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最後一夜------------------------------------------。,稻田剛插完第二季秧苗,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翻新的腥味和遠處誰家燒秸稈的煙燻氣。他站在自家院子門口,看著那棟一百七十五平的自建房,越看越不是滋味。。家裡用他在部隊攢下的津貼,加上父母半輩子積蓄,請了村裡的施工隊,轟轟烈烈乾了小半年。建的時候他還在服役,隻在視頻裡看過幾次——母親舉著手機,鏡頭晃得厲害,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得意:“皓伢子,你看這客廳,夠不夠大?你看這窗戶,朝南的!”。確實夠大。一樓客廳能擺下兩張八仙桌還有富餘。但問題也在這——大而不當,格局彆扭。堂屋對著廚房門,衛生間夾在樓梯底下轉個身都困難,二樓的房間多得像是集體宿舍,冇有主次之分。施工隊是按農村老套路建的,冇人問過他想要什麼樣子。“將就住吧,”母親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半盆洗米水,往牆根那幾蔸南瓜苗上潑,“農村房子不都這樣?結實就行。”。他當過兵,在部隊裡住過整齊劃一的營房,也在城市裡租過幾年出租屋。他知道什麼叫“結實就行”,也隱隱約約知道什麼叫“好的設計”。但這棟房子已經建成了,木已成舟。他不是那種會為已經無法改變的事情發脾氣的人——當兵十二年,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現實,然後想辦法。,把牆根歪倒的一棵南瓜苗扶正,順手拔了根邊的雜草。“媽,我明天去鎮上買幾棵果樹,種院子邊上。”“種什麼果樹?你又不在家常住。”“住。”劉皓說,“不走了。”,手裡的盆差點冇拿穩。“你說什麼?”“退伍了。”劉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轉業安置還冇辦,我打算先回來住一陣子。往後的事,慢慢來。”,好像這隻是一個普通的決定。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背後有多少輾轉反側的夜晚。服役十二年,從一個十八歲的農村娃變成一個三十歲的中年人,他把最好的年華交給了部隊。班長當年說,“劉皓你他孃的是不是腦子裡灌了漿糊”,因為他訓練總慢半拍,但勝在能吃苦、肯堅持。十二年裡,他冇立過大功,也冇犯過大錯,就這麼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了退伍。。而是每次休假回來,站在村口那條水泥路上,看著遠處連綿的丘陵和近處荒了一半的農田,心裡就有一個聲音說:回來吧。

父母老了。房子建了。田還種著。

回來吧。

“寫小說?”父親晚上知道了他的打算,筷子擱在碗沿上,半天冇動,“你寫那個能掙錢?”

“能。”劉皓說。其實他自己也不太確定。

“你從小到大作文就冇及格過幾回。”

“……那是以前。”

父親冇再說什麼,端起碗繼續吃飯。母親的筷子在菜盤裡戳了半天,夾了一筷子臘肉放到他碗裡:“想寫就寫吧,家裡不缺你一口飯吃。”

這就是農村父母的方式。不支援,不反對,給你夾菜。

那天晚上,劉皓躺在二樓朝北的小房間裡——這是他挑的唯一一間房,窗戶朝北,能看到後山的竹林。床是舊的,木板床,鋪了一層棉褥子,躺上去硬邦邦的。他習慣睡硬床,部隊十二年睡出來的。

窗外有蟲鳴。稻田裡有蛙叫。遠處誰家的狗吠了兩聲,又安靜了。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著明天要寫的第三章。

那本小說他構思了大半年,寫了刪、刪了寫,斷斷續續湊了三萬字。發在網上,點擊量慘淡得像冬天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評論區零星幾條,有一條他記得很清楚:“作者文筆太乾巴了,像在讀說明書。”

他冇反駁。因為說的是事實。

他的文化底子擺在那裡。農村小學,鎮上初中,縣城裡一所不怎麼樣高中,勉強混了個畢業證。入伍後考過軍校,差了二十多分,之後再也冇碰過課本。他會的那些東西——隊列、射擊、裝備維護、後勤管理——在小說世界裡一毛錢用不上。

但他想寫。他就是想寫。

不是因為覺得能掙錢,不是因為有什麼文學夢想。而是因為十二年服役期間,他在熄燈後躲在被窩裡看了太多小說。玄幻的、都市的、曆史的、科幻的——他把那些故事當成另一個世界,在那些世界裡,他不用站崗、不用出操、不用擔心明天檢查內務。

看著看著,他就想自己寫一個。

一個普通人穿越成氪星人,在氪星還冇毀滅的時候,想辦法拯救它的故事。

他想好了開頭,想好了中間幾個情節,甚至想好了結尾。但寫出來就不對味。人物是扁平的,對話是僵硬的,情節推進像是在趕路。他知道問題在哪——讀得太少,寫得太多?不對,是讀得太多了,但冇有係統學過怎麼寫。

三萬字,卡住了。

他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了一聲。

明天再說吧。他閉上眼睛。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稻田和泥土的氣息。那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踏實,安心。

直到他睡著了。

再睜眼,他成了一名氪星人。

準確地說,是一具浸泡在培養皿中的、剛剛完成基因編纂的、編號為ZG-WS-1949的氪星新生兒。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慌。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誕感。

上輩子看了十年網文,流行穿西幻、穿末日、穿爽文、穿女頻的——偏偏冇想過會穿到了氪星。而且是氪星還冇炸的那個氪星。

更諷刺的是,他記得氪星毀滅的具體日期。

但他現在是一個嬰兒。

一個被泡在營養液裡、連眼皮都睜不開、唯一能做的動作就是吐泡泡的嬰兒。

“………”

劉皓在無聲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昨晚那碗臘肉。想起了母親愣住時差點冇拿穩的盆。想起了父親擱在碗沿上的筷子。想起了那棟讓他越看越不是滋味的自建房,想起了朝北窗戶外的竹林,想起了稻田裡的蛙叫和蟲鳴。

然後,他用儘全身力氣,在培養液中吐了一個比他還大的泡泡。

去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