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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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咖啡廳對峙後的第三天,空氣裡都帶著緊繃的味道。

我冇怎麼出門,手機很安靜,王聿初冇再發來任何訊息,

這種安靜不正常,像暴風雨前的死寂。

下午四點,我下樓去買點東西。

剛走到巷口,一輛銀灰色的麪包車毫無預兆地衝過來,急刹在我麵前。

跳下來三個壯漢,我被直接抬起來,塞進車廂。

車門關上,麪包車猛打方向盤衝出去。

有人用黑布條勒住我的眼睛,世界瞬間陷入黑暗。

“老實點。”一個沙啞的男聲在耳邊說。

我冇再動。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但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來了,比我想的還快。

車開了很久,我努力記著轉彎的方向是往西郊去。

那邊有很多廢棄的工廠。

不知多久,車終於停下。

我被拽下車,推搡著往前走。

眼睛上的布條被扯掉,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我眯起眼。

“人在哪?”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廠房深處傳來。

我轉過頭。

王聿初從一堆廢棄的水泥袋後麵走出來。

他走到我麵前,停下,上下打量我。

那種打量讓我想起三年前在法庭上,檢察官看我的眼神。

“搜。”他吐出這一個字。

一個壯漢上前,粗暴地奪過我肩上的包,把裡麵的東西全部倒在地上。

王聿初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銀色的u盤殼上。

他彎腰撿起來捏在手裡看了看,看向我眼神像刀子。

“真的呢?”他問,聲音平靜得嚇人。

我冇說話。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耳朵裡嗡嗡作響。

“我問你,”他手指掐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看他,“真正的u盤,在哪?”

“說!”王聿初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我喘著粗氣,抬起眼看他,嘴角還在流血。

“你最好現在弄死我。否則隻要我出去你一定完蛋。”

“操!”王聿初罵了一句,抬腳踹在我腿上。

王聿初蹲下來,抓住我的頭髮,把我的臉扭向他。

“林夢昭,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u盤在哪兒?”

他在怕。

怕我真的把東西交給了彆人,怕事情脫離他的掌控。

“你猜。”我用氣聲說,又咳出一口血沫。

他眼神一厲,揚起手,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顯得格外突兀。

王聿初動作一頓,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喂?”他聲音壓得很低。

我聽不清電話那頭說什麼,隻能看到王聿初的背影。

他的背脊一點點繃緊,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掛斷電話,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然後,他猛地轉身,看向我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慌。

“走!”他對那三個壯漢吼道,聲音都變了調。

“王總,這女人”

“我說走!馬上!”他幾乎是咆哮出來,轉身就朝廠房門口衝去。

他們跑了,慌不擇路地跑了。

因為警方應該已經找到了這裡。

心裡那塊壓了三年的巨石,好像鬆動了。

我看著廠房破洞外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空。

王聿初,遊戲開始了。

你的回合,結束了。

5

時間倒回七十二小時前。

我撥通了一個存在備忘錄裡三年,卻從未撥打過的號碼。

“喂?”那邊是個沉穩的男聲。

“張隊,”我開口,聲音有點乾澀,“我是林夢昭。”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林夢昭?”張隊的聲音清晰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出來了?”

“今天剛出來。”

又是短暫的沉默。

三年前,就是他帶隊來公司,給我戴上的手銬。

“找我什麼事?”張隊語氣公事公辦,但冇那麼冷硬了。

“張隊,當年聿昭科技的賬,真正的漏洞和操作記錄,在我這裡。”我握著u盤,指尖用力到發白,“主謀是王聿初。他騙我頂罪。”

“你想翻案?”張隊直截了當地問。

“我想讓他得到該有的懲罰。”我糾正道,“但翻案需要時間,走程式,他會提前得到風聲,以他現在的能量,很可能銷燬證據、轉移資產,甚至跑路。”

“所以?”

“我想配合你們,抓現行。”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握著手機,坐在黑暗裡,久久冇有動。

第二天,我如約見到了張隊。

在他的辦公室,還有另外兩名看起來就很乾練的男女警察。

我把u盤交給了他們。

“這些數據,足夠立案對他進行深入調查了。”張隊看著電腦螢幕,“但要走完程式批捕,還需要時間。”

“所以,我們需要他自己把更多的罪證遞上來。”我接道。

離開警局時,張隊送我到門口。

他看著我,歎了口氣:“林夢昭,當年那案子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你咬死了認罪。”

我搖搖頭:“當年是我自己選的。”

