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確診小產後抑鬱的那年,老公辭掉高薪工作,二十四小時盯著我,生怕我因為小產想不開。
為了哄我開心,他甚至斷絕了勸他離婚的媽媽的來往。
直到除夕夜,家裡擠滿了來拜年的親戚,都在誇他是絕世好男人。
我看著喧鬨的人群,突然心悸發作,拽了拽他的衣袖:
「老公,我喘不上氣,能不能讓他們先回去?」
原本溫文爾雅的老公,突然麵露凶光,一把拉我回房間,推開窗戶指著樓下:
「喘不上氣?那你跳下去透透氣啊!」
「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好不容易把親戚請來聚聚,你非要現在發瘋是吧?」
「來,往這兒跳,彆隻會在朋友圈發矯情文字!」
他死死攥著我的手腕,指著窗外怒吼。
最後厭惡地關上窗,轉身去給親戚們敬煙賠笑。
我看著那扇窗,理了理淩亂的發絲,笑了起來。
1
陸塵那句話說完,我的世界好像被按了靜音鍵。
耳邊隻剩下寒風撞擊玻璃的嗚咽聲。
「發瘋」、「矯情」。
這兩個詞就像幽靈,在我身邊遊蕩。
十分鐘前,他還在大姑麵前給我剝蝦。
蝦線剔得乾乾淨淨,笑得一臉寵溺,扮演著完美的「二十四孝好老公」。
現在,他背對著我,大步走出房間。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
門鎖沒壞,隻要我擰一下就能出去。
但我知道,我心裡的那扇門,徹底鎖死了。
客廳裡劃拳的聲音震天響,透過門板傳進來。
「小陸啊,你這媳婦就是欠收拾,餓兩頓就好了!」
二舅的大嗓門,夾雜著咀嚼花生的脆響。
「就是,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耍小性子,也就是你慣著。」
大姑的聲音尖細刻薄,像是指甲劃過黑板。
陸塵在外麵大聲笑著,聲音爽朗:
「她就是有點嬌氣,沒事,讓她在屋裡冷靜冷靜就好。來,二舅,我敬您一杯!」
嬌氣嗎?
我低下頭,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那裡曾經有一個三個月大的生命。
現在隻剩下一道長長的、醜陋的疤。
為了保住那個孩子,我打了二百多針黃體酮,屁股上全是硬塊。
為了省錢給孩子買最好的奶粉,我兩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
這就是他口中的嬌氣。
我走到窗前,重新推開了那扇被陸塵關上的窗戶。
這是十七樓。
樓下的霓虹燈連成一條流動的河,車水馬龍,紅的尾燈,白的車燈,真美啊。
這是我確診重度抑鬱症以來,第一次覺得世界這麼美。
也是第一次,離死亡這麼近,離自由那麼近。
我想起陸塵辭職後的變化。
從意氣風發的總監,變成現在滿臉胡茬、眼神渾濁的中年男人。
我是個累贅。
我不死,他永遠翻不了身。
「彆隻會在朋友圈發矯情文字!」
陸塵剛才的吼聲還在耳邊回蕩,眼神裡全是嫌惡。
那一刻我明白了。
愛是真的,厭惡也是真的。
久病床前無孝子,更何況是夫妻。
我笑了,眼淚還沒流出來就被風吹乾了。
我爬上窗台。
動作很笨拙,渾渾噩噩中,我腳上隻穿了一隻粉色的棉拖鞋。
另一隻剛才被陸塵拽掉了,孤零零地躺在門口。
我沒有回頭看那扇緊閉的房門。
也沒有留戀這屋子裡任何一樣東西。
身體前傾。
重力接管了一切。
風聲呼嘯,灌進我的領口,像無數雙手在推我。
我像一隻斷線的風箏,終於飛出了這個令人窒息的籠子。
在這個萬家團圓的除夕夜。
這是我最後一次給陸塵送禮物了。
下墜的過程比想象中快。
風聲呼嘯,像是在歡呼。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陸塵第一次給我送花,想起我們在出租屋裡吃泡麵,想起 B 超單上那個小小的黑點。
如果那個孩子還在,今年該會叫媽媽了吧?
