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城樓上,武器庫中。

水聲一波一波,宗錦在某個木架後站著,用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帕子,浸濕後往自己身上抹。從前打仗時一個月無法洗澡也不是沒經歷過,但赫連恆這個王八犢子有心讓人給他打了水來,他自然也想趕緊將身上那些殘留的血痕都給洗乾淨。

景昭同樣的滿身血——他可是在城外和江意一起與樂正軍打了近一個時辰。

可他就沒有這麼好的待遇了,不僅沒有去休息,反而在這兒替宗錦看著門,以免其他人不小心闖進來。

宗錦身上除了手腕上的燙傷之外,再無外傷;但他腰腹間、手臂大腿上淤青不少,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兒弄出來的。

“你不必給我守著,有人進來便進來,有什麼大不了的。”宗錦一邊擦胸口,一邊道,“你去歇著,我沒猜錯的話,至多一個時辰,就要出發了。”

景昭手裏還端著飯菜——那是赫連恆命人直接將酒樓的廚子叫出來,用刀架在對方脖子上給做的——他滿臉疑惑:“……不可能吧,纔打下岷止城。”

“不可能?嗬,”宗錦嘲諷地笑笑,“全軍休整了那麼些日子,不這個時候乘勝追擊,難道等樂正反應過來,再來打防守戰麼?赫連恆的作風你不懂。”

“誒……”景昭發出感嘆,“那我當然沒有哥你懂了……”

此言一出,宗錦倏地看向他:“你什麼意思?”

“啊?我就是覺得哥……很厲害?”

景昭頂著他天真無邪的少年臉,誠懇極了地回答。宗錦立刻便意識到是自己過於敏感了——他還以為景昭是暗指他和赫連恆的關係。

可關係……他們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呢?

宗錦煩躁地一甩毛巾,過水再擰得完全擠不出水來,草草將身上的水跡擦凈後道:“對了景昭。”

“嗯?”

“簪子,”他說,“不小心摔壞了,事情緊急,也沒來得及撿回來。”

少年先是愣了愣,不善掩飾地露出些落寞神情:“啊,這樣……沒事,沒事。”

“……”

“反正也送不出手,沒事。”

“等回了軻州,我賠一根更好的給你……不,我直接替你送給無香得了。”總算能穿回他穿慣了的粗衣麻布,宗錦剛都抖開白色的裏衣,裏頭便掉出了件金絲軟甲。

他撿起來,一摸那材質,便知道這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雖說做不到刀槍不入,但防一防暗箭總是沒問題的。而且這八成,也是赫連恆準備的。

他根本不明白,赫連恆既然心裏已有不可磨滅的那一人,對他這些貼心謹慎又是為了什麼。

當真是覺得他會同意“屈居人下”?

不可能,殺了他,他也不會明知對方心裏有人,還想著入替。

而且……赫連恆,他配嗎??配讓自己動心嗎???

赫連恆現在若是站在他麵前,他都能將這軟甲直接甩在對方臉上。但赫連恆並不在,所以那金絲軟甲也沒地方可扔。景昭看不見架子後的光景,還在說著“那怎麼能成,這種事當然要自己送纔有誠意”;宗錦寡著臉將軟甲穿上,再飛快披上外衣。

新月紅玉再次係回了他的腰間,宗錦抬著手將頭髮匆匆束成馬尾,終於從架子後走出來。

“哥穿勁裝還是比穿華服合適。”景昭如此評價了句。

“是麼,穿什麼我都無所謂,方便行事便好。”宗錦說著,接過他手裏的盤子,直接放在了旁邊架子上,“你也去洗洗,把臉上的血給洗乾淨了。”

“哦,好!”景昭說,“哥你脖子上,這印……”

宗錦才端起碗,被他問的不禁側目往下看:“嗯?”

——隻見領口處,一抹嫣紅的印露了出來。

景昭不懂人事,壓根不知這印是何物,隻當是宗錦受了傷,又繞著往他後頸看:“後麵也有,這邊也有……是不是讓蟲咬了?我記得江副統領那兒有驅蟲的葯,我去拿……”“別,別去。”宗錦一把將他拽住,“我自己撓的,你別管。”

一會兒要讓江意知道了,又該恨鐵不成鋼地罵他“不知廉恥”了。

宗錦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趕緊抓緊時間吃飯。

偏偏就這時候,武器庫的門叫人給推開了。宗錦動作都沒停,吃著飯往門口看,赫連恆的臉出現,驚得他嘴裏的飯吃進了氣管裡:“咳……咳咳!咳……”

“主上……”

“你出去,”赫連恆說,“江意他們已經收拾完,你去跟他集合,一炷香之後便要出發。”

“是!”

景昭乖乖退了出去,還不忘將門替他們二人帶上。

宗錦咳得麵紅耳赤,好半晌才停下,但他的目光不願在赫連恆身上停留,直接假裝吃飯大過天,悶不吭聲地繼續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