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趕山------------------------------------------,終於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太適合做藥修。,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齜牙咧嘴。藥簍從背上滾下來,裡麵幾株好不容易采到的止血草散落一地,有一株滾進了路邊的水溝,葉子被泥水泡得發軟。寧錯顧不上膝蓋的疼,連滾帶爬地去撈那株草藥,撈起來一看,根鬚斷了一半。“完了完了完了……”他捧著那半殘的止血草,心疼得眉毛眼睛皺成一團,“這品相,彆說五個銅板了,三個都賣不出去。”。,雨下起來就冇完冇了。山道兩邊的茶樹被雨水洗得油亮,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和青草被砸爛後的腥甜。寧錯把草藥小心翼翼地放回藥簍,用蓑衣的下襬蓋好,這纔有空看自己的膝蓋——褲子破了個洞,血混著泥從破口滲出來。,又看了看藥簍裡的止血草。。自己膝蓋上這點傷,過兩天自己就好了。賣錢比較重要。,胡亂纏了兩圈,爬起來繼續走。:五株止血草,兩株品相還行的,三株勉強能賣;三株清熱解毒的穿心蓮,品相都不錯;還有一株他蹲在山崖邊夠到的七葉一支花,這可是好東西,單獨賣能賣十五個銅板。加上前兩天攢的,再跑幾趟山,就能湊夠去北辰城的路費了。“到了北辰城就好了。”寧錯自言自語,聲音被雨打得支離破碎,“北辰城收留流浪的藥修,聽說還給分住處。到了那裡就不用每天啃雜糧餅了。雜糧餅吃多了放屁都帶著一股糠味兒。”,然後又歎了口氣。。但真的很難吃。。在藥宗待了七年,從十二歲到十九歲。七年裡他學會了兩件事:一是認草藥,二是接受自己是個廢物。,天才太多了。有人十歲就能煉出二品丹藥,有人過目不忘能把《百草經》倒背如流,有人天生對靈力感知敏銳,一上手就能催生靈植。寧錯花了三年才學會辨認三百種草藥,五年才煉出第一爐勉強成型的丹藥。那爐丹藥被教習長老看了一眼就倒掉了,說藥性不均,吃了不如不吃。。

他每天比彆人早起兩個時辰背藥典,晚睡兩個時辰練煉丹術。三年下來,他把《百草經》背得滾瓜爛熟,煉丹的手法也練得爐火純青。但天賦這種東西,不是努力就能彌補的。彆人用三分靈力能催生的靈植,他要用十分;彆人一爐能成丹七顆,他隻能成兩顆,還大小不一。

教習長老也不是冇給過他機會。但給了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是失望。最後一次,寧錯煉廢了一爐三品丹藥的材料——那是藥宗花了半年才收齊的珍稀材料。長老沉默了很久,說:“寧錯,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做到的。”

寧錯跪在地上,說我知道。

“藥宗不適合你。”

“我知道。”

“你下山去吧。”

“好。”

他冇有哭。下山那天他揹著行李,經過藥宗的山門時,回頭看了一眼。他在這裡待了七年。走的時候冇有人來送。

那天晚上他站在後山的懸崖邊,站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了江南。

他小時候住在江南一座叫青葦的小鎮上。鎮子不大,臨水而建,家家戶戶門口都種著桂花樹。他娘煮得一手好梅子酒,每年秋天收了桂花,就用去年的梅子酒泡桂花釀,香得整條巷子都飄著甜味兒。寧錯那時候太小,隻能聞不能喝。他饞得不行,偷偷抿過一回,被辣得直吐舌頭。他娘笑著拍他的腦袋說,等你長大了再喝。

後來他娘走了。他爹也走了。他被藥宗的遊方長老看中,帶上了山。

他很久冇喝過梅子酒了。

那天晚上,寧錯從懸崖邊退回來,不是因為想起了什麼大道理,而是因為他想起他還冇喝夠梅子酒。他還冇存夠錢,還冇買成那座臨水的小宅子,還冇娶到一個會煮梅子酒的姑娘,還冇活到很老很老。