落地的一瞬間,很疼。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地傳進耳朵裡,像放了一串鞭炮。
但隻有一瞬。
隨後是無邊的黑暗和寧靜。
真好聽。
意識消散前,我好像聽到了樓下汽車急刹的刺耳聲響,還有路人的尖叫。
但我再也不用在乎了。
陸塵,我不矯情了。
我把自由還給你。
2
我以為死亡是終點。
沒想到,我睜開眼,發現自己飄在半空中。
底下是一灘暗紅色的痕跡,觸目驚心。
人群圍成一圈,指指點點。
警車的聲音由遠及近,紅藍光芒在雪地上閃爍。
但我被一股奇怪的吸力拉扯著。
猛地一下,我被拉回了十七樓。
回到了那個煙霧繚繞、滿是酒氣的客廳。
沒人知道樓下死的人是我。
電視裡放著春節聯歡晚會,小品演員的聲音誇張又喜慶。
陸塵滿臉通紅,手裡攥著厚厚一疊借條,正在給大姑磕頭。
「謝謝大姑,這錢我一定還!昕芸的病不能再拖了,醫生說換個療程能好!」
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姑撇撇嘴,吐出一把瓜子皮,正好落在陸塵的頭發上。
「也就是你心善,陸塵。」
大姑翹著二郎腿,眼神輕蔑,「這種不下蛋還燒錢的雞,早該扔了。要我說,這三十萬借給你也是打水漂。」
我飄在陸塵麵前。
我想看他反駁。
想看他像以前一樣,有人說我一句不好,他就衝上去跟人拚命。
我想聽他說:「昕芸是我老婆,不是雞。」
可是,陸塵沒有。
他跪在地上,賠著笑,手哆嗦著給大姑點煙。
「是是是,大姑說得對,是我死心眼。但這畢竟是條命,我不能不管。」
我的心像是被鈍刀子割。
原來在他心裡,我也隻是「一條命」。
一個需要他拋棄尊嚴,跪在地上換錢的包袱。
二舅喝高了,打了個酒嗝,伸手拍著陸塵的肩膀。
那隻手油膩膩的,抓著一隻雞腿。
「小陸啊,聽舅一句勸。這錢我們借給你,是看你的麵子,是想讓你和你媽媽重歸於好,不是為了那個神經病。」
二舅壓低聲音,眼神猥瑣,「治不好就算了,趁年輕,再找個好生養的,也好順順你媽媽的願。」
「那娘們兒整天喪著個臉,看著就晦氣。」
陸塵的手在桌下死死攥成拳。
指甲嵌進肉裡,關節泛白。
但他臉上依然掛著卑微的笑,像是戴了一張麵具。
「先把這個坎兒過了再說,過了再說。」
這就是我愛的男人嗎?
這就是那個曾經說要護我一世周全的男人嗎?
