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早準備好了的火油灑在驛館正院裏,赫連一行人曾住過的屋舍現在正空著,半瓶火油都灑在了門板上。

庭院裏的護衛再如何蠢笨,也不至於連這樣大張旗鼓的行徑都看不見;他們驚叫著“什麼人”,快步跑向赫連恆。他們最終還是晚了一步,就看著黑衣男人從懷中掏出火摺子,輕巧地吹燃,隨意丟在了滿布火油的木門上。

熊熊烈火瞬時燒起來,朝四周蔓延。

男人一身黑衣站在其中,跟其他人的慌亂比起來,他冷靜極了。

有理智尚存者,立時大喊:“你們幾個馬上救火;你們幾個跟我上!別讓他跑了!”

幾人應聲抽刀,齊齊沖向黑衣男人。

即便如此以一敵眾,黑衣人依舊不慌不忙;他赤手空拳,正麵迎敵,腳步未有半分停頓,顯然是沒把這些雜兵放在眼裏。

“啊啊——”

有人大吼著朝他揮刀。

男人右手輕微地一抖,一把比宗錦的黑金匕首還要窄小的袖劍滑了出來。

他餘裕地閃身躲朝向他的刀刃,多一分便顯得慌忙,差一分就躲不過;他偏偏不多不少剛剛好,看似運氣般躲了過去。與之同時,男人的右手隨意一劃,頓時在來人腰間開出條壑口。

血飛濺出來,可男人已經掠過他身邊,竟將血跡都躲了過去。

再是第二人,第三人……驛館裏這些人在他麵前像紙糊的一樣脆弱,莫說傷他,就連逼亂他的呼吸都做不到。一個個守衛負傷倒地,黑衣人頭也不回,在愈漸誇張的火勢中踏過驛館的門檻。

天都城半片天都被幾處大火映亮,將這個夜晚鬧得不得安寧。

先前宗錦與那些守衛纏鬥的位置,此時已經無人;男人皺著眉頭,左右尋找著,又抬眼往遠處看。

可哪兒也不見宗錦的身影。

——地上不見血跡,可見在此處並沒打得多激烈。

——那宗錦如今人在哪裏?按照他的性子,恐怕不會選擇逃跑。

赫連恆在驛館門前駐足思忖著,忽地身後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他轉過身,就見一個嬌小的黑影從轉角竄出來,正疾行往他而來。隨之一同前來的,還有股濃烈的血腥味。

赫連恆迎上去:

“……你的事都做完了?”

“你怎麼樣?”

宗錦幾乎與他同時開口,二人的神情同樣隱隱帶著些急躁。

“我能有什麼事……嗯?”宗錦話還沒說完,赫連恆的手忽地伸向他,“你做什麼?哎?”

男人帶著涼意的手觸碰上他的臉頰,拇指的指腹隔著麵巾蹭上他的臉頰。這突如其來的觸控讓宗錦怔住,一時間差點忘了他們剛在天都城放火,現下城中禁軍肯定正在往此處趕。

他隻覺得赫連恆觸碰之處,酥酥麻麻的好癢。

男人的手再動了動,拇指往上觸及他眼下的肉,再往他鬢角倏地蹭過:“哪裏受傷了?”

“什……麼?”宗錦怔怔說著,趕緊自己摸了摸眼下——這一摸,便是滿手的血,他都不知是何時沾上的。

赫連恆眉間的皺紋光影分明,宗錦讀不出那是何意。

若說是關心他,可那語氣寡薄得像湯裡忘了放鹽;若說隻是例行問一句,那為何又要替他擦去眼下的血?

他草草往後退了半步,趕緊用手背胡亂將血跡蹭掉:“不是我的血,是他們的!”

“他們人呢?”

“不知道,可能爬不起來了吧。”宗錦道,“我未傷及要害,畢竟也無理由非殺不可……你事若辦完,此地不宜久留。”

“我知道,”赫連恆這才道,“跟我來。”

宗錦重重地點頭,立即跟上男人的腳步。

仍是暗巷中七拐八拐,二人貼著簷下疾行,往城門折返。這一路還算順利——人大多都跑去看著火的熱鬧了,途中他們壓根都沒見到幾個人影——隔著老遠宗錦便瞥見城門之下,有兩個人影手持長槍鎮守著。

這具身體很弱,唯獨過人的也就是這雙眼睛了。

他下意識地拽住赫連恆的手腕,猛地停下:“等等!有人!”

赫連恆不得不停下,回頭看他:“怎麼了?”

“城門下有人,”他急匆匆說道,“有人守著,怕是影子失誤了?”

男人嗤笑一聲,竟不掙開他的手,反而回握住他:“怕了?”

“怕?你若是想直接殺出來,老子定然奉陪,”宗錦囂張道,“隻不過是提醒你罷了!”

“影子不會失誤,”赫連恆說出這句,忽地又邁出步子,直接拖著宗錦往前,“不必擔心。”

“……真的有人!拄著長槍!”

“若是有,那必定是影子喬裝的。”

“知道了!那你放開!老子自己會走!!”

