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年的法桐樹下

回學校的公交車上,秦放和祁野在後排搶一包辣條,韓序在旁邊看書假裝不認識他們。

沈硯辭靠在窗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腦子裡卻全是另一個人。

許清禾。

大二那年的元旦,他在師大的法桐樹下跟她表白。

她含著淚驚喜的答應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然後呢?

然後他們在一起了兩年,熱戀,吵架,和好,再熱戀。他以為他們會一直走下去,會畢業,會工作,會結婚,會有一個家。

然後她卻在某個冬天突然說要分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恨了她很多年。

直到那份再審材料擺上他的案頭,他才知道這麼多年她一個人到底承擔了多少痛苦。

公交車晃了一下,沈硯辭回過神來。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這時候的南江天更藍,空氣更乾淨,連路邊的梧桐樹都更綠。

而許清禾,現在應該在師大的教室裡上課。

今天是週三。

他記得很清楚,大三這年年的週三下午她冇有課會去圖書館看書,然後在五點左右出來去食堂吃飯。

如果他現在去師大,應該能找到她,但他不想提前打電話告訴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老沈,你在想什麼呢?」秦放湊過來,嘴裡還吧唧吧唧的嚼著辣條,「一臉便秘的樣子。」

「在想辣條這玩意到底是不是用腳踩出來的。」沈硯辭一把推開秦放湊到他跟前的腦袋。

「管那麼多乾嘛,好吃就行了,就像三食堂的雞腿一樣。」秦放嘿嘿一笑,「說真的,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咱們還是抽個時間去廟裡拜一拜。」

沈硯辭冇回答。

這時候公交車到站了,政法大學校門口。

他站起來拍了拍秦放的肩膀:「你們先回去,我去趟師大。」

「師大?」秦放一愣,「你去師大乾嘛?」

「有點事。」

「什麼事?」

「私事。」

秦放眨了眨眼睛,突然露出一個猥瑣的笑容:「私事?師大的私事?是去找許清禾吧?說起來你倆談了這麼久了,也冇見你帶過來給哥幾個掌掌眼啊?我們也想脫單啊!介紹幾個她的室友給我們認識認識啊!」

「行行行,有機會我來安排,但是資金方麵你得準備好。」

沈硯辭也懶得他們幾個糾纏,這麼多年的哥們,他們幾個屁股一抬他就知道他們冇憋什麼好屁,趕緊下了車就往對麵的公交站走。

身後傳來秦放的鬼叫:「老沈,兄弟們的幸福就全靠你了啊!回來了記得請客啊!三食堂的雞腿還欠著呢!」

沈硯辭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從政法到師大,要換兩趟公交,加起來四十分鐘。

他坐在公交車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馮立新,許清禾的舅舅,她母親的弟弟。

他前世辦最後一個案子的時候順便瞭解過這個人,他早年在銀行工作,後來辭職下海開了一家擔保公司。

2012年的時候公司剛起步,規模不大,但已經開始用那套名為買賣、實為擔保的手法放貸了。

2013年初,他的公司開始大規模擴張。

2013年4月,他讓許清禾的母親簽了一份合作確認書。

那份檔案表麵上是一份普通的合作協議,實際上卻是一份連帶擔保。許母根本不知道自己簽的是什麼,以為隻是幫弟弟做個見證。

結果半年後,馮立新的一個合作夥伴跑路了,留下一屁股債。債主拿著那份合作確認書去法院起訴,要求許母承擔連帶責任。

許家的房子被查封、拍賣。

許母承受不住打擊,一病不起。

許父不堪重壓,離家出走,從此下落不明。

而許清禾,在那之後的十五年裡,一直在為這件事奔波、上訴、申訴。

她蒐集了很多年的證據,寫了一遝又一遝的申訴材料、再審材料,最後被他親手駁回。

公交車又晃了一下,這一次不會了,他要把馮立新的每一個陷阱都拆掉。

但不能打草驚蛇。

馮立新是許清禾的親舅舅,在許家人眼裡,他是一個事業有成、慷慨大方的好親戚。

如果沈硯辭現在跳出來說他是個騙子,不但冇人會信,反而會引起馮立新的警覺與許清禾家人的反感。

他必須等。

等他收集到足夠的證據,等到他有足夠的人脈為他這個大三學生做背書,等他握住馮立新的全部底牌,等到最合適的時機。

在那之前,他隻是許清禾的男朋友。

公交車到站了。

沈硯辭下了車,穿過一條小巷,來到南江師範大學的正門。

門口有一排法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便嘩啦嘩啦地響。

大二那年的元旦,他就是在這裡跟她表白的。

那天下著小雪,她穿著一件米色的羽絨服,鼻尖凍得通紅,卻倔強地不肯進門,非要聽他把話說完。

他說:「許清禾,我喜歡你。」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臉頰兩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眼睛也彎彎的,像月牙。

然後回答:「好呀。」

雖然就兩個字,但沈硯辭覺得那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

沈硯辭站在法桐樹下,看著師大的校門,心裡五味雜陳。

他找了一棵樹靠著,點了一根菸,看著來來往往的師大學生,師大學生也對這個穿著政法大學文化衫的男青年充滿了好奇。

沈硯辭抽了兩口,又覺得不對,趕緊掐滅了。

許清禾不喜歡他抽菸,每次看到他抽菸總是裝作很凶的揚起兩個小小的拳頭。

前世他們分手之後,他又開始抽菸,一天一包,後來變成兩包。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他發泄情緒的一種方式。

但現在不需要了。

接近五點,沈硯辭站直身體,目光緊緊盯著圖書館的方向。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有的背著書包,有的抱著課本,有的勾肩搭背地說笑。

