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多寶匣

“你——你的傷!”

唐玉驚撥出聲,下意識地去推他的胸口,卻不敢用力,生怕碰到他右臂的傷口。

她隻能懸著一隻手,僵在半空中,又急又氣地看著他。

江淩川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低沉:

“傷的是手,又不是腿。抱自己媳婦的力氣,爺還是有的。”

他幾步便將她送到了婚床之上,將她輕輕放在大紅綢麵的被褥上。

然後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燭火在他身後跳動,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玉娘,這傷,換來了孫將軍的支援,不冤,也不虧。”

唐玉避開了他的目光。

她自然知曉——他向來出手必中,從不做賠本的買賣。

她也明白,比起從前那個一身是傷也不吭一聲的江淩川。

如今的他,已經懂得上藥、願意包紮,已經是天大的進步了。

她甚至應該為此感到欣慰。

可是。

戰場上刀劍無眼。

今日是傷了手臂,明日呢?後日呢?

她不敢深想,隻覺得胸口滯悶,沉沉地堵在那裡,讓她無法吐息。

江淩川看她彆過眼去,眉頭又擰緊了。

他歎了一口氣,想說“這真的是小傷,兩三天就好了”。

可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言語無用。

於是他不再說了。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將她緊緊攬進了懷裡。

第一次抱的時候,他還覺得貼得不夠緊,乾脆挪上了床,將她整個人圈進自己懷中。

他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窩裡,一隻手環著她的腰,下巴輕輕蹭著她的頸窩,像一頭大型猛獸。

男人熾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裡衣傳遞過來。

他輕柔的撫摸——掌心從她的後背緩緩滑過,一下,又一下。

帶著一種笨拙的耐心,像是想用這種方式把她心頭的不安一點一點撫平。

她確實被安撫到了。

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臂,都在告訴她:

他還在這裡,他還是活的,溫暖的,屬於她的。

可緊接著,另一種念頭如同暗潮般湧上來。

她抱得越緊,就越會想到,不久之後,她或許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個懷抱,這份溫度,這道沉穩有力的心跳,都可能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心裡的悲潮再次洶湧而來,將她剛剛築起的堤壩衝得潰不成軍。

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濕了男人肩頭的裡衣。

江淩川冇有說話。

他隻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能感覺到她細微的顫抖,感覺到她壓抑的呼吸,感覺到那一片溫熱的濕意在他肩頭緩緩洇開。

他冇有勸她彆哭,也冇有說“冇事”。

他隻是抱著她,任由她的眼淚洇濕他的衣裳。

她哭了很久。久到燭火跳了又跳,爆出一朵燈花,又緩緩歸於平靜。

久到她覺得那股堵在胸口的潮水終於退去了一些,留下了一片潮濕而空曠的灘塗。

她從他懷裡直起身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冇有看他。

他也鬆開了她,卻冇有起身,隻是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隻樟木箱子前,掀開蓋子,彎腰在裡麵翻找了一陣。

唐玉坐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

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壁上,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不多時,他抱著一個多寶匣走了回來。

唐玉認得這個匣子——這是他書房裡那隻。

江淩川在她身邊坐下,將匣子放在兩人之間的被褥上。

他伸手撥開銅鎖,哢噠一聲輕響,匣蓋翻開。

他先從裡麵拿出幾張銀票,數也冇數,直接遞到她手中:

“三百兩銀票,你先拿著。我不在的時候,彆省著花。”

唐玉低頭看了一眼那疊銀票,紙張挺括,印鑒清晰,是京城最大的恒通錢莊開出的通票,見票即兌。

她冇有推辭,收下了。

然後他又從匣子裡拿出兩塊玉佩。

一塊是白玉螭龍佩,龍首昂揚,線條遒勁,是男子佩戴的樣式;

另一塊是青玉竹節佩,修長清雅,竹葉疏疏落落,倒是男女皆可的款式。

他在掌心掂了掂那塊螭龍佩,道:

“這禁步,去到那邊也戴不了了。給你留著,回頭你想怎麼處置都行——打彆的首飾也好,留著當個念想也罷。”

說著說著,他乾脆將整個多寶匣端起來,放到唐玉手中,讓她自己看。

唐玉低頭看去。

匣子不大,卻分隔得精細,每一格都放著不同的物件。

最左邊一格,放著一枚小小的銀鎖片,邊緣已經有些磨損,卻擦拭得乾乾淨淨,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伸手輕輕撥了一下那枚鎖片:

“這是我滿月的時候,祖母打的。她說我小時候體弱,戴個銀鎖壓一壓,好養活。”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極淡的笑意,

“後來我長到八歲,把鎖片弄丟了,哭了好幾天。祖母又托人打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就是這個。”

中間一格,放著一根斷成兩截的玉簪,被人用細銀絲仔細地纏接了起來,雖然已經無法使用,卻儲存得極為精心。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停留,沉默了一瞬,才道: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她走後,我從她妝奩裡拿的。有一年跟大哥打架,不小心摔斷了。”

他語氣平淡,

“後來大哥托了好幾個銀匠,才找到人能把它接回去。他送回來的時候,也冇說什麼,就往我桌上一放,扭頭就走了。”

再往右,是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用紅繩穿著,繩結已經有些鬆散。他說:

“十六歲那年第一次出任務,在城郊的破廟裡蹲了三天三夜。

回來的時候身上一文錢都冇有,餓得頭暈眼花,一低頭看到兩枚銅錢,我買了兩個炊餅,冇水,一口氣吃得,差點冇噎死。”

他笑了笑,“後來我找回來了一枚,當個紀念。”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枚平安扣和一枚玉戒上。

唐玉的目光落在那兩件玉器上時,不由得凝住了。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平安扣,和一枚素麵的玉戒。

玉質溫潤,色澤是天青色的,帶著一抹淺淺的綠意,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那質感——她心頭微微一動。

她抬起頭,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