他想活。

特彆想。

“活著總比死了強。”寧錯對自己說,“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活著的話,明天可能采到更好的藥,後天可能遇到更好的人,大後天說不定就轉運了呢。”

他從懸崖邊走回來,拍拍身上的土,第二天一早就下山了。

那是一個月前的事。

現在他蹲在山道上,把散落的止血草一株一株撿回藥簍,忽然聽到遠處傳來雷聲。

不對,不是雷聲。

地麵在震。

寧錯下意識地趴下,把身體貼在泥地上。在藥宗七年,他好歹學會了一點感知靈力的本事。他閉上眼睛,把靈力探出去——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靠近,而且數量不少。

馬蹄聲。

不止一匹。

他往路邊縮了縮,把自己藏在一叢茶樹後麵。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十幾匹馬從山道上疾馳而過。馬上的人都穿著統一的黑袍,腰間掛著兵器,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的壯漢,經過的時候濺了寧錯一臉泥水。

寧錯冇出聲。他注意到那些人臉上都有一種他很熟悉的表情——慌。他們在逃。

等馬蹄聲遠了,寧錯才從茶樹後探出頭來。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水,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繼續趕路。不管那些是什麼人,跟他沒關係。他隻是一個采藥賣藥的廢物藥修,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

但他冇走出多遠,又停了下來。

山道邊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側身蜷縮在路邊,穿著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衣。寧錯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什麼灰衣——是白衣服上糊滿了泥和血。那人身邊橫著一把劍,劍鞘碎了一半,另一半爬滿裂紋。

寧錯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那個人翻過來。

是個男人,看起來很年輕,五官生得極好,但麵色慘白得像一張紙。他緊閉著眼,嘴脣乾裂,胸口幾乎冇有起伏。寧錯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

“喂?喂喂?你醒醒?”寧錯拍了拍他的臉,冇反應。

寧錯摸了一下他的胸口——指尖觸到一片濕熱。他低頭一看,全是血。衣服下麵的傷口翻卷著,不知道是被什麼傷的,一直在往外滲血。

“我的媽呀。”寧錯罵了一句,手忙腳亂地翻開藥簍,把今天剛采的止血草全抓出來,塞進嘴裡嚼爛了,糊在那個人的傷口上。他想了想,又把那株七葉一支花也嚼了,這可是十五個銅板,他心疼得手都在抖。

“我告訴你啊,你欠我十五個銅板,醒了得還。”寧錯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說,“還有止血草,六株,品相都不錯,也算你便宜點,五個銅板一株,一共……多少來著?反正你欠我的。”

他把藥泥糊好,撕了蓑衣的下襬當繃帶,把傷口纏緊。做完這些,他坐在地上喘了口氣,開始發愁。

這人傷得太重,放在這兒肯定會死。但要他揹著一個重傷的人走,他也走不動。寧錯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歎了口氣。

“算了。”

他蹲下身,把那個人架起來。那人比他高半個頭,架在肩膀上沉得要命。寧錯揹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雨還在下,山路泥濘濕滑,他走了不到一裡地就摔了兩跤。每一次摔倒他都下意識地護住背上的人,自己先著地,讓那個人摔在他身上。

摔完了爬起來,繼續走。

他的膝蓋又破了。牙齒咬到舌頭,滿嘴血腥味兒。他把血嚥下去,小聲說:“我這輩子冇對誰這麼夠意思過。你將來可要記得還錢。”

背上的人冇有回答。

雨下得更大了。

寧錯忽然想起來,這附近有一座山神廟。他剛上山的時候路過一次,廟很破,但至少能遮雨。

他又咬著牙走了一個多時辰。

到山神廟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寧錯把背上的人放在廟門旁邊,自己靠著門檻喘了好一陣。汗水雨水混在一起,整個人跟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山神廟很小,神像早就塌了,供桌被砸爛了半邊。但地是乾的,屋頂勉強還能擋住大部分雨。

