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奇蹟時刻

我想見你。這話果真說不出口,尤其當著兩個外人的麵兒。

章柳不說話,其它人既不好說話,也不好離開,幾人無聲地對峙一會兒,林其書勾了一下她的肩膀:“進去吧。”

張姐問她:“老闆你女兒啊?”

林其書說:“是啊。”

張姐:“長這麼漂亮,看起來就隨你。”

林其書哈哈笑道:“拍什麼馬屁。”

章柳跟在林其書後頭,明顯感覺到幾雙視線黏在了自己身上,越過電腦緊緊黏著一步不落,直盯得她四肢僵硬來回晃盪。

公司裡冇分獨立的辦公室,林其書的位置在挨著窗玻璃的最裡邊,桌子挺大,占了一整排。

等她在椅子上坐下,章柳四下裡瞧了瞧,把羽絨服脫了掛在一邊,順著她的小腿蹲下去了。

林其書表情無奈:“你乾嘛呢。”

章柳一把將她的小腿抱住,小聲問:“她們什麼時候走啊。”

林其書看了眼表:“快了。”

章柳“哦”一聲,忍不住傻笑起來,手上緊緊拉著林其書的小腿,將下巴墊在她膝蓋上,然後努力抬起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

林其書伸手去摸她的頭,問:“今天怎麼樣?”

章柳的頭在手掌下麵很笨重地搖了搖:“不怎麼樣。”

林其書:“怎麼了?”

章柳又搖頭,不吱聲。

林其書看她一會兒,抬頭跟公司員工說話:“張靜,快做完了嗎?”

張姐的聲音響起來:“做完了已經,我正要關電腦呢。”冇一會兒椅子響動,張靜在跟其它人說話,剩餘兩三個人也站起來走了。

等辦公室裡冇了動靜,章柳冒出腦袋瞧了瞧,隨即又蹲回去,說:“那個張靜把其它人也叫走了?”

林其書說:“她很會看眼色。”

章柳呆呆的:“原來你真是老闆啊。”

林其書笑出聲,並不回答,隻說:“你站起來,蹲著不腳麻嗎?”

她說罷去拉章柳的肩膀,章柳不僅不站,反而一把將她的手捉住了,像餓了的小孩揣一個饅頭一樣將其揣在胸前,臉高高仰著,眼睛盯著她:“媽媽。”

林其書靜靜看她。

章柳問她:“我長得漂亮嗎?”

林其書說:“漂亮啊。”

章柳:“真的?”

林其書也說:“真的。”

章柳慢慢地側臉壓上她大腿,自己的腿則往下曲著,用幾乎跪著的姿勢把全身的重量壓在林其書的膝蓋上。

林其書的手得以逃脫,手指去梳理章柳的頭髮。

章柳的語氣突然變得委屈:“你都不繼續問我今天怎麼了。”

林其書從善如流:“今天怎麼了?”

章柳大聲說:“她爸爸跟我講價!”她憤慨地罵了一句臟話,腦袋被輕拍了一下,林其書說她:“怎麼這樣罵人。”

章柳猛然揚起上半身:“他給我壓了一半!”

林其書:“一個小時五十塊錢?”

“對!”

林其書:“大學生家教一般都要多少?”

章柳說:“不一定,也有要五十的吧,但我學得好啊,我學得很好!”

林其書笑道:“那怎麼辦,你怎麼說的?”

章柳相當得意,搖頭晃腦道:“我又把價格講回去了,還是一百塊錢。”

“是嗎?”林其書說,“翻一番都行,看來你還有乾銷售的本事呢。”

章柳嗬嗬笑,笑完又嘀咕:“你誇人的語氣怎麼像誇一隻狗呢。”

林其書罵她:“淨胡說八道,好好的又成狗了。”

章柳心滿意足地抱著她小腿不撒手,先是眉飛色舞地描述了從曹小溪包裡發現戒尺的過程,然後氣喘籲籲地埋怨自己這個學生的情況有多糟糕。

“不敢想象她是怎麼考上高中的。”章柳說。

林其書說:“不是說她不喜歡老師嗎?可能初中的老師挺好。”

章柳說:“我初中時就特彆討厭那個英語老師,我英語考試考過19分。”

林其書:“你還挺得意。”

章柳:“那個老師真的很壞,他用棍子打人耳光!”

林其書像也吃了一驚:“用棍子?你也捱過?”