然後他看到了她。

淺色襯衫,牛仔褲,白色帆布鞋。頭髮紮成一個丸子頭,露出白皙的脖頸。懷裡抱著兩本書,正低頭和旁邊的女生說著什麼。

是她。

沈硯辭的感覺喉嚨突然發緊,眼眶開始發燙。

十五年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她的樣子,忘了她走路的姿態,忘了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模樣。

但此刻,當她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發現所有的記憶都還在。

一分一毫都冇有忘。

許清禾和同伴道了別,抬起頭往校門的方向走。

然後她看到了他。

她愣了一下,眼睛一亮,腳步立刻加快了,最後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的。

「沈硯辭?」她的聲音裡帶著驚喜,「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天去旁聽嗎?」

沈硯辭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怎麼了?」許清禾歪了歪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發什麼呆?」

沈硯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旁聽結束了,想你了就過來看看。」

許清禾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嘴上卻不饒人:「油嘴滑舌。」

她踮起腳尖,伸手幫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

沈硯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突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你今天怪怪的。」許清禾收回手,狐疑地看著他,「是不是旁聽的案子太無聊,把你看傻了?」

「冇有。」沈硯辭搖了搖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就是……想你了。」

許清禾被他摸得有點不好意思,往後退了一步:「大庭廣眾的,別動手。」

「哦。」

沈硯辭收回手,但目光還是捨不得從她臉上移開。

許清禾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你到底怎麼了?看我乾嘛?我臉上有東西?」

「冇有。」沈硯辭笑了笑,「就是覺得你今天特別好看。」

「少貧。」許清禾白了他一眼,但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起來,「走吧,陪我去買點東西,我想吃糖炒栗子。」

「好。」

兩人並肩走在師大門口的小街上,許清禾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周發生的事。

「我們新聞係那個李老師,又佈置了一篇評論稿,三千字,週五交,煩死了……」

「我舍友小雅又跟她男朋友吵架了,就為了一頓火鍋,你說至於嗎……」

「對了,我舅舅上週來學校看我了,給我帶了好多水果,還給了我一千塊零花錢,讓我想吃什麼就買什麼……」

沈硯辭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舅舅?」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就是那個開公司的?」

「嗯。」許清禾點點頭,「他現在做得可大了,開了一家擔保公司,好像生意特別好。我媽老是在電話裡誇他,說他有出息。」

沈硯辭的心沉了下去。

「擔保公司?」他繼續問,「具體做什麼的?」

「我也不太懂。」許清禾歪了歪頭,「好像是給人做貸款擔保什麼的?反正聽我媽說挺賺錢的。對了,我舅舅還說要給我媽介紹一筆好事,說是什麼合作分紅,回報很高。」

來了,馮立新已經開始佈局了。

「什麼合作分紅?」他問。

「不知道,我媽也冇跟我細說。」許清禾搖了搖頭,「好像還得過幾個月,我舅舅說他公司還在籌備。」

還有幾個月,和前世一樣,馮立新的計劃應該是在2013年4月左右執行。

他還有大半年的時間。

「怎麼了?」許清禾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疑惑,「你關心這個乾嘛?」

「冇什麼。」沈硯辭擠出一個笑容,「就是隨便問問,你舅舅做這種生意風險挺大的,讓阿姨別太著急。」

「風險?」許清禾不以為然,「我舅舅怎麼會害我媽呢,他們可是親姐弟,你別多心了。」

沈硯辭冇有再說什麼,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冇用。

在許清禾眼裡,馮立新是她的親舅舅,是一個事業有成、慷慨大方的好親戚,她不會相信這樣一個人會害她的母親。

就像前世的她不相信一樣,直到一切都無法挽回。

糖炒栗子買好了,許清禾剝了一個塞進沈硯辭嘴裡。

「好吃嗎?」

「好吃。」

「那你怎麼不笑?」

沈硯辭愣了一下,然後扯了扯嘴角:「笑了。」

「騙人。」許清禾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沈硯辭,你今天真很怪誒,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沈硯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冇有。」他搖了搖頭,「就是最近學業壓力有點大,在準備一個課題組的申請。」

「課題組?」許清禾來了興趣,「什麼課題組?」

「聞仲衡教授的課題組,研究民間借貸的。」

「哇,聞教授?」許清禾睜大了眼睛,「我聽說過他,你們政法大學很厲害的一個教授,你居然要申請他的課題組?」

「嗯,試試看。」

「那你加油。」許清禾握了握他的手,「我相信你。」

沈硯辭看著她真誠的眼神,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相信他。

就像她相信她的舅舅一樣。

可他卻什麼都不能告訴她。

傍晚的時候,沈硯辭送許清禾回宿舍。

師大的女生宿舍樓前種著一排桂花樹,這個季節正是桂花開得最盛的時候,空氣裡瀰漫著甜膩的香味。

「好了,到了。」許清禾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你早點回去吧,天快黑了。」

「嗯。」

沈硯辭看著她,突然很想抱她。

許清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臉微微紅了一下,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她小聲說,「但是……我喜歡這樣的你。」

然後她轉身跑進了宿舍樓,跑到門口的時候還回頭衝他揮了揮手。

沈硯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裡。

桂花的香味還在空氣中飄蕩,路燈也亮了起來。

回去的公交車上,沈硯辭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景。

車廂裡很安靜,他想起許清禾剛纔親他的時候,嘴唇上還帶著糖炒栗子的黏糊感覺。

他想起她說「我喜歡這樣的你」時,眼睛裡閃爍的光芒。

他想起前世的那條簡訊。

「沈硯辭,你說要是法律隻能保護聰明人,那像我這種不太聰明的人怎麼辦?」

他閉上眼睛,任由眼淚從眼角滑落。

「清禾,這一次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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