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裴祉醒得最早，他起的時候，其他人還在熟睡。

清晨的海邊霧濛濛,空氣裡彷彿有無數的水汽。

他懶散地垂著眼眸，像是還沒有完全恢復清醒,出來的時候輕手輕腳，怕吵到還在熟睡的宋鬱和小盡年。

拉上帳篷的拉鏈以後，裴祉走到已經熄滅的火堆旁，隨意地撥弄了兩下，就要開始生火做飯。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了拍攝的工作，出聲提醒道：“裴老師,今天您不能做飯。”

“……”聞言，裴祉纔想起來,今天的遊戲是夫妻角色互換,得宋鬱來做飯。

他抬腕看一眼手錶，才七點。

平時宋鬱愛睡懶覺,一般他會先做好早飯，吃了自己的那份，等宋鬱醒了再給她做新的。

昨天晚上他們睡得晚，今天不知道宋鬱幾點才會醒,但要把她叫起來給他做早飯，肯定是會鬧脾氣的。

裴祉沒辦法,隻能先餓著,左右沒事，乾脆拿了植物圖譜,進了被濃霧包圍的森林。

小盡年在爸爸離開之後沒多久,也自己爬起來了,像是知道不能吵醒媽媽，跟裴祉一樣，躡手躡腳地爬出了帳篷，還懂事地將帳篷掩好，不讓風鑽進去。

他東張西望，發現沒有看見爸爸，於是跑去了導演組那邊，甕聲甕氣地問：“我爸爸呢？”

小傢夥禮貌懂事，導演組都很喜歡他，執行導演溫聲細語地告訴他說：“進森林裏去了。”

“你媽媽呢，還沒起來啊？”她故意這麼問。

“沒有。”

“那你要不要去叫醒她？”執行導演引導說，宋鬱要是再睡下去，半天就要過去了。

聞言，小盡年立刻搖搖頭，“不行，爸爸說過，我不能吵媽媽睡覺，她想睡就讓她睡。”

一直到九點，另外兩組家庭都已經醒來，宋鬱家的帳篷依然沒有一點動靜。

小盡年在陳葭家蹭了一頓早飯，說是早飯，其實就是一個小土豆，陳葭家一袋土豆吃了兩頓。

節目組規則上是不允許食物共享，所以那個小土豆，是小盡年拿的他們家的土豆，陳葭順便一起煮了的。

終於十點多的時候，宋鬱才醒來。

陳葭和何昱要再進一趟森林，想要賺一些成就點回來，她拜託宋鬱幫忙照看一下彎彎。

彎彎被寄放在了宋鬱家，特別高興，纏著盡年哥哥一起玩。

宋鬱揣上昨天得到的成就點，晃去了沙地車小賣部，挑起了今天中午做飯的食材。

小賣部的食材琳琅滿目，新鮮的蔬菜水果、雞鴨魚肉，隻不過對於宋鬱來說，都是她不會處理的，尤其是在荒島上，他們不允許用手機，查都不能查。

最後她還是選了最不會出錯的牛排和一些簡單的配菜。

煎牛排比較快，她沒有急著現在就開始做飯，而是等到了裴祉從森林裏回來。

好像是預估到了宋鬱會幾點醒來，沒過多久，裴祉就從森林裏出來了，拿著植物圖譜，去找植物學專家驗證。

除了少部分比較稀有難找的植物之外，他幾乎把森林裏有的植物都給找了個全，拿著將近兩百的點券回了自家營地。

總導演經過昨天的衝擊，已經徹底認命了。

裴祉手裏的點券還沒捂熱乎，直接就遞給了宋鬱，像是發了工資以後的上交，自覺主動。

宋鬱摸著手裏厚厚一遝的點券，挑了挑眉，“你這也太快了吧。”

裴祉在森林走了兩三個小時，有些累了，懶散地靠進行軍椅裡，淡淡“嗯”了一聲。

小盡年也頗為捧場，一蹦一跳說：“爸爸好厲害。”然後撲到了男人身上，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下。