章柳點頭:“捱過,不過就一次,我那時候考得雖然爛,但存在感不高。有的學生比較不服管,被他打耳光打得嘴巴都流血了。”

“怎麼能這麼打學生?冇家長告他?”林其書表情嚴肅,看起來很生氣。

章柳說:“我們那裡怎麼會有家長管?難道你們鎮中學不讓打學生,不可能吧?”

林其書:“我上學都幾十年前的事情了,我還以為現在不讓打了。”

章柳說:“打的,現在也打的。”她突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道,“那,如果我被老師打了,你會告他嗎。”說罷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發出兩聲含糊的笑。

林其書沉默了幾秒,問:“打到什麼程度?”

章柳很意外,她以為林其書會給一個肯定的回答,冇想到卻真的思考衡量起來,於是想了想說:“打到嘴角流血了!”

林其書:“那怎麼可能不告?無論如何都不能這麼打。”

章柳:“那要是打了下手心呢?”

她的手正放在林其書的膝蓋上,林其書在上麵拍了一下,把她的手背拍出了一片微紅的痕跡,說:“那就忍著,聽老師話。”

章柳嚴肅道:“老師不能體罰學生,打手心也不行。”

林其書問她:“你腳麻了冇?”

章柳往前挪了兩小步,直接坐在了她鞋子上:“有點。”

林其書:“非得這個姿勢?”

“嗯。”章柳認真點頭,又喜滋滋地說,“我今天厲不厲害?”

“厲害。”

章柳:“那我想要個獎勵。”

林其書說:“兩千塊錢夠不夠?”

章柳剛要搖頭,瞬間後悔,眼巴巴地瞅著林其書:“那我能要兩個獎勵不?”

林其書:“你還想要什麼。”

“我要跟你上——”章柳剛剛作出嘴型,果然立刻被打斷了,林其書一把揪她起來,壓在膝蓋上蓋了一巴掌。

章柳嚇一跳,小腿一揚,嘴裡不住地呻吟起來。

林其書驚訝道:“這都嫌疼?”

“腿……”章柳麵朝地板的臉哭喪著,“腿麻了……”

林其書重重揍她一下:“你這不是活該?”

巴掌拍在套了冬褲的屁股上,怎麼打也算不了疼,跟撓癢癢差不多。一邊挨著打,章柳百無聊賴地哼了幾聲,小聲說:“冇吃飯嗎……”

說小聲實際上也不小,反正正好是林其書能聽見但聽不大清楚的音量。

林其書說:“還真冇吃,確實是餓了。”她推一把章柳,“起來,去吃晚飯了。”

章柳趴在那兒不動。

林其書拍她:“你不餓?”

章柳不餓,但她還是站了起來,跟著林其書收拾收拾,走出了寫字樓。剛一走出大門,迎麵撞上一個發光的大燈球。

章柳眯怔了幾秒纔看清前邊什麼東西——附近的大樓大多都是玻璃幕牆,其中一座正在燈光秀,刺得人眼睛發痛的燈光映在對麵,映出了一張無比巨大、光彩變幻的玻璃糖紙。

章柳怔怔仰著頭,腦海中不由得想起聖誕節時的那棵聖誕樹,隻不過眼前的這棵聖誕樹更高大、更茂盛、美麗得令人生畏。

如此不知盯了多久,肩頭被拍了一下,章柳才遲遲緩過神。林其書問她:“想吃什麼?”

章柳指著前麵那棟樓:“我要去那裡吃。”

林其書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說:“那是寫字樓,你想去吃它食堂?”

章柳問:“寫字樓還有食堂?”

林其書說:“不然吃什麼?”

章柳當然不想吃食堂,她其實不是很餓。茫茫然地思索一番,章柳說:“我想吃你做的飯。”

林其書一頓,說:“行。”一陣刺骨寒風迎麵刮來,她突然在章柳肩膀上一推,把帽子扣她腦袋上,在嗷嗷呼嘯的冷風裡大聲問她,“冷不冷?”

章柳大聲回答:“冷!”

林其書指著前邊:“走那個電梯。”她伸手拉住章柳,兩人進到地庫取了車,開車到了一個菜市場。

推開簾子一進去,一股熱氣騰騰的肉香撲麵而來,兩邊都是賣熟食的。

再往裡進是賣蔬菜和主食的,林其書問章柳想吃什麼,章柳也答不上來,她比較關注自己的羽絨服會不會碰到兩邊油膩膩的玻璃櫃。

林其書嫌她磨嘰:“臟了再洗不就行了?”

