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到木屋的時候,天已經將將要黑的模樣。

他們住的位置比較偏,更少有人的蹤跡。

裴祉找宋鬱拿了車鑰匙,中途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提著她之前落在車上的行李。

夜晚的時間很長。

宋鬱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之後,變得無所事事。

他們借住的木屋原來是薩納大兒子住的。

薩納的大兒子離開了奧伊米亞康,到城市裏念書工作,房子也就空置下來。

因為是臨時借住,所以電視和網路全都沒有通。

宋鬱靠在沙發上,把木屋裏的結構陳設看了一遍又一遍,無聊地要發黴了。

以前在雪原號上雖然有時也沒有網,但至少破冰船的娛樂設施很多,加上人也多,還有吳月在旁邊給她解悶,再不濟,也能到甲板上透透氣,不至於那麼沒事做。

不過裴祉彷彿早就習慣了,懶懶散散地陷在沙發裡,手上拿了一本書,一頁一頁,很有節奏地翻。

他看書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沒幾分鐘就要翻一下。

足足有兩三厘米厚的一本書,在他極有耐心地翻閱下,眼看就要讀完。

宋鬱傾身拿起茶幾上的另一本大部頭,隨便翻了兩頁,密密麻麻的俄文,她撇撇嘴,很快又闔上。

實在悶得難受了,宋鬱摸了摸褲子口袋,輕咳一聲,站起來,“我出去一下。”

聞言,裴祉眼眸輕抬,把手裏的書擱回桌子上,做勢起身。

宋鬱連忙擺手,“我自己認識路,不用你帶了。”

到奧伊米亞康的這兩天,宋鬱每次上廁所,裴祉都要跟著。

她小聲嘟囔:“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在當地隻有三歲以下的小孩才這麼跟著。

裴祉淡淡掃她一眼,想起白天她負氣出走拉都拉不住的模樣,輕諷道:“你比小孩還不如。”

聞言,宋鬱頗為不高興地瞧他一眼,一邊穿鞋,一邊輕聲哼唧,“我纔不是。”

好像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宋鬱重新折返,從行李箱裏翻出了一盒女士煙和打火機,拿在手裏,明目張膽。

宋鬱抽煙這個習慣,是在工作裡沾上的壞毛病。

影視行業經常黑白顛倒,靠著尼古丁提神,宋鬱前段時間剛拍完一部電影,煙癮重了不少。

不過好像她很少在裴祉麵前抽,印象裡就那麼兩次。

裴祉的目光落在她手裏的煙盒上,表情淡淡,倒也沒說什麼。

宋鬱一直很喜歡他這樣不怎麼在意的態度。

比起那些動不動說教的人要好多了。

宋鬱從小到大,沒人管習慣了,對於說教一類的話尤其容易起逆反心理。

而且她又不是傻子,當然知道抽煙不好,所以工作壓力比較小的時候,也會盡量控製。

在遇到裴祉之前,宋鬱明明是很反感那些所謂精英的,一定要裝作無意地顯擺出他們的成就,最近看過什麼書,還非得評論賣弄一番,顯得自己很有思想。

和那些人待在一起,能把她給煩死。

得虧裴祉雖然是大學教授,但完全不是愛評論和說教的性子,不然宋鬱纔不會喜歡他呢。

裴祉穿上外套,開啟裏麵的門,“在走廊裡抽吧,外麵溫度太低,煙點不燃。”

雖然他沒發表什麼意見,甚至還出聲提醒她,宋鬱自己反而心虛了一下,解釋道:“抽最後一根我就不抽了。”