二人爭執了幾句,但宗錦沒能擺脫赫連恆的手,隻能踉踉蹌蹌跟在男人身後,像被柺子硬搶走的良家婦女。待到他們再近些,宗錦纔看清楚——那兩個“守城士兵”身上還帶血,站得卻筆直,好似真是影子扒了人家的軍服假扮的。

很快他便能確定了,赫連恆說得沒錯,那正是影子。

影子見到赫連恆也無過多的反應,甚至頭也沒點;赫連恆也同樣,捉著他的手穿過供人緊急出行的側門,腳步不停地繼續往前,直到他們鑽進道旁的叢林中。

宗錦喘著氣:“……其他人呢?”

“再過一炷香時間,”赫連恆道,“在那之前他們會回來的。”

“你倒是對你手下的人很有信心。”

“這是自然。”

“……悶死了。”宗錦一把拽掉臉上的黑巾,“你親自折回去,不止是放火那麼簡單吧?”

“好奇了?”

“不好奇,”宗錦沒好氣道,“我有什麼好好奇的?要麼你便是去殺了西鹿,要麼你便是要收服西鹿;等過幾日訊息出來,我不就一清二楚了?”

“聰明。”男人說著,終於也拆下了他的麵巾。

即便夜色很沉,林子裏漆黑,宗錦仍能看出來赫連恆身上乾乾淨淨,半點血跡都沒沾到。男人的本事他是知道的,這會子再看到這些他也不算驚訝;隻是對比一下自己身上、臉上的血,總有種輸了赫連恆半截的不爽。

他這麼想著,索性拿著黑巾,在臉上用力地擦。

有些血跡已經幹了,那粗糙的布料磨得他皮肉作痛,也無法徹底擦凈。

赫連恆斜眼看他:“待回去河邊,洗洗便是。”

“……我知道啊,就是黏在臉上不舒服得很。”

聞言,赫連恆伸出手,捏著袖口往他臉上靠:“我來。”

“……我自己來……算了,你愛來你來吧。”

這荒郊野外也沒麵鏡子的,他自己確實不方便擦,倒不如讓赫連恆伺候他了。宗錦乖巧地站著,垂著眼不想和赫連恆對上目光;男人的影子覆在他身上,粗糙的布料在他臉上輕柔小心地擦拭著。

片刻後,宗錦低聲問:“我問你,你對誰都這般?”

“哪般?”

“這般愛管閑事。”

“好生說話。”

“這般愛照顧人?行了吧?”

男人的袖子擦過他眼尾,終於停下:“當然不是。”

“……那你還這麼……”“隻是覺得你生得漂亮,”赫連恆就像故意氣他似的說,“不該沾著血。”

“呸,老子在泥漿血水裏打滾都不知多少回,你這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赫連恆沒理會他這句,隻道:“宗錦。”

“嗯——?”

他等著赫連恆說下去,卻好巧不巧的,城門口有人進來了。聽腳步聲應有七八人,亂糟糟地正往這邊趕。宗錦立刻退避三舍,跟赫連恆隔得遠遠的。

來人正是赫連軍那些精兵,一個個進了草叢也未找尋赫連恆的位置,很快便隱匿好了身形,再無半點聲響。

赫連恆沒了繼續說話的興緻,兩人站在樹下,各自不作聲。

——可宗錦憋死了。

——這王八蛋剛纔想說什麼?怎麼不說了?他現在去問是不是顯得好像他很好奇?

——他到底說不說?

宗錦憋著口氣,半晌都順不好。

然而時間一點點流逝,赫連恆當真是像忘了方纔的話一般,再沒往他那處看。直到一炷香時間到,赫連恆才開口:“跟上。”

他們再往林子深處走,很快便找到了先前拴好的馬。

赫連恆率先上馬,然後就在馬背上擊掌。啪、啪啪、啪,一共四聲。擊掌聲停下再過一息功夫,草叢裏窸窸窣窣地動靜全冒了出來。

好傢夥,這也有暗號,可見赫連恆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做,稱得上擅長。

馬在原地踱步的聲響此起彼伏,宗錦也上了馬,牽著韁繩跟在赫連恆身後。男人也不點人數,隻自顧自地馭馬走上小道,很快便甩動韁繩跑了起來。

宗錦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翻來覆去都是赫連恆方纔那聲極為認真的“宗錦”。他猜得出赫連恆此番回去驛館是做什麼,卻猜不出赫連恆那般叫他的名字是打算說什麼。

他和赫連恆之間,有什麼在絳雪樓裡變了。

他隻是隱約能感覺得到微妙的變化,但那究竟是什麼,宗錦無從察知。

一行人像來時那樣,沉默且迅速地返回先前匯合的河邊;待他們抵達時,江意已經在那兒了。江意手下無一人損失,赫連恆帶領的兩隊人回來了十個。在河邊等候沒過多久,北堂列也折返,五隊人還剩四隊。無論怎麼看,赫連恆這一算計都實行得相當成功,隻損失了八個人,卻燒掉了天都城裏兩間驛館,還不止氏族內要死多少人。

宗錦在心裏掂量著得失,倏忽覺著摘星塔好似就在咫尺。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明天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