裴祉將小傢夥抱好，省得壓著他不舒服。

他的目光看向宋鬱，悠悠道：“你又欠我了。”

“……”宋鬱麵色一滯，想起昨天晚上被他按著親了不知道多久，嘴唇上彷彿現在還停留著之前的觸感，仔細看，還能看出隱約紅腫。

她的臉頰瞬間又燙起來，羞惱瞪他一眼。

宋鬱在備菜的時候，裴祉就靠在椅子上看她，也不出聲，就那麼看著，看得她有些彆扭，總覺得自己做錯了，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他：“這樣做對嗎？”

裴祉一貫是那種不願意指手畫腳的人，他漫不經心地說：“差不多吧，你隨便做。”反正做成什麼樣他和年年都得吃。

隻有宋鬱在用點火器燒柴的時候，他才皺皺眉，出聲提醒，怕她不小心燙到了自己。

在宋鬱忙活午飯的時候，陳葭一家也從森林裏出來了，彎彎看見爸爸媽媽，遠遠地就奶聲奶氣地喊人。

小盡年看她一溜煙就要跑出去，好幾次差點摔了，抿抿唇，跟了上去，牽著妹妹的手，帶她去找媽媽。

何昱手裏提著一個袋子，袋子裏麵裝滿了各種植物的葉片和枝丫，他們這次改變了策略，在森林裏隻要看見陌生的植物，就撿一些掉落的葉子，先統一收集起來，然後回到營地裡，再對著植物圖鑑分類。

宋鬱忙著做飯，裴祉忙著看她做飯，都沒人管小盡年，小盡年閑著無聊，索性被彎彎拉著，去了陳葭家的營地。

陳葭把裝滿植物葉片的袋子開啟，倒出裏麵的葉子，開始一頁一頁對著植物圖鑑去看。

能夠提供參考的隻有一個名字而已，無異於是盲人摸象。

小盡年和彎彎也圍在一邊，看著陳葭和何昱分類。

彎彎眨眨眼睛，看不懂，就隻知道胡來搗亂，學著爸爸媽媽的樣子，隨便拿了一片葉子，就要往植物圖鑑的格子裏放。

小盡年出聲阻止說：“不對，不是放在這個格子裏的。”

聞言，彎彎抬起頭，不解問：“那要放哪裏？”

小盡年從她肉乎乎的小手裏接過葉子，在植物圖鑑裡翻了兩頁，放進了其中一個格子裏。

雖然小盡年現在還隻有五歲，但字兒認得齊全，加上記憶力也超出尋常小孩，幾乎過目不忘。

之前他閑來無聊，翻著家裏的那本植物圖鑑，不知不覺，就已經把植物記了個全。

陳葭看著兩個小傢夥的互動，笑了笑，卻沒當真，由著兩個小孩玩。

本來他們兩個大人在往格子裏放植物的時候，也就是隨便放，想著先都放滿了，然後能蒙對一個是一個。

何昱在準備晚飯，遇到了些難題，把她喊走了。

等她回來的時候，他們採集來的植物已經全部都被放進了圖鑑裡。

“哎呀，彎彎和年年真棒。”陳葭笑眯眯誇獎完兩個小朋友，拿上圖鑑去了植物學專家那裏。

植物學專家手指撐了撐黑框眼鏡，開始算數，算著算著，臉色猶疑。

最後竟然算出了將近一百個的成就點。

這下不光導演組懵了，就連陳葭也沒想到他們能蒙對那麼多個。

隻不過她高興的情緒還沒上臉，跟拍攝影師湊到總導演耳邊說了句小話，總導演轉了轉精明的眼珠子，出聲道：“這些成就點都不算數啊。”

聞言，陳葭一愣，不滿道：“為什麼？”難不成蒙也不能蒙？雖然他們這個蒙的運氣也太好了點。

“剛剛攝影師拍到這個圖鑑分類，是年年幫你們做的，所以全都不算。”

陳葭：“……”