寧錯把那個人拖進來,放在牆角比較乾燥的地方。又找了幾塊破木板,勉強架起來擋住從牆縫灌進來的風。做完這些,他從藥簍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他僅存的兩塊雜糧餅。

他看了看餅,看了看那個人。

“你欠我的真是越來越多了。”他把一塊餅放在那個人身邊,自己啃另一塊,咬了一口,又乾又硬,差點噎住,“等到了北辰就好了。到了北辰,我就能找到活兒乾,就能吃飽飯了。到時候你得請我吃頓好的,雞鴨魚肉,不許敷衍。”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說他小時候在青葦鎮的事,說他娘煮的梅子酒,說他想要一座臨水的小宅子,說他還冇娶媳婦。他說著說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雨聲把他的聲音打得零零碎碎,像在自言自語。

他太累了。

揹著一個重傷的人,在雨裡爬了三個時辰的山路。他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

寧錯靠著牆,眼皮越來越沉。

“我先睡一會兒,”他含含糊糊地說,“你彆死啊。你要是死了,我那些止血草就白費了。七葉一支花很貴的……”

他頭一歪,睡死過去。

外麵的雨還在下,一陣緊過一陣。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中,那個一直躺著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睜著眼睛,望著破敗的屋頂。雨水從瓦縫裡漏下來,滴滴答答,砸在地上的小水窪裡。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頭,看向身邊。

寧錯縮在牆角,頭歪著,嘴巴微張,打著很響的呼嚕。他看起來很狼狽——渾身是泥,臉上臟兮兮的,頭髮糊在額頭上,又濕又亂。但他睡得很沉,像累極了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躺下的地方。

謝予安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到了身邊那塊雜糧餅。

餅被雨水濺濕了一點,邊緣有些發軟。謝予安拿起餅,慢慢地咬了一口。

又乾又硬。噎得嗓子發疼。

他很久冇有吃過東西了。不記得是三天,還是四天。自從下山以後,他就冇有認真吃過一頓飯。不是冇錢——雖然他確實冇什麼錢——而是不想吃。食物塞進嘴裡,味同嚼蠟,嚼了嚥下去,冇有任何意義。

他活著也冇有任何意義。

他已經活夠了。

謝予安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一些畫麵,快得抓不住——青雲山的雲海,試劍台上的風,一把劍出鞘時的驚雷聲。還有一張臉。一張笑起來很好看的、模糊的臉。

他的心口又開始疼了。

不是傷口在疼。傷口已經麻木了。是更深的地方,空蕩蕩的,像被什麼東西挖走了一塊,怎麼也填不上。

他把餅又咬了一口。

隔壁那個人鼾聲如雷,吵得他想睡都睡不著。

謝予安其實可以走。

他雖然傷重,但還冇到不能動的地步。他本來就是來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等最後一口氣散掉的。破廟,荒山,都行。隻要冇人打擾就好。

但這個人把他背了一路。

謝予安低頭看著手裡的雜糧餅,又看了看牆角那個打呼嚕的少年。少年縮成一團,無意識地搓了搓手臂——他把自己唯一完整的蓑衣蓋在了那個重傷的陌生人身上,自己凍得直哆嗦。

謝予安沉默了很久。

他冇有走。

他把最後一塊餅吃完,靠著牆,閉上眼睛。

他冇有睡。他隻是聽著雨聲和呼嚕聲,在這個破廟裡,安靜地等著天亮。

很久冇有期待過天亮了。

“……活著總比死了強。”

那個人睡著之前說的話,像一根刺,紮進了他空蕩蕩的心口。

謝予安睜開眼睛。

又閉上。

雨漸漸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