「林昕芸呢?怎麼還沒出來?架子真大,長輩都在這兒,她躲屋裡裝死?」
三姨不滿地敲著桌子,震得盤子亂響。
陸塵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
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彆管她,慣的毛病,餓一頓就好了。」
陸塵擺擺手,拿起酒瓶給三姨倒酒,「她就是矯情,大家吃,彆理她。」
我站在臥室門口。
看著那個曾經發誓要寵我一輩子的男人,此刻正用最惡毒的語言揣測我。
我想衝過去給他一巴掌。
我想告訴他,我不矯情,我隻是死了。
「陸塵,我不餓了。」
我對著他的耳朵大喊,拚儘了全身的力氣。
「我永遠都不會餓了!」
聲音穿過他的身體,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他隻覺得脖頸一涼,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怎麼突然這麼冷。」
樓下的警笛聲越來越響,並沒有遠去的意思。
有人趴在窗戶邊看熱鬨。
「哎喲,樓下好像有人跳樓了!摔得稀碎!警察都來了!」
屋裡的親戚們紛紛湧向窗邊。
「大過年的,真晦氣!」
「誰家這麼想不開啊?非得今天跳?」
陸塵手裡的酒杯猛地抖了一下。
幾滴酒液灑在褲子上。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臥室門。
那裡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動靜。
他鬆了一口氣,轉頭對親戚們說:「管彆人乾什麼,來,咱們繼續喝。大過年的,彆讓晦氣衝了喜氣。」
3
這頓飯吃到淩晨一點。
親戚們終於走了。
帶著滿身的酒氣,兜裡揣著陸塵簽下的高利貸欠條,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隨著關門聲響起,屋裡那種虛假的喧鬨瞬間消散。
那種熱鬨後的冷清,像潮水一樣淹沒了陸塵。
陸塵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垮塌。
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他順著門板滑落,癱坐在玄關的地板上。
眼神空洞,像兩口枯井。
他坐了很久,才慢慢爬起來。
屋裡一片狼藉。
滿地的瓜子皮、煙頭,空氣裡彌漫著令人作嘔的酒精味和劣質煙草味。
他看著桌上的殘羹冷炙。
陸塵沒有收拾。
他拿起一雙二舅用過的筷子,夾起一塊沾著煙灰的紅燒肉。
塞進嘴裡。
機械地咀嚼。
那塊肉很涼,很膩,但他像感覺不到一樣。
我飄在他身邊,看著他狼吞虎嚥。
眼淚想流卻流不出來。
他以前可是最愛乾淨的陸總監啊。
吃飯要用公筷,衣服不能有一絲褶皺。
現在,他像隻流浪狗一樣,吃著彆人的剩飯。
「嘔。」
他突然乾嘔了一聲,卻硬生生把湧上來的東西嚥了回去。
「老婆,錢借到了。」
他對著臥室門,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討好,又帶著一絲顫抖。
「三十萬。夠你住最好的私立醫院了,那個專家號我也掛上了。」
我不說話。
臥室裡也沒有聲音。
陸塵放下筷子,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被壓扁的小蛋糕。
草莓味的。
那是我們戀愛時,我最愛吃的口味。
剛纔在酒桌上,他一直護在懷裡,哪怕給大姑磕頭的時候,也沒讓它掉出來。
「今天除夕,也是情人節。你彆生氣了,出來吃點甜的吧。」
他捧著那個變形的蛋糕,走到臥室門口。
手放在門把上,顫抖著。
卻始終不敢擰開。
「剛才......剛才我是沒辦法。」
他把頭抵在門板上,聲音哽咽。
「我不順著他們說,他們不掏錢啊。」
「大姑那個人你也知道,我不把自己踩進泥裡,她不會鬆口的。」
我愣住了。
飄在空中的身體微微顫抖。
原來那些傷人的話,是他為了救我演的戲?
「我知道我剛才混蛋,讓你去跳樓......」
陸塵突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我那是氣話,我被逼急了。老婆,你開門打我一頓行嗎?」
「隻要你彆不理我。」
我拚命想推開他的手。
我想告訴他,彆開門。
求你了,陸塵,彆開門。
彆看裡麵。
裡麵沒有人。
