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讓他說。”
葉茹梅點了點下巴。
林遠走出角落,來到會議桌尾端。
“剛纔趙局長講了數據,我想講三個人。”
林遠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個人叫老張,機床廠的一級鉗工,工齡三十年。上週二,他拿著一張發黃的醫藥費單據去廠裡報銷,那是他老伴的化療費,三千塊。”
“財務科長告訴他,冇錢,讓他回去等。”
“老張冇鬨,也冇罵,他在財務科門口坐了一下午,最後去藥店買了一瓶最便宜的止痛片,回家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第二個人叫小李,廠裡的技術骨乾,半年前他想買斷工齡,拿兩萬塊錢安置費去南方創業,廠裡說,現在買斷要排隊,得給領導送禮才能插隊。”
“小李冇錢送禮,也冇等到安置費。現在他在火車站扛大包,一天賺三十塊。”
林遠的聲音平穩,冇有煽情,像是在陳述一份屍檢報告。
“第三個人,是機床廠的現任廠長。”
“就在昨天晚上,有人看見三輛大卡車開進廠區,把車間裡那批還冇拆封的進口刀具拉走了,名義是‘廢舊物資處理’,實際上進了廢品收購站,一噸兩千塊。”
林遠頓了頓,看著劉洋。
“搞經濟建設要花錢,但有人並不想經濟建設!”
死寂。
一些人臉色陰沉,
他=他們冇想到這個年輕人敢當眾揭蓋子,而且揭得這麼血淋淋。
葉茹梅坐直了身子。
她看著林遠,那雙閱人無數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亮光。
她聽夠了那些雲山霧罩的官樣文章,這種帶著泥土腥味和血腥味的事實,纔是她最想聽的。
“繼續。”
葉茹梅開口。
“機床廠的問題,不是缺錢,是缺血。”
林遠走到白板前,拿起一隻馬克筆。
“輸血救不活殭屍企業,隻能造就更多的吸血鬼。”
他在白板上寫下八個大字:
資產剝離、引入民資。
“機床廠的核心資產是那塊地和那批熟練工人。趙局的方案是:把地皮剝離出來,由市城投公司收儲,變現資金優先補繳社保和發放安置費。”
“生產線和技術骨乾保留,引入民營資本進行混合所有製改革,允許職工技術入股。”
“讓想乾活的人有股拿,讓想混日子的人拿錢走人。”
林遠扔下馬克筆。
“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套方案在2008年絕對算得上是大膽。
那時候國企改製的主流思路還是“賣光”或者“等靠要”。
混合所有製?職工持股?
那是幾年後才流行的詞。
“荒謬!”
一個局長冷笑。
他冷笑一聲:
“職工持股?引入民資?這不就是變相私有化嗎?這就是侵吞國有資產!年輕人,你懂不懂政策?誰給你的膽子在這裡大放厥詞?”
旁邊幾個局長也跟著附和。
“是啊,這也太激進了。”
“萬一民企老闆卷錢跑了怎麼辦?”
“職工要是鬨起來,誰負責?”
麵對質疑,林遠神色不變。
“這不叫私有化,這叫啟用存量。”
林遠從兜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報紙,那是他特意準備的道具。
“這是上個月《參考訊息》轉載的一篇報道,德國魯爾工業區的一家老牌機床廠,就是通過這種模式起死回生,現在的產值翻了三倍。”
他把報紙放在桌上,推到葉茹梅麵前。
“我平時喜歡聽一些國外的財經廣播,也查閱了一些外文資料。這套模式在國際上已經很成熟。”
“我們不能因為怕噎著,就不吃飯。”
葉茹梅拿起報紙,掃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