把拎高了她的腦袋,另一手收起棍子,“啪”的一聲,揚手甩了她一巴掌。
“受不了這些,就自己滾下山去!”
一側的臉頰火辣辣地燒了起來,頭腦也開始發昏,春離忍氣吞聲地收了跟她叫板的心思,身子軟綿綿地塌了下來。
今天私自溜出去玩,被赫仙抓了把柄,又少不了受罰了——本以為能從圍牆下溜回宗內,誰想到她專程蹲守在大門口?春離隻得認命。
“……大師姐要罰,春離自然承受。”
赫仙“哼”了一聲,見春離又是一副受氣包的樣子,便氣沖沖地轉身,拽著她繼續往宗門祠堂走去。
這般姿態,可想而知是不好看的。尤其是一轉角碰到三師兄,便更加尷尬了。
聽得清脆的玉石之聲,就知是他。春離最不願碰見三師兄,卻也無可奈何。
穿金戴銀、一身琅琅環佩的三師兄,見了這情形皺起眉頭來,隻是抬手一攔,便頗有氣勢。
春離在赫仙手底下,艱難地抬起頭觀望,見赫仙亦是明顯地不快了起來,他兩人的目光一對上,便如針尖麥芒,勢如水火,眼看就要爆發。
“大師姐,你要帶小離去哪裡?為何這樣抓著她?”
三師兄壓著怒氣開口了,瞪了赫仙一眼之後,就把滿是疼惜的目光移向春離。
春離朝他苦笑了一下,移開了視線。
“乾你何事?!”赫仙就像炮仗一樣炸了起來。
“小離是我的妹妹,自然是與我相關的。大師姐怎的對我的問題避而不談?”
赫仙卻像要噴火似的,指著三師兄大罵:“惜風,你少來,我還冇到師父麵前告你的狀呢!都是你平日裡太慣著你妹,寵得她要反了天了!這小蹄子不知去哪裡撒歡了,一天不見人影,你何來臉麵怪我罰她?當初要不是你求師父讓春離拜入師門,她又何苦遭受這番‘苦修’?既是吃不得苦,還不如你一早叫她從了你、去過那凡俗日子,也好過在我麵前恩恩愛愛臟了我的眼,我呸!枉顧人倫綱紀的下作小子!”
三師兄莫惜風被罵得陰沉下臉,語氣也陰冷了幾分:“……大師姐未免也太出口成臟了。作為弟子之首,你整日裡仗勢欺人,對師弟師妹哪曾有過一分憐愛?這跋扈態度,倒叫小離如何心安、如何能學得下去?還這般扯著她的頭髮,更是不見一點師姐風度——她的臉上又是怎麼回事?!對小師妹濫用私刑、動輒打罵不休,這就是大師姐的所作所為麼,也好,你我三人就到師父麵前評一評理去吧!”
“師父哪有閒心管你們的破事,真到了你倆擺喜酒那天,再請他老人家賞光吧!我幫著師父管理你們,是職責、亦是權利,你以下犯上、不知感恩戴德、還敢反咬我一口。到師父麵前又能辯出什麼呢?好狗不擋道,滾開!”
莫惜風毫無懼色地迎上一步,攥緊了拳,朗聲說道:“適可而止吧,大師姐,小離隻不過年少貪玩,你為何要如此言行羞辱?我也不願對大師姐不敬,可你若執意欺負她,我便不會與你善罷甘休。”
“我要對她宗法伺候,那又如何?乾你屁事?你找打?”
赫仙麵色一凜,莫惜風也沉下聲,稍一拱手。
“大師姐要賜教,師弟樂意奉陪。”
冷風肅殺,兩人對峙之間,彷彿有電流交錯。
毫無疑問,隻需要任何一方挑起一個細微的動作,兩人即刻就會開打。
春離一路聽下來越聽越覺得心煩,此時更是瞬間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真的打起來,麻煩就更多了。
“不要……哥、赫仙,彆打架!我自願領罰就是了!”她趕緊開口勸道。
那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立即僵持住了。
察覺到赫仙的手勁鬆了一些,春離連忙從她的魔爪中鑽出來,走遠了兩步整理頭髮。
“當真?”赫仙冷冷地問。
莫惜風著急地走近她:“小離,你不必……”
“跪祠堂是嗎?我自請去跪,赫仙你說,想讓我跪幾個時辰呢?”春離一邊理著髮髻,一邊無奈又討好地詢問赫仙。
“……嗬,”於是赫仙冷哼一聲收了架勢,“那你且去吧,在裡麵老實些,時辰到了我自會喊你出來的。”
說罷,一把奪過她手裡的兩包吃食,揚長而去。
“啊、還給我——”
春離有些急了,伸手想搶,卻冇敵過赫仙的速度,隻得抓了個空,寂寞地朝著赫仙的背影。
——那是以明買給我的,你怎麼可以奪去……赫仙。
赫仙,你彆想著碰那東西……
……算了。
“小離,你冇事吧……”
莫惜風湊到她麵前,心疼地看著她略有紅腫的臉,本想抬手去撫摸,卻隻是剋製地幫她攏了一下耳邊的亂髮。
“有什麼想吃的,儘管跟哥說,下次都去給你買來就是了。被她拿過的東西,不要也罷。”
莫惜風的語氣壓得是無儘溫柔。
“……我冇事。”
春離垂頭喪氣地收回手,繞開他獨自快步往祠堂走去。
“我現在不餓,哥不用擔心,我得趕緊去領罰了。”
“小離……”
莫惜風追了她半步,便停下來,無奈地望著她離開。
“彆太勉強,我這就去稟明師父,讓他減免你的跪罰。”莫惜風在她身後說著。
“哥不要惹禍上身,去修煉吧!”春離說著走遠了,逃也似的,踏上了宗祠方向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