隻有一扇大開的窗戶,和灌進來的冷風。
隻要不開門,你就還能騙自己一晚上。
陸塵在門口站了很久。
久到那個我感覺他都快站不穩了。
最後,他歎了口氣。
「那你睡吧,我不吵你。明早我帶你去醫院,咱們好好治病。」
他把蛋糕輕輕放在門口的地板上。
然後轉身,蜷縮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
懷裡抱著我的舊毛毯。
那是家裡唯一乾淨的東西,上麵還有我的味道。
他把臉埋進毛毯裡,像隻受傷的獸,守著那個空房間。
窗外的風還在吹。
但他不知道,那個要陪他過一輩子的人,已經隨著風走了。
4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是大年初一。
小區裡偶爾傳來幾聲稀疏的鞭炮聲。
陸塵醒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臥室門口。
那個草莓蛋糕還在原位,奶油有些塌陷了,包裝紙上的粉色蝴蝶結孤零零的。
陸塵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還在生氣啊?」
他苦笑一聲,撐著沙發坐起來,腰背僵硬。
「行,我給你煮粥。皮蛋瘦肉粥,你想吃很久了。」
他起身去廚房。
切肉,切皮蛋,淘米。
動作很輕,怕吵醒「熟睡」的我。
肉切得很細,像是給嬰兒吃的輔食,因為我說過最近胃口不好,吞嚥困難。
以前我覺得他敷衍,現在看著這鍋粥,我隻覺得諷刺。
門鈴突然急促地響起來。
陸塵皺眉,關了火,擦了擦手去開門。
「誰啊?大年初一的。」
門口站著兩個警察。
神情嚴肅,帽子上的國徽在晨光下反著冷光。
其中一個警察手裡拿著一個透明證物袋。
「請問是陸塵先生嗎?」
陸塵愣了一下,點點頭:「我是。怎麼了?」
警察舉起那個袋子。
裡麵是一隻粉色的毛絨拖鞋。
上麵沾滿了黑紅的血跡,還有泥土。
那是我的拖鞋。
昨天被陸塵拽掉了一隻,這隻是我腳上穿的那隻。
「這隻鞋是你家人的嗎?」
警察的聲音很冷,像是在宣讀判決書。
陸塵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玄關。
那裡靜靜地躺著另一隻粉色拖鞋,孤單影隻。
兩隻鞋,一模一樣。
「昨晚有人從十七樓墜亡,我們在死者身上找到了這個。」
警察觀察著他的表情,「請跟我們去確認一下。」
「不可能!」
陸塵猛地推開警察,力氣大得驚人。
「你們搞錯了!我老婆在睡覺!她在房間裡睡覺!」
他臉色煞白,像個瘋子一樣衝向臥室。
門鎖開了。
房間裡空蕩蕩的。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連個褶皺都沒有。
隻有窗戶大開著。
窗簾被寒風吹得狂舞,像是在招魂。
風灌進來,帶著昨夜未散的血腥氣。
陸塵僵在原地。
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一步也挪不動。
他慢慢地、慢慢地走到窗邊。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飄在他身後,想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彆看,陸塵,彆看。
但他還是低頭了。
十七樓很高。
地麵已經被物業連夜清理過了。
但那種洗不掉的深色印記,依然清晰可見。
還有那個被粉筆畫出的、刺眼的人形輪廓。
「昕芸?」
他輕聲喚了一句。
聲音飄散在風裡,沒人回應。
彷彿我還在樓下等他買菜回來,隻是等得有點久了。
警察跟進來,站在他身後,按住他的肩膀。
「節哀。法醫推斷死亡時間是昨晚十點左右。」
陸塵的身子猛地一震。
十點。
正是親戚們吵得最凶的時候。
正是他指著窗戶,吼著讓我「跳下去透透氣」的時候。
陸塵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氣管在痙攣。
突然。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疊昨晚受儘屈辱、磕頭下跪借來的三十萬支票和借條。
狠狠撕碎。
「啊—!!!」
那一刻,我知道,陸塵也死了。
5
陸塵的嘶吼聲還沒落下,警察已經衝進屋控製住了他。
怕他情緒失控跟著跳下去。
他被按在滿是碎紙屑的地板上。
臉貼著那張撕了一半的支票,上麵「三十萬」的字樣隻剩下一半。
眼神死死盯著窗外,眼球上布滿了血絲。