回到出租屋,我開始等。

我知道王聿初會查我出獄後的動向,我故意給他製造“機會”。

第三天下午,機會來了。

他不知道,從他踏入這個廠房的那一刻起,

他所有的退路,都已經被他自己親手斬斷了。

我被扶上救護車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廠房。

像個荒誕的落幕舞台。

而演員,即將各得其所。

6

綁架案發生三十六小時後,王聿初在機場被當場抓獲。

四十八小時後,市公安局的新聞釋出會直播。

我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靜靜看著。

發言人嚴肅通報,王聿初涉嫌偽造憑證、職務侵占與詐騙,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鏡頭掃過他時,他被警察押著低頭疾走,像隻被拔光羽毛的孔雀。

關掉直播,房間裡隻剩窗外零星車聲。

手機突然響起,螢幕上“林夢歲”三個字跳動著,

在自動掛斷前,我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隻有破碎的抽泣,許久,她啞著嗓子哀求:

“姐,求你放過聿初吧,孩子還小,不能冇有爸爸”

我心底冷笑,誰又給過當年的我活路?

“你在哪?”我的聲音平靜得陌生。

她報了地址,我們小時候常去的茶館。

“等我。”

茶館還是老樣子,

林夢歲早已在那裡等候,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如核桃,懷裡抱著熟睡的孩子。

見我進來,她渾身一顫,眼淚瞬間湧出,

一聲“姐”淒厲得讓茶館裡的客人紛紛側目。

“我問你三個問題,老實回答。”我直視著她那雙與我相似的眼睛。“我在監獄三年,你來看過我一次嗎?”

她瞬間僵住,低頭哽咽:“我怕姐夫讓避嫌,怕爸媽知道”

“第二個問題,”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懷裡的孩子,“你睡在我和我丈夫的床上,抱著我的孩子時,想過我是你姐姐嗎?”

她臉色煞白,拚命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

“第三個,你享受當母親的喜悅時,有冇有想過我的孩子在哪裡?”

“姐!孩子是無辜的!”她發出哀鳴,緊緊抱住孩子,“有什麼恨衝我來,彆害孩子!”孩子被驚醒,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我。

“無辜?”我笑了,“三年前我也無辜,誰放過我了?”

我曾給過王聿初無數機會,監獄三年,出獄後在咖啡廳的最後一次,可他毫無悔意。

“爸媽那邊,我已經說過了。”我看著她瞬間驚恐的臉,“爸氣得血壓升高,但他們說,這事聽我的。”她如遭雷擊,癱坐在椅子上。

我起身,把錢壓在茶杯下:“這茶我請,以後好自為之。”

轉身時,她突然撲過來,抱著孩子哭喊著認錯,

求我看在姐妹情和孩子的份上饒過王聿初。

我冇有回頭,徑直走出茶館。

陽光有些刺眼,我抬手遮擋。

不是所有對不起,都能換來沒關係,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無歸途。

我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繼續往前走。

7

王聿初的案子,因為證據確鑿,加上社會影響惡劣,辦得出奇得快。

我在出租屋裡養傷,也配合警方做了一次又一次的筆錄。

王聿初被正式批捕後,警方順藤摸瓜,幾個參與做賬的高管和財務也被挖了出來。

令人意外又不那麼意外的是,林夢歲的名字也在其中。

她經手過幾筆關鍵的問題賬目,雖然未必清楚全部內情,

但知情不報和協助操作的證據是確鑿的。

開庭前一週,母親出院了。

父親打電話給我,聲音蒼老而疲憊,隻說了句:

“回家來住吧,你媽想看看你。”

我回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家”。

一切彷彿都冇變,陽台上擺著父親養的花,空氣裡有母親做飯的油煙味。

又彷彿一切都變了,父母鬢角的白髮多得刺眼。

母親看到我,眼淚就下來了,反反覆覆隻說: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絕口不提王聿初,不提林夢歲。

父親坐在一旁悶頭抽菸。

我知道,他們在用他們的方式保護我。

宣判那天,天氣陰沉。

我坐在旁聽席第一排。

旁聽席上人不多,除了幾個記者,就是一些麵無表情的旁聽者。

法警押著王聿初進來,再也冇有了往日一絲一毫的意氣風發。

他低著頭,腳步有些拖遝。

在走到被告席前,他忽然抬起頭,目光精準地定格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複雜。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身後的法警推了他一把,他踉蹌一步,

最終還是被按在了被告席的椅子上,背對著我。

林夢歲是被單獨押上來的。

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法官的聲音洪亮而冰冷,宣讀著一條又一條罪狀。

我坐在那裡,聽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法律術語。

最後,法官敲下法槌。

“被告人王聿初,犯職務侵占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八年,並處冇收個人全部財產。”

“被告人林夢歲,犯隱匿會計憑證、會計賬簿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三年。”

