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別打小白

後半夜。

床頭燈熄了,窗外天光稀薄,勉強照出傢俱影子。

薄晴睡著了,但睡不踏實,眉心擰著,唇抿得發白。

身子在羽絨被下蜷成一團。

夢裏,回到四個月前。

老宅書房,彌漫著雪茄氣味。

“我不同意!”

薄晴站在紅木書桌前,麵向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她爸,薄振霆。

“禁毒隊我待定了,而且調令交了,上麵也批了,下週一報到。”

“你放肆!”

薄振霆一掌拍打桌麵,震得筆架亂顫。

他臉色鐵青,盯著女兒,眼裏怒意橫生,挾著偏執的控製欲。

“我說多少次?那不是女孩去的地方!危險,髒,沒日沒夜!你是我薄振霆的女兒,薄家長女!任務就是學好服裝,學好家規禮儀與人打交道,……讓你在巴黎好好學,將來我才能放心讓你管公司!不是跟亡命徒、癮君子混!”

“那也是工作,是我的夢想,你憑什麽來安排我一切,要求我要做什麽,我該做什麽……”

薄晴嗓音拔高,絲毫不退讓,“爸,我不是你手裏木偶,我有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

薄振霆像聽到笑話,“你想做的事是拿命去賭?讓你老子天天提心吊膽,怕接電話去停屍房認屍?”

“薄晴,我養你大,供你讀書,教你本事,是讓你這麽糟踐自己?”

他驟然站起,繞過書桌靠過來,身材高大,居臨高下的壓迫之勢。

“看這家裏!你媽走得早,我一個人,當爹又當媽,拉扯你們五個!”

“我容易?現在公司需要你,家裏需要你,你就這麽回報我?跟我對著幹?這跟白眼狼有什麽不同!”

薄晴抬眼看他,眼眶因剛才激動而泛紅,眼神卻沒軟下:“爸,家裏的事,公司的事,我沒說不幫,但禁毒局是我的底線,我絕不會退步。”

“底線?”薄振霆怒極,抓起旁邊紫砂杯,想也沒想,朝薄晴砸去。

薄晴沒躲。

沒料到她爸會動手。

杯擦她額角飛過,砸在後麵多寶格,砰的一聲,碎了。

在她左眉骨上留下一道口子,頓時赤紅滲出,順著臉龐往下淌。

火辣辣的疼。

薄振霆的手懸停半空,抖了下。

見女兒臉上溢血,也沒想到她會站著不動,眼底掠過一絲痛,但馬上被怒意和固執蓋住。

“不成器!”

他聲線發顫,指著她罵。

“我要有個兒子,你媽能生個帶把的,我用得著這麽辛苦栽培你?我當你是繼承人養,你就這麽回報我?啊?”

血滴薄晴睫毛上,視線模糊。

她沒伸手擦,隻看著眼前人,心口處好像也裂了,生疼。

“你可以談你的戀愛。”薄振霆喘粗氣,話話一轉,滿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但記住,能進我薄家門的,必須是港城頂尖門戶,數一數二!外頭阿貓阿狗,想都別想!”

“更別說你那個男友陳銘生,玩玩就行,還有周遲,你養他在別苑玩,我不管,但他這輩子,休想踏進我薄家門檻!”

“我的事,不用你管。”薄晴低喊中夾帶著嘶啞。

“不用我管?我是你老豆!”薄振霆吼,胸口起伏。

他見到書房角落,趴著隻毛色金黃的拉布拉多,薄晴自她媽走後就養做陪伴的,叫小白。

狗很乖,一直安靜朵拉著腦袋趴著,兩隻眼睛縮著,此刻抬頭起身,輕搖尾巴走到薄晴身邊,濕漉漉黑眼看她。

薄晴看到小白,心裏的疼,滲出一絲微暖。

薄振霆的怒氣卻像找到出口發泄,以為讓她失去在乎的東西,就會迴心轉意。

他兩步跨過去,大手一把抓住小白後頸皮,猛地提起。

“汪嗚……”

小白嚇一跳,四腳懸空,嗚咽直喊。

“爸!幹什麽!放開小白!”

薄晴臉色忽變,衝過去要攔下。

“讓你不聽話!讓你跟我強!”

薄振霆眼底壓著怒火,像把挫敗與怒都撒這條無辜狗上。

他掄起拳頭,狠狠砸向小白,用力往地摔打,反正沒了她還能再養。

“砰!”

一聲悶響。

小白慘叫連連。

“不要!爸!我求你了!別打它!”

薄晴撲過去抱住薄振霆胳膊,淚水嘩地往下流淌,“我錯了!都我的錯!你打我……別打小白!”