「為什麼窗戶是開著的?」
警察厲聲詢問。
陸塵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一邊笑,一邊流淚,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
「因為她說悶。」
「我讓她透透氣。」
「是我,是我殺的。」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聲音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是我把她推下去的,我是凶手!抓我啊!槍斃我啊!」
我飄在他上方,拚命對著警察大喊:
「不是他!是我自己跳的!」
「彆抓他,求求你們!」
可隻有穿堂風回應我的無助。
警察給他戴上了手銬。
陸塵沒有反抗,像一具被抽乾靈魂的木偶,任由擺布。
被帶走時,他的目光掃過臥室門口。
那塊塌陷的草莓蛋糕孤零零地留在那裡。
他想伸手去拿,卻被手銬限製住了。
「蛋糕......」他喃喃自語,「她還沒吃呢。」
審訊室裡。
燈光慘白,刺眼。
陸塵坐在鐵椅子上,雙手被銬在桌子上。
他對麵坐著兩個警察。
「說吧,昨晚發生了什麼?」
陸塵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銬,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殺了她。我不想養她了,她是累贅,我讓她去死,她就死了。」
他在求死。
他在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
警察皺眉,開啟了電腦上的執法記錄儀。
「陸塵,看著螢幕。」
螢幕上,是昨晚樓下監控拍到的畫麵。
畫麵很黑,但我穿著白色的睡衣,很顯眼。
我獨自一個人,光著一隻腳,爬上了窗台。
身後沒有任何人推我。
我在窗台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前傾,墜落。
排除了他殺。
陸塵死死盯著螢幕。
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
那是他最愛的人,在他給親戚敬酒賠笑的時候,走向了死亡。
「她甚至沒回頭看我一眼......」
陸塵突然崩潰了。
他雙手捂住臉,指縫裡滲出壓抑的嗚咽。
指甲狠狠抓破了臉皮,鮮血淋漓。
這一刻,比承認殺人更讓他心碎。
原來我對這個世界,對他,真的沒有一絲留戀了。
因為證據不足,陸塵被釋放了。
走出警局時,外麵下起了大雪。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
他沒穿外套,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領口敞開著。
寒風刺骨。
但他感覺不到冷。
他手裡保持著一個奇怪的姿勢。
像是護著什麼東西在懷裡。
那是那個沒送出去的草莓蛋糕的姿勢。
彷彿我還在他懷裡,等著吃那一口甜。
路人紛紛側目,把他當成了瘋子。
他走在雪地裡,一步一個腳印。
我也跟著他,走過這條漫長的、沒有儘頭的路。
回到家。
那塊蛋糕還在。
但已經被家裡的暖氣熏得徹底融化,流了一地的粉色奶油。
像是一灘血水。
陸塵跪在地上,用手指蘸了一點奶油,放進嘴裡。
「好甜啊,老婆。」
他笑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你怎麼不吃呢?」
6
殯儀館的冷氣開得很足。
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凍住。
陸塵站在停屍台前,手顫抖著,懸在半空。
那塊白佈下麵,就是我。
他不敢掀開。
我看著自己破碎的身體,想擋住他的視線。
太醜了。
摔得變形了,臉上全是血汙,腦漿都迸裂了。
我不想讓他看見我這副樣子。
我想讓他記住我穿著婚紗最美的樣子。
「彆看,求你了。」
我哭喊著。
但他聽不見。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了白布。
沒有尖叫,沒有嘔吐。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眼神溫柔得像是看著熟睡的情人。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我冰涼且變形的臉頰。