還能這樣？？？

總導演正愁找不到方法讓宋鬱一家的處境不要那麼順利呢，這不是機會來了。

他對執行導演說：“你去和宋鬱說一下，她家的成就點全部清零。”

宋鬱此時正在做飯，進展比她想像的順利，正優哉遊哉呢，就聽見了執行導演傳來的噩耗。

她一開始還以為開玩笑呢，問道：“你說什麼？”

執行導演憋著笑，表情盡量表現出了同情，解釋說：“因為年年在隔壁陳葭那邊，幫了他們做植物圖譜分類，違反了規則，所以你們這兩天獲得的所有成就點要被清零。”

宋鬱：“……”

大概明白怎麼回事兒以後，她的臉一下就黑了。

裴祉坐在椅子裏，倒是沒有太大的反應，隻能無奈扶了扶額，感情他這一早上白忙活了。

執行導演看著宋鬱頗為難堪的臉色，扯了扯嘴角，繼續道：“然後有個事兒想提醒一下你們，就是植物圖鑑之前已經兌換過的圖鑑，是不可以進行第二次兌換的，所以……”

宋鬱：“……”

所以他們家一下回到解放前，而且也再沒可能把這些成就點掙回來了唄？？？

“你們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宋鬱的語氣還算平靜。

執行導演嘿嘿乾笑，撓了撓頭，“我們也沒辦法呀，規則就是這樣定的嘛，三組家庭之間是不允許互相交換資訊的，就算是小朋友也不行啊。”

宋鬱望著遠處，在沙灘上玩耍的小盡年，一臉天真懵懂，還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麼巨變，她隻能無奈輕嘆，認下了這件事。

不過他們沒把這件事情告訴小傢夥，怕他有負擔，或者會內疚什麼的，本身小盡年樂於助人是一件很好的事情，隻不過是節目組的遊戲規則製定如此，兩者之間矛盾且衝突。

宋鬱從一開始的不爽，到後麵接受事實，隻用了不到十幾分鐘。

好在他們早早就把許多生活必需品換掉了，現在唯一要發愁的，隻是每天吃飯的問題。

不過她是相信以裴祉的野外生存能力，是不可能讓她和小盡年餓肚子的。

中午她把午飯做好，一頓沒什麼難度的煎牛排，雖然煎得有些老了，沒有裴祉煎的火候好，但至少不算難吃。

小盡年倒是格外捧場，一個勁兒地說好吃，哄得宋鬱高高興興的。

她被誇得飄了，問道：“那是爸爸做的好吃，還是媽媽做的好吃呀？”

小盡年埋頭吃飯的腦袋頓了頓，最後一本正經地說了實話：“爸爸的好吃一點點。”

裴祉輕笑出聲。

宋鬱看他一眼，輕輕哼了一下。

-

雖然裴祉對於成就點被清零不太在意，但是該做的事兒還是得做。

吃過午飯，休息了沒多久，他就去找鄭曉曄借了魚竿，要去釣魚，準備晚上的食物。

宋鬱想了想自己這一天天的無所事事，有些太不像樣，主動提出要一起去。

釣魚不是什麼體力活，耗的是時間，裴祉巴不得她來陪自己，樂意得很。

小盡年看見爸爸媽媽要出門，也想要去。

裴祉嫌他來了當電燈泡，找了個藉口，讓他留在營地。

海邊釣魚找位置很重要，最好是在有礁石的地方。

裴祉不怎麼費力就找到了合適的位置，牽著宋鬱拉她上了礁石。

兩個人並排坐在巨大的礁石上，礁石被太陽烤得有些燙人。

釣竿入水以後，就沒什麼事情可乾，隻能耐心等待。

裴祉自然而然想要搭上宋鬱的腰，被她很快躲掉了。

他看一眼旁邊跟拍攝影師，真是有攝影機拍著的時候，她一點親昵動作都不肯跟他做。

裴祉無奈，轉頭去問跟拍攝影師：“你要一直等我們釣魚嗎？又沒什麼內容，一直在這裏拍也挺難受的吧。”