薄振霆使力揮臂,原本力氣就大,直將薄晴甩開五六步。

她踉蹌摔地,額頭撞在了茶幾角上,眼前一陣發黑。

薄振霆抓拳像雨點,繼續打在拚命掙紮哀嚎的小白身上。

小白溫順,不會咬人。

一拳,兩拳,三拳……骨頭碎聲,伴隨著狗越來越弱的嗚咽,直到沒了聲息。

“不——”薄晴嘶聲哭喊,徒勞伸手抱去。

不知打了多少下手才停。

薄振霆喘出一口粗氣,甩了甩手。

小白軟軟躺在地毯上,不動了,油亮的毛發,血跡斑駁,沾滿模糊的肉身,眼睜著,沒了神采。

死了。

薄晴抱在懷裏,怔目看著,眼前陪伴她多年,無數個寂寞日夜的小白,淚線再次衝刺而下,與鼻涕蜿蜒交融,落在狗狗的血紅腹上。

心像被一隻血手攥住,丟在地上碾碎,疼得無法呼吸。

她身子發抖,喉嚨沙啞喊著小白,顫手緊緊摟著尚帶餘溫的殘身,拚命搖晃著。

那具身子始終沒反應。

她抬起被淚水浸濕的臉,凝視著站在那裏胸膛起伏,眼神威嚴不可侵犯的老豆。

眼神一點點冷下去,隻剩空洞決絕。

“薄家,”她沉凝道,聲音低沉而堅定,“我不會再回。”

話音落下,她抱起小白,步履蹣跚,緩緩地走出書房,走出華麗冰冷的樊籠。

夢裏的畫麵曆曆在目。

大床上,薄晴身子痙攣,喉裏發出壓抑破碎的嗚咽。

淚自緊閉的眼尾湧出,瞬間染濕了枕套。

“……別打……小白……”

她含糊夢囈,帶著濃重的哭腔,手懸於空氣裏無意識抓了下,又無力垂下。

“爸,別打……我隻有小白了……”

聲音很輕,在靜夜裏清晰刺耳。

睡沙發的周遲立刻睜眼。

他眠淺,尤其滿是她氣息的環境裏。

他坐起,目光先投向床上人。

借著窗外微光,能看到床上那團身影在微抖,壓抑著抽泣斷斷續續。

她做噩夢了?

周遲心頭一緊,掀毯起身,打赤腳踩下地毯,無聲地走到床邊。

他蹲下,想看她的臉。

淚在她臉上蜿蜒出濕濕的亮痕,眉心緊鎖,唇被自己咬得發白。

毫不設防的的傷心脆弱,與他平日見的薄晴不似一人。

然後,聽到她模糊夢囈。

“……小白……別打小白……”

小白?

周遲動作頓住,眉心擰緊。

小白是誰?

一個名,親昵稱呼,在她脆弱無助噩夢裏,反複唸的名字。

是男人?

那個代哥?

還是陳銘生小名?

或別的男人?

心尖被狠攥了一把,有股難抑的煩躁怒意,猛地竄起。

他盯她淚濕的臉頰。

她蜷著身,像受傷獨自舔傷的流浪貓,那麽孤單,那麽需依靠。

可她喚的,是別人的名字。

他想伸手,抹掉她的淚珠。

眼下此時此刻,好想把她抱入懷裏,告訴她別怕,他在。

想不管不顧告訴她,他是她丈夫,不管她心裏有沒他位置,至少此刻,他是合法的,且在這。

小白兩個字,卻像一塊沾了氫氟酸的毛巾,塞在他心口腐蝕著,也堵在他與她之間。

他伸出的手,指節微顫,緩緩收回。

他站起身,退兩步。

胸膛起伏,眼底翻湧著心疼,又嫉妒,還有被排斥他的無力。

她的世界,她的過去,她的痛,她的牽掛……似乎都與他無關。

除了代哥,而小白這名本身,更讓他難忍。

他身置黑暗站了許久,看著床上漸漸重新沉睡,卻依舊眉不展的薄晴。

他走到門邊,手指往門鎖上摸索幾下,動作熟準。

被薄語外麵動了手腳的門鎖,在他手裏發出“哢嗒”聲,不過五秒,鎖舌彈開。

門,開了。

他拉開門,走出去,又輕輕帶上,沒驚動人。

他沒回自己房,徑直下樓到車庫。

啟動引擎,車如黑箭,駛入尚未全醒的港城街道。

一個多小時後,港城西郊監獄,那間無監控的特殊審訊室。

陳銘生被兩獄警拖進來,扔到椅上。

他手上傷沒好,裹住紗布,臉上舊傷未愈又添新愁,更憔悴狼狽。

他驚恐看向門口逆光走進的高大身影。

周遲換了身黑長風衣,臉無表情,眼神冷得像淬冰的刀子。

一步步走到陳銘生麵前,陰影將他完全籠住。

“你……你又想幹什麽?”

陳銘生嗓音發顫,想後退,卻被椅子固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