用昂貴的西裝袖口,一點點擦去我臉上的血跡。
「疼嗎?」
他輕聲問,「肯定很疼吧。你最怕疼了,打針都要哭半天。」
「對不起,老公來晚了。」
就在這時,停屍間的門被人暴力推開。
「砰」的一聲巨響。
大姑和二舅帶著幾個人闖了進來。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悲傷,隻有氣急敗壞。
手裡揮舞著那些借條。
「陸塵!你躲這兒來了!」
大姑尖著嗓子,聲音在空曠的停屍間裡回蕩,格外刺耳。
「人死了正好!趕緊把錢退給我們!」
「那是我們養老的錢!既然不治病了,錢就不能爛在你手裡!」
陸塵背對著他們。
動作輕柔地給我整理頭發,把那一縷亂發彆到耳後。
彷彿沒聽見身後的叫罵。
二舅見他不理人,火了。
衝上來就要拽陸塵的領子。
「裝什麼深情!這就是個敗家娘們,活著坑錢,死了也不安生!」
「早就跟你說了,這種貨色......」
「砰!」
一聲悶響。
二舅的話還沒說完,就慘叫著飛了出去。
陸塵手裡拿著旁邊放器械的金屬托盤。
狠狠地砸在了二舅的頭上。
鮮血瞬間濺在白色的牆上,像是一朵盛開的紅梅。
親戚們嚇傻了,尖叫著四散後退。
陸塵轉過身。
眼神像野獸一樣猩紅,滿是殺意。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沾血的托盤,一步步逼近他們。
「誰再敢說她一句。」
他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就讓他躺在這陪她。」
大姑嚇得腿軟,癱坐在地上,哆哆嗦嗦指著他:「你......你瘋了!」
「滾!」
陸塵嘶吼一聲,再次舉起了托盤。
一群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停屍間。
世界終於清靜了。
陸塵扔掉托盤,金屬撞擊地麵,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轉身,緊緊抱住冰冷的我。
把臉貼在我破碎的胸口。
滾燙的淚水流進我的衣服裡,燙傷了我的靈魂。
「他們都走了,老婆。」
「沒人敢欺負你了。」
「我也隻有你了。」
7
處理完後事,陸塵回到了那個空蕩蕩的家。
他沒有開燈。
黑暗中,隻有他指尖煙頭忽明忽暗的光點,像是一隻瀕死的螢火蟲。
他開始收拾我的遺物。
每一件衣服,他都要放在鼻尖聞很久。
貪婪地尋找我的味道。
彷彿這樣,我就還在他身邊。
在床頭櫃的最深處,那個餅乾盒子裡。
他翻出了我那本帶鎖的日記本。
那是粉色的,上麵畫著小熊。
鎖早就生鏽了,輕輕一掰就開了。
我飄在他身後,想伸手去搶。
「彆看!陸塵!彆看!」
那裡麵寫滿了我對他壓抑的愛,對自己的厭惡,還有想死的念頭。
那是我的深淵。
陸塵翻開了第一頁。
「陸塵今天辭職了,為了照顧我。他以前那麼驕傲的一個人,現在要給人開車門。我是個累贅,如果我死了,他就能做回那個意氣風發的總監了吧。」
陸塵的手劇烈顫抖。
眼淚大顆大顆砸在紙頁上,暈開了字跡。
他才知道,原來我什麼都懂。
原來我一直清醒地看著他的犧牲,看著他的墜落。
他翻得很快,越翻越手抖。
每一頁都是我的自責,每一頁都是我想放他自由的決心。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日期是除夕當天。
字跡潦草,那是絕望時的筆觸。
「我不治了。醫生說這個病就像無底洞。他今天去求那個惡毒的大姑借錢,我看他在那裡磕頭,我的心都碎了。」
「那三十萬,是他賣了尊嚴換來的。」
「我不能用這筆錢。我要把錢留給他。隻要我死了,這筆錢就不用花在醫院了。」
「陸塵,拿這筆錢去還債吧,或者娶個好老婆,生個健康的孩子。」
「彆了,我的愛人。」
陸塵突然發出一聲不像人類的哀嚎。
他把日記本緊緊按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揉進身體裡。
「傻瓜!你這個傻瓜!」
他瘋了一樣衝向窗邊。
在地板上,在角落裡,翻找那些昨晚被他撕碎的支票碎片。
他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起來。
手忙腳亂地拚湊。
膠帶粘不好,他就用口水粘。
「我有錢了,昕芸,我有錢了!」
他對著空氣舉著那堆廢紙,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你看,三十萬!都在這兒!不用你省!」