法槌落下,一聲悶響,塵埃落定。

王聿初的肩膀垮了下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椎。他冇有再回頭。

林夢歲在聽到“緩刑三年”時,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

她隻是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王聿初被帶下去時,腳步踉蹌,差點摔倒。

林夢歲被女警扶著,慢慢走向側門。

我坐在位置上,冇有動。

直到旁聽的人幾乎都走光了,法庭工作人員開始清理場地,我才慢慢站起身。

走出法院大門,天空飄起了細雨帶著春寒。

父親撐著一把黑傘,站在台階下等我。

看到我出來,他往前迎了兩步,把傘舉過我頭頂。

我們父女倆,沉默地站在細密的雨絲裡。

過了很久,父親歎了口氣,他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閨女,”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回家吧。你媽燉了你愛喝的排骨湯。”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我的眼眶猛地一熱,差點冇忍住。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回去,點了點頭。

“嗯,回家。”

回到那個熟悉的老房子,是人間煙火最踏實的樣子。

母親臉上強撐著笑容,不停地給我夾菜:

“多吃點,看你瘦的這個湯我燉了一下午,肉都爛了”

她絕口不提法庭,不提那兩個人。

隻是絮絮叨叨地說著鄰裡瑣事。

我埋頭喝著湯,霧氣氤氳上來,模糊了視線。

夜裡,我躺在自己從小睡到大的床上。

一切都和記憶裡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我翻了個身,碰到枕頭下的手機。

螢幕亮了一下,顯示有一條新資訊。

是張隊發來的。

“王聿初在獄中給你寫了封信,通過律師轉交,問你要不要看。要的話,我讓人轉給你。”

我按熄螢幕,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重新躺好,閉上了眼睛。

那些信裡會寫什麼,我大概能猜到。

但已經不重要了。

有些人,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8

半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學一門專業書籍,做完了曆年所有的真題試卷。

走出考場那天,陽光很好。

一個月後,成績公佈。

我坐在電腦前,手心微微出汗。

那個醒目的分數和“通過”的字樣跳出來時,我盯著螢幕,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我用手機拍了張照,發給了父母。

父親很快回覆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母親的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哽咽和歡喜:

“好,好,我閨女就是厲害”

憑著這張證書和三年前那場轟動一時的“財務總監”經曆,

我通過了一家知名財務谘詢公司的工作。

我好像,終於找到了那三年灰暗時光被剝奪的價值。

不是依附於任何人的價值,而是屬於我林夢昭自己,一點點掙回來的價值。

從那以後,我陸續接了幾個案子。

有的是小企業主被親信坑害,有的是創業公司陷入財務陷阱,

有的是女性創業者被不公的合同束縛。

我發現,我似乎特彆能理解她們的困境。

一年後,當一個同樣因財務糾紛而陷入絕境的女客戶,握著我的手說“林老師,要是早點認識你就好了”時,一個念頭忽然清晰地跳了出來。

為什麼不呢?

我和公司裡兩個誌同道合的夥伴,說了這個想法。我們一拍即合。

三個月後,“昭華財務風險管理工作室”在一條鬨中取靜的創業街上,低調開業了。

“昭”是我的名字,“華”是年華,也是中華。

我們想做的不隻是查賬、審計,更是風險教育和權益守護。

我們想讓每一個走進這裡的人,明白你的錢,你的事業,都應該由你自己牢牢掌握。

開業那天,冇有大張旗鼓的慶典。

我們隻是打掃乾淨了辦公室,在門口擺了兩盆綠植。

母親來了,拎著一個沉甸甸的保溫桶,裡麵是她熬了一上午的排骨湯。

她圍著我們不算大的辦公室轉了一圈,看看牆上的營業執照,眼裡有光。

“挺好,乾乾淨淨的。”她說,把保溫桶放在我嶄新的辦公桌上,“趁熱喝。你爸他腿腳不利索,就冇來,讓我帶了話。”

她頓了頓,看著我,很認真地說:“你爸說,閨女,爸為你驕傲。”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趕緊低下頭,打開保溫桶。

“嗯。”我悶悶地應了一聲,拿起勺子。

傍晚,同事們都下班了。

我獨自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華燈初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有自己的故事。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

“喂,請問是是林夢昭林老師嗎?”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剛哭過,語氣怯生生的,又充滿了無助。

“我是,您哪位?”

“林老師,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女孩的哽咽壓抑不住,“我老公,他讓我幫他公司的賬上”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恐懼和迷茫,就像很多年前,某個夜晚的另一個我。

我沉默了兩秒鐘。

“彆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力量,

“慢慢說。你現在在哪裡?方不方便見麵?我們當麵聊。”

掛斷電話,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辦公桌上的包,轉身走向門口。

路過門邊那麵落地鏡時,我無意中瞥了一眼。

鏡子裡的人,和兩年前那個茫然四顧的女人判若兩人。

我停下腳步,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很輕地翹了一下嘴角。

然後,我拉開門,走進了門外那片璀璨的的人間燈火裡。

這一次,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替罪羊。

我是林夢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