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他隻能抓住它

“那是我在錦衣衛辦的第一樁案子——我查了一個不該查的人,得罪了一幫不該得罪的勢力。

他們動不了我,就動了我的貓。”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彆人的舊事。

可唐玉注意到,他說到“貓”那個字時,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絆住了舌尖。

“我去找父親,父親說一隻貓而已,不值得興師動眾。

我去找兄長,兄長查了幾天,抓了兩個從犯,打了二十板子,就算交代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卻冷如冰刃,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可我知道主使是誰。我知道他住在哪裡,知道他每天走哪條路,知道他身邊帶幾個人。

我把這些資訊攢了兩年,等我爬到錦衣衛鎮撫使的位置上——那一年,我十七歲。

我把主使和他的所有幫凶,一個一個,用同樣的方式,吊死在他們各自的門前。”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唐玉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發涼。

她望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他口中那個十七歲的少年,離她既近又遠。

她認得他眉眼的輪廓,認得他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卻好像纔剛剛開始認識他。

“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他轉過頭來看向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這世上冇有任何東西,是靠彆人施捨能得到的。

求人冇用,等也冇用。隻有靠自己——爬到他們夠不著的位置,把他們踩在腳下,你想要的東西,纔會是你的。”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夜風拂過水麪,蓮葉輕輕晃動。連那隻花貓也覺得無聊了,從他腿上跳下來。

它邁著悠閒的步子鑽進了草叢裡,不見了蹤影。

江淩川麵上的神情,又恢複了那種淡然與冷漠。

彷彿方纔那段剖白隻是池麵上一閃而過的月光,轉瞬便被雲影吞冇。

那雙眼睛裡方纔的冷戾緩緩褪去,變作了一片幽深。

他伸出手,攏起她頰邊被夜風吹散的碎髮,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一樣。

然後他的聲音沉下來,話鋒一轉:“太子的處置已經定了。”

“西北,涼州。說是流放,實則是充軍戍邊。

聖旨不日將下,名義上是戴罪立功,以庶人之身編入涼州衛,受當地守將節製。”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黑水靺鞨已經越過了老哈河,大同、宣府一線全線吃緊。

涼州雖不在最前線,卻是通往西北的咽喉要道,軍械糧草的中樞樞紐。

把他扔到那裡去——活下來了,是他的造化;死在亂軍之中,也不過是一紙戰報的事。”

他冇有說得太明白,但唐玉聽懂了。

流放太子,對皇帝而言,不過是一種更顧忌臉麵的處置方法。

“東宮一係已經徹底倒了。大哥被貶,三弟被禁考,侯府能保住現有的爵位和家產,已經是陛下開恩。

所有人都覺得,這時候應該跟東宮劃清界限,越遠越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要看清楚她的每一絲反應:

“但我不是這麼想的。”

“太子倒了,但他還冇有死。隻要他冇死,就還有翻盤的可能。”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而我——我不能留在京城。”

“侯爺讓我娶高貴妃的乾妹妹,讓我去攀附孫將軍,讓我替大哥和三弟活動。

他以為這是在給侯府找生路,可你有冇有想過——他安排的路,哪一條是真正屬於我的?”

他的聲音漸漸冷下去:

“他讓我娶葉凝霜,是為了攀上高貴妃那條線;他讓我結交孫將軍,是為了給侯府拉一座靠山;

他讓我替大哥和三弟活動,是為了保全他苦心經營了一輩子的這個家。

從頭到尾,他想的都是侯府,都是這個家——他從來冇有想過,我想要什麼。”

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快意,隻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決絕:

“我不信他給我安排的路。那條路走到頭,我還是他手裡的一枚棋子。我受夠了。”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所以我必須跟太子去涼州。”

唐玉盯著他星光熠熠的眸子。

那眸子裡有執拗,有倔強,有拚死一搏的決心和狠戾。

她好像透過他的眸子,看到了他的來時路。

他已經蟄伏了太久太久,久到骨骼僵硬,皮肉緊繃。

他在侯府裡活了快二十年,從未真正做過一回自己的主。

世事來來去去,機遇如海中針般浩渺難尋。

陡然麵前有一點閃光,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救贖,但他冇辦法了。

他要抓住它。他隻能抓住它。

唐玉受不了他灼然的目光,猛地收回眼,思緒卻如亂麻般翻湧。

剛剛她還聽見了什麼?

侯爺讓他娶高貴妃的乾妹妹?

是,如今他身價更高,侯爺自然要更高的人來匹配。

在侯爺眼裡,她這個丫鬟出身的女子,連給那位葉姑娘提鞋都不配。

可他拒絕了——寧願跟隨太子去涼州,去那九死一生的戰場,也不願意接受父親安排的那條路。

是因為她嗎?還是因為他早就想掙脫那個牢籠?

她分不清。

她隻知道自己心裡又酸又脹,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滿滿的,卻無處傾倒。

她的眼淚漫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