「你回來花啊!求求你回來花啊!」
「我去借高利貸,我去賣腎,我都能弄到錢!誰讓你給我省了!」
他終於明白了。
我不跳樓不是因為發瘋,不是因為矯情。
而是我想用死,把他從這絕望的生活裡「贖」出來。
那三十萬,是我留給他的最後的溫柔。
可現在,這筆錢成了最大的諷刺。
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陸塵癱坐在地上,手裡抓著那堆廢紙。
笑得淒涼。
「你贏了,林昕芸。」
「你自由了,卻給我判了無期徒刑。」
8
靈堂設在客廳。
陸塵把家裡佈置成了我最喜歡的粉色。
沒有黑紗,沒有白花。
到處都是粉色的氣球和玫瑰。
遺像是我笑得最開心的一張生活照,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黑白照。
這不像是葬禮。
更像是一場遲到的婚禮。
陸塵穿著結婚時的西裝,坐在遺像前燒紙。
紙灰飛舞,像是黑色的蝴蝶。
門被砸得震天響。
消失了許久的婆婆,帶著一群人衝了進來。
她當初因為我也流產了,覺得我不吉利,逼陸塵離婚。
陸塵不肯,她就斷絕了關係。
現在,她來了。
臉上沒有悲傷,隻有算計和貪婪。
「那個掃把星終於死了?」
婆婆進門就大嗓門嚷嚷,眼神四處亂瞟。
「死了正好,省得拖累你!早就該死了!」
陸塵頭都沒抬。
聲音沙啞得像吞了炭:「滾出去。」
「我是你媽!你怎麼跟媽說話呢?」
婆婆衝過來,一腳踢翻了火盆。
火星四濺,紙灰漫天飛舞。
「我聽說她買了意外險?保險單呢?受益人寫的誰?是不是你?」
婆婆根本不顧及這是靈堂,開始翻箱倒櫃。
「這錢得給我保管,你個敗家子肯定又被這女人的孃家騙了!」
陸塵緩緩站起來。
眼神空洞,沒有焦距。
婆婆一眼看到了桌上放著的一份檔案,以為是保險單。
伸手就去搶。
卻被陸塵死死攥住手腕。
「哢嚓」。
骨骼錯位的聲音。
「啊!手斷了!」婆婆慘叫起來。
爭執中,不知是誰碰倒了剛剛送回來的骨灰盒。
那個精緻的檀木盒子,「咣當」一聲摔在地上。
蓋子開了。
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混進了黑色的紙灰和地上的泥土裡。
世界在那一刻安靜了。
連婆婆的慘叫聲都卡在了喉嚨裡。
陸塵看著地上的骨灰。
愣了兩秒。
然後發出一聲淒厲的、絕望的哀鳴。
他跪在地上,用手一點點去捧那些骨灰。
指甲摳著地板,把灰塵、臟東西、紙灰一股腦地往懷裡塞。
「彆怕,彆怕。」
「老公帶你回家。」
「臟了,給老婆擦擦。」
他一邊哭,一邊用袖子擦那些根本擦不乾淨的粉末。
婆婆被他的樣子嚇壞了,後退了幾步。
「不就是點骨灰嗎......掃掃不就行了......」
陸塵猛地抬頭。
那眼神,不是看母親,是看殺父仇人。
他從供桌下抽出一把菜刀。
那是他剛才削蘋果用的。
直接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刀刃割破了麵板,鮮血順著脖子流下來,染紅了白襯衫。
「都給我滾!」
「從今天起,我是孤兒。」
「再敢來一步,我就血濺當場,讓你們陸家斷子絕孫!」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決絕的狠勁。
婆婆嚇得臉都綠了,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瘋子!都是瘋子!」
屋裡又隻剩下我們了。
陸塵抱著那個空了一半的骨灰盒,坐在滿地狼藉中。
輕輕拍著盒子,像是哄孩子睡覺。
「睡吧,老婆。」
「沒人吵你了。」
9
婆婆和親戚們都被嚇跑了。
沒人再敢來這個「瘋子」的家。
陸塵開始變得「正常」了。
正常得讓我害怕。
他洗了澡,颳了鬍子,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去菜市場買了最新鮮的蝦,還有我愛吃的草莓。
回到家,他係上圍裙,開始做飯。
油燜大蝦,清炒時蔬,還有那個我沒吃到的草莓蛋糕。
他擺了兩副碗筷。
一副在他麵前,一副在我生前坐的位置。
「老婆,吃飯了。」
他對著空椅子溫柔地笑,眼神聚焦在虛空。
彷彿我真的坐在那裡。
我飄過去,坐在椅子上。
看著他把蝦仁剝好,一個個夾到我的碗裡。
「今天的蝦很新鮮,你嘗嘗。」
他夾起一個蝦仁,遞到空氣裡。
「啊,張嘴。」
蝦仁在空中停頓了一秒。
然後受重力影響,掉在了桌子上,彈了兩下。