連著木屋外麵和客廳的中間,是個兩平米不到的門廊。

怕煙味傳進客廳,宋鬱把裏麵的門帶上了,狹小的空間裏光線昏暗。

宋鬱從銀色的煙盒裏挑出一根女士煙。

她手指的凍傷還沒好利索,動作艱難。

裴祉從她手裏接過金屬打火機。

打火機發出微弱的“哢噠”聲,在昏暗裏發出幽藍色的光。

宋鬱食指和中指夾著煙,湊了過去,很快煙頭明滅。

裴祉收回幫她點煙的手,整個人靠在一邊的牆上,耐心地等她抽完煙。

空氣裡散發出明顯的煙味,夾雜著淡淡的琴酒氣息。

周圍的環境很安靜。

裴祉很喜歡看她抽煙的模樣。

優雅散漫,眼眸微微眯起,眼尾上挑,撩人不自知。隔著灰白色的煙霧,又添了幾分性感與曖昧。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宋鬱輕輕吐出一口煙,閑聊問:“你平時抽嗎?”

“很少。”裴祉的聲音低沉。

宋鬱想了想,好像也是,記憶裡他隻在雨林的時候,偶爾會用玉米葉卷著煙草抽,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他吸煙了。

不過在部落裡的時候,她就常常偷偷瞄他,看他漫不經心捲煙的樣子,十指修長,骨節分明,吸煙的動作也是慢條斯理的,並不猛吸。

宋鬱將煙半遞過去,“來一口嗎?”