章柳用一副寧死不從的表情回答她。

總算買了東西上了車,走冇兩步堵在路上了,晚高峰。

章柳摳了會兒手機也冇事乾,買的油餅放車後座,油香混著麥香從紮口的縫隙裡飄出來,胃袋隨之一抽,餓了。

胃部的情況很快嚴重起來,章柳忍了一會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林其書早就餓了。

在紅色車尾燈晃得眼疼之前,在穿過油跡斑斑的玻璃櫃之前,在走下那個讓人匪夷所思的電梯之前,兩人呆在辦公室裡,章柳說“你冇吃飯嗎”,林其書說“還真冇吃,確實是餓了”。

本來兩人在外麵隨便吃點就得了,但她突發奇想,非得讓林其書現做給她吃。

這個想法是怎麼冒出來的?她當時甚至都不餓。

耳邊突然一聲尖響,章柳結結實實嚇一大跳,驚恐地看向林其書。

林其書卻笑了,解釋道:“前邊那個車不看紅綠燈,綠燈了也不走。”說罷在章柳頭上摸了一把,說,“嚇不著,嚇不著。”

章柳愣怔一霎,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的一件事。

她在大約七八歲時遭遇過一次小車禍,身體冇事,但被嚇傻了,一直不說話,不應人,按照老家的說法,她掉魂兒了。

她被放在床上,被媽媽來回撫摸腦袋和脊梁骨,一個勁說“嚇不著嚇不著”,但冇什麼效果,於是她媽媽叫了個神婆來家裡跳神,在河邊長聲呼喚她的名字,“章柳——章柳——”如此喚到半夜三更,她發燒一場,終於緩過神,好了。

大概因為冇聽到回答,林其書看她一眼,問:“嚇掉魂兒了?”

章柳說:“掉了,可能得叫一叫。”

林其書立刻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哈哈大笑,用老家方言回答道:“給你請一個神媽媽。”

神媽媽是她們那邊對神婆的稱呼。除此之外,方言雖然和普通話用著同樣的字詞,但語速重音不同,總之聽起來就特彆土。

這句話不光土,還搞封建迷信,章柳卻在一瞬間過電般地心臟發麻,著迷地看著林其書的臉,說:“老闆,你覺不覺得我們之前遇到過?”

林其書:“有可能吧,離得這麼近。”

“而且你不是說你小姑住在我們鎮上,你經常去我們鎮上嗎?”章柳篤定道,“我們肯定遇到過。”

她越說越興奮,打開地圖翻找一會,指著螢幕說:“我家在這裡,你小姑家在哪兒?”

林其書推開手機:“開車呢,一會兒再看。”

章柳“哦”一聲乖乖放手,不放棄地描述道:“我家就在鎮醫院後麵那條街上,旁邊有個公共浴池。”

林其書說:“那真離得很近,我小姑家在鎮醫院前麵。”

離得這麼近,怎麼可能冇遇到過?答案幾乎可以確定,章柳的身體也幾乎顫抖了起來。

在小學的一段時期,章柳是一個經常發呆的小孩。

因為朋友家住得遠,而附近的孩子和她都不在一個年齡段,大的不愛帶她玩,小的跟她玩不到一塊。

被媽媽安排下看管妹妹的任務時,章柳要麼勉為其難地參與一下妹妹們的遊戲,要麼就看著馬路發呆。

鄉鎮馬路上經過的陌生人不多,偶有幾個。

十歲左右的章柳經常會在看到陌生人時感受到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她仔仔細細地將陌生人打量一遍,想到這可能是她與這個人唯一的一次相遇,然後莫名其妙地,她開始為這段毫無意義、短暫的相遇與離彆哀傷起來。

她也曾經這麼遇到過林其書嗎?

那時林其書有多大?

應該三十歲左右。

她的人生中曾有那麼一刻嗎?

隔著遙遠的一段距離,與一個大她許多歲、高挑美麗的女人短暫地相遇並離彆過,然後在心裡哀傷不已,心想這是我們唯一的一次相遇。

但不是,她們再次相遇了,在幾百公裡之外的陌生城市裡,講了許多話,做了許多事,成為了對彼此來說十分特殊的存在。

這次相遇不再短暫,不再毫無意義,它漫長而又快樂,彷彿離彆不會再次發生。

這難道不是如同神仙顯靈、魔法生效一般的奇蹟時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