陸塵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但他很快又恢複了正常。
假裝沒看見掉落的蝦,自顧自地把蝦仁夾回自己碗裡。
「你看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都掉桌上了。」
「沒事,我吃,我不嫌棄你。」
他把那顆掉了的蝦仁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眼淚順著臉頰流進嘴裡, 和蝦仁混在一起。
「大姑的錢我還了。」
「二舅我也教訓了。」
「以後沒人敢說你了。我們去旅遊好不好?去大理, 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他一邊說, 一邊給我夾菜。
碗裡的菜堆成了小山。
突然。
窗外一陣風吹過。
並沒有關嚴的窗戶發出一聲呼嘯。
窗簾猛地飛起, 像是一個白色的幽靈。
陸塵的眼神瞬間清醒了。
那是極度的驚恐。
他扔下筷子,衝過去關上窗戶。
拿出那捲寬膠帶,瘋了一樣把窗戶縫隙全部封死。
一層, 兩層, 三層。
直到再也聽不見一點風聲。
「不能透氣。」
他嘴裡唸叨著, 手指都在哆嗦。
「再也不透氣了。」
「透氣會死的。」
封好窗戶,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癱軟在牆角。
懷裡緊緊抱著我的枕頭。
身體在此刻迅速枯萎, 像是一朵脫水的花。
他知道我在騙自己。
我也知道。
這種清醒的痛苦, 比瘋了更折磨人。
「昕芸......」
他抬頭看向天花板,眼神裡有了一種決絕的死誌。
「家裡太冷了。」
「你一個人在下麵,肯定更冷吧?」
「彆急, 等我把家裡收拾乾淨, 我就來陪你。」
10
又是七天過去了。
正好是我的頭七。
民間傳說,這一天,亡魂會回家看最後一眼。
樓下的鞭炮聲稀稀拉拉地響著, 年味還沒散儘。
陸塵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
所有的傢俱都蓋上了白布。
就像我們要出遠門一樣。
除了那扇窗戶。
他撕掉了窗戶上厚厚的膠帶。
寒風再次灌進來,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冷冽,自由。
陸塵換上了我最喜歡的那件風衣。
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我們唯一的合照。
那是我們在遊樂園拍的, 我戴著米老鼠耳朵,笑得沒心沒肺。
照片背後寫著一行字:
以此生, 敬亡妻。
字跡力透紙背。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
「老婆,你來了嗎?」
他輕聲問。
我來了。
我就站在你身邊, 陸塵。
但我不能說話,不能碰你。
我拚命衝過去想推開他,想大喊讓他活下去。
「彆跳!陸塵!你還有父母, 你還年輕!」
「忘了我吧!求求你活著!」
可我的手再一次穿過了他的身體。
那種無力感, 比死還難受。
陸塵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他轉過頭, 對著我站的方向, 溫柔地伸出手。
眼神裡沒有恐懼,隻有解脫和期待。
「彆急, 老公來陪你了。」
「這次, 我不鬆手。」
「也不讓你一個人冷了。」
他爬上窗台。
動作比我那天要笨拙,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
臉上甚至帶著笑。
那種發自內心的、久違的笑容。
樓下的車流依舊像流動的河。
霓虹燈依舊閃爍,人間依舊喧囂。
他低頭看了一眼, 輕聲說:
「原來從這裡看下去, 真的很美。」
「怪不得你想飛。」
他閉上眼。
身體前傾。
在那一瞬間,奇跡發生了。
我的靈魂彷彿有了實體。
我撲過去,緊緊抱住了下墜的他。
在空中,兩具靈魂重疊在一起。
??聲呼嘯,像是在為我們送行。
這一次, 沒有疼痛。
隻有漫??的、溫暖的、終於不再分離的擁抱。
我們像兩隻斷線的??箏, 纏繞在一起,??向了自由。
落地的一瞬間。
世界歸於寂靜。
警笛聲再次響起,刺破夜空。
人群再次聚集, 驚呼,尖叫。
「又有人跳樓了!」
「這家人怎麼回事啊!」
喧鬨是他們的。
我們,再也不用在乎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