裴祉眼眸低垂,掃了一眼煙,目光移至她的臉上,女人的紅唇冶艷。

他從牆上站起身。

幽閉的空間裏,兩個人離得更近。

男人的身形挺拔修長,將她整個人罩住。

他伸手扣住宋鬱的腕部,向上拉起。

宋鬱眨了眨眼睛,還沒來得及反應,隻感覺到一股氣息撲麵而來。

男人精緻俊朗的麵龐靠近,密匝匝的眼睫宛若鴉羽。

下一秒,她的唇瓣被咬住,對方不算客氣地進入,撬開她的唇齒。

宋鬱的腿有些發軟,下意識地向後撤,一條手臂掐上了她的腰間,緊緊地錮著,結實有力,不讓她逃。

嘴唇的觸感溫熱潮濕。

由淺入深,帶著一股的侵略感。

宋鬱的手腕被他高高拎起,夾著煙的食指顫了顫,手指肚被抖落的煙灰燙了一下。

隨即,她另一隻手纏上了男人的脖頸,身體貼得他更近,主動地迎合。

周圍的時間彷彿靜滯。

隻剩下煙還在默默地燃著,一直到燃盡。

在木屋裏磨蹭了半天,他們終於出門。

宋鬱的臉漲得通紅滾燙,零下五十多度的冷風吹在臉上,也沒辦法降溫。

她舔了舔嘴唇,唇瓣腫腫脹脹,剛才的觸感彷彿還在,火辣辣的。

從廁所回來,也沒別的事情可以做,差不多到了睡覺的點。

裴祉的心情明顯比昨天要好,也不揹著她睡了,反而將她撈進懷裏不撒手。

宋鬱吸了吸鼻子,聞著空氣裡男人身上淡淡的雪鬆氣息。

小腹升起一股熱流,不住地往下淌,分不清是血還是什麼。

“……”宋鬱默默地併攏雙腿,忍不住有些懊惱,她這姨媽來的可真是時候。

第二天。

宋鬱醒來的時候,旁邊又沒了人影。

奧伊米亞村白天的時間很短,在戶外的勞動一刻也不能浪費。

光是砍一天取暖要用的柴,就要花不少功夫。

宋鬱走出房間,取暖的爐子裏,已經燒上了新柴,溫度舒適,她透過客廳的窗戶,看見裴祉果然又在砍柴了。

昨天晚上睡覺前,宋鬱拉他的手玩,明顯感覺到虎口和掌心裏的繭厚了不少。

屋外,薩納牽著一頭馴鹿走來,馴鹿身上掛了一輛矮矮的木板車。

裴祉和薩納短暫交流後,薩納留下馴鹿,很快離開。

宋鬱穿上外套,走出門,冷風一鑽,打了個哆嗦。

不過很快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一頭馴鹿上。

她還是頭一次見活的馴鹿,皮毛髮亮,性子溫順,從鼻子裏哈出白白的氣。

“這是做什麼?”宋鬱問。

“打水用的。”裴祉解釋說,他走在馴鹿旁邊,摸了摸它的背脊,檢查木板車的繩子有沒有綁緊。

冬天村子裏所有的水管都被凍住,隻能去河裏打水,宋鬱來這兩天,把他之前屯的水都給用了。

“這不到處都是水嗎?”宋鬱踢了踢地上的雪。

“你不嫌臟也可以。”裴祉聳聳肩。

宋鬱彎腰湊近看,白茫茫的雪裏,確實參雜著不少泥土和灰塵。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稍微她也乾點活兒吧,不然怪不好意思的。

去河邊的路上,裴祉牽著馴鹿,馴鹿走路的速度慢吞吞的。

昨天夜裏下了一場雪,厚厚一層,宋鬱不想蹚雪,乾脆偷懶坐在木板車裏。

他們住的位置偏僻,離河也有些距離,全程沒遇到一個人,除了開過一輛破舊的黃色校車。

校車裏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裏麵坐滿了去上學的雅庫特小孩,校車在凹凸不平的雪地裡搖搖晃晃,彷彿隨時要散架一般。

宋鬱望著校車離去的影子,意識到在這個村子裏,雖然溫度嚴寒,但孩子該上學上學,大人該工作工作。

“打完水你今天還做什麼?”她問裴祉。

“回去砍剩下的柴。”

宋鬱奇怪道:“你不去做人類學的研究嗎?”

以前在雨林的時候,她就成天見不著裴祉的影子,就算看見了,也是和印第安人待在一起,如果不是,他的注意力也一定是在他們身上。

裴祉轉過頭,對上她的眸子,瑩潤明亮,乾淨得不像話,反而讓人看不透徹。m.

他不由心想,連你都沒研究明白,他還研究什麼其他人類。

“我在休假。”他說。

一陣冷風灌過,宋鬱打了個顫,嘟囔道:“休假為什麼要找這麼個地方。”

正常人不都往溫暖的地方去嗎。

裴祉淡淡道:“因為在這裏,每天光想怎麼生存就花了很多時間,其他的什麼也不用想。”

聞言,宋鬱怔怔地看著他,男人的眼眸漆黑,音調平緩,她卻彷彿聽出了無聲的控訴。

她從平板車上跳下來,跟他並肩走。

不知道為什麼,氣氛突然陷入許久的沉默,周圍隻有踩雪的腳步聲以及馴鹿的呼吸聲。

宋鬱抿了抿唇,仰起頭,盯著男人的側臉。

半晌。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啊?”她小心翼翼地問。

裴祉眼皮掀都懶得掀,睨了她一眼,沒吭聲。

宋鬱:“……”

果然之前在飛機上的事兒還沒過去。

“哎呀,你能不能別生氣了。”她的聲音軟糯,像極了在撒嬌討他的好,“我收回之前說的話,我們翻篇行不行。”

裴祉的腳步漸緩,停下來。

他的目光望向遠處,越過寬闊的冰封河道,再往遠就是通往奧伊米亞康的公路。

宋鬱開來的那輛吉普車,被丟在盡頭,車身整個被積雪覆蓋,成了一個小山包。

其實那天晚上,當他看見蜷縮在車裏,凍得滿臉慘白的女人時,對之前的事情就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宋鬱多大,他多大。

小孩子心性說出的話,他要是計較到現在才真是沒譜了。

就算宋鬱不來找他,休假結束他也會回去找她。

“好不好啊?別生氣了。”

見他許久不應聲,宋鬱伸手扯了扯他衣服。

裴祉收回視線,和她對視。

“我也許會,也許不會。”

雖然不計較,但他纔不想那麼容易就鬆口。

讓小孩長點教訓,以後別什麼話都瞎說。

宋鬱:“……”

這人怎麼那麼不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