宋鬱知道他想幹什麼，翻了個白眼，說道：“那是他們的工作。”

“工作也可以休息啊，無意義的工作不如不做。”比如在這裏乾等他們釣魚。

攝影師：“……”

他就算再沒情商，也聽出了裴祉這是在嫌他煩了。

不過釣魚確實是沒什麼可拍的，攝影師扛著機器，默默地走遠，走到了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他在遠處的礁石後麵蹲下，隻露出一個鏡頭，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他蹲在那裏。

攝影師離開之後，裴祉目光斜斜看向宋鬱，問道：“現在我能抱你了嗎？”

“……”宋鬱扭頭向後張望，沒有看見攝影師，以為他是真的走了。

她身子傾斜，靠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裴祉勾起唇角，將她攬進了懷裏。

海風吹來，女人的髮絲拂過他的側臉，帶有淺淡的香氣。

他們坐在礁石上，麵朝大海，大海湛藍而無垠，自身彷彿化為滄海之一粟。

宋鬱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此情此景有些似曾相識。

像極了很多年前，他們身處北冰洋的某一個小島，望著蒼茫大地與連綿冰川。

那連綿的冰川，不知道現在還剩下多少。

她垂下眸子，盯著不斷拍打著礁石的海水。

這裏的海水，也許是冰川死亡之後的一部分。

在她發獃的時候，宋鬱突然感覺到背後空了。

裴祉站了起來，往靠近海的地方走去，在礁石和海的縫隙裡，飄來了一個礦泉水瓶子。

他傾身，手探到水裏，將瓶子撿了起來，丟進了原本用來裝魚的桶裡。

撿完水瓶，裴祉重新坐回宋鬱身邊，等到手上的水幹了，又將她攬到懷裏。

相處的時間久了，即使不說話，也讓人覺得舒服和安心。

半晌，宋鬱抿了抿唇，輕輕開口：“你說，從這裏，能看到北極嗎？”

裴祉一怔，沒想到她突然問這個，摟住她腰的手緊了緊，搖頭說：“不能。”

“……”宋鬱的目光看向那個桶，礦泉水瓶的外包裝上沒有中文，用的她不認識的語言文字，像是挪威語，不知道怎麼從北歐就那麼一路漂洋過海，飄到了這裏。

她想起前兩天看到的新聞。

新聞標題上寫：北極已經可以穿短袖了。

七八月的日子，北極地區達到了三十多度的高溫，和他們現在身處的亞熱帶海島一樣的溫度。

因為親身經歷過，宋鬱對北極的變化感到格外難過。

“如果北極的冰川都融化了，這個小島還會存在嗎？”她忍不住問。

裴祉回答：“不止這個小島，許多的城市都會消失。”

聽到這樣的答案，宋鬱感到很無力，卻又不甘。

“真的什麼都不能做嗎？”

“……”裴祉沉默不語，拉起她的手，十指錯落相牽，扣得緊緊。

“北極的問題太大了，不是靠個人的英雄主義或是什麼就能解決的。”他的聲音理性而剋製。

宋鬱垂下眼簾，理解卻無奈。

他們沒有辦法去決定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即使那個世界正在走向令人難過的結局。

裴祉視線偏移，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看出了她的低落情緒。

半晌。

他緩緩開口：“如果海平麵上升，將世界整個淹沒，又或者末日真的來臨。”

宋鬱抬起眼，望向他，望進了男人漆黑一團的眼眸裡，幽沉深邃。

男人的聲音低沉清冽，繼續說：“我希望我們能像現在這樣。”

像現在這樣，坐在海邊，牽著手，一起走到世界的終結。

宋鬱和他對視，感受到掌心的溫度，滾燙炙熱，扣著她的手不放。

她輕輕地笑了，依偎進他的懷裏更深。

遠處的大海一望無際，白雲被夕陽染成淺淺的玫瑰色。

隻要他們還擁有彼此。

未來也沒什麼可怕的，更沒有什麼遺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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