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吉普車在厚厚的冰麵上行駛,速度緩慢顛簸。

宋鬱皺了皺眉,意識逐漸清明過來,她緩緩睜開眼睛。

車燈照亮了前方的路,在無垠的黑夜前行。

她坐在副駕駛上,後視鏡裡,引擎打不著的車被丟棄在路邊,隻能等待來年夏季解封。

車內的溫度暖和,宋鬱感覺到臉上濕濕的,是凍成冰的水汽在融化。

她眨了眨眼睛,扭過頭,看向坐在駕駛位上的男人。

裴祉目視前方,手搭在方向盤上,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節奏裡透露出他的煩躁。

比起三個月前,他的頭髮長了許久,散亂地垂落在額前,側臉隱匿在黑暗裏,下巴有密匝匝的胡茬,看不太清表情。

宋鬱手腳依然很僵硬,她悄悄調整坐姿動了動,羽絨服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音,在安靜地車內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裴祉聽見動靜,餘光瞥她一眼。

宋鬱抬起頭,對上他的眸子。

她扯了扯嘴角,故作輕鬆地笑道:“好久不見啊。”

從嗓子眼裏發出的聲音彷彿是漏風的鼓風機,嘶啞乾裂,聲音一出,宋鬱自己嚇了一跳。

裴祉的瞳孔漆黑幽沉,看著她時,不帶什麼情緒,也沒吭聲,很快收回視線,隻顧開他自己的車。

宋鬱:“……”

果然沒那麼容易就討著好。

她將半張臉縮排圍巾裡,有些懊惱地擠眉,不知道是心虛還是什麼原因,愣是半天一句話也蹦不出來了。

吉普車在路上開了二十來分鐘,穿過一條結冰的河流,冰麵的厚度足足有十幾米。

宋鬱透過起霧的車窗,看見了微弱明滅的村莊燈火,原來奧伊米亞康離她車子拋錨的地方就隻有五六公裡遠。

在這個隻有五百人居住的寒冷村莊裏,沒有什麼娛樂活動,雖然現在隻有晚上八點,但村子裏大多數人已經睡去,掩蓋在蒼茫白雪裏。

聽見車輛開進來的聲音,一間低矮的小屋裏燈光亮起,木柵欄推開,從裏麵走出來一個穿著馴鹿皮大衣的男人。

男人是亞洲人種的麵孔,四五十歲的年紀,麵板黝黑,臉上的皺紋像是被西伯利亞的冷風雕刻出來的。

裴祉下車和他簡單交流了兩句。

男人的視線移透過車前窗,看到車裏,在宋鬱身上停留片刻。

隨後他走到不遠處的車庫,開啟捲簾門,把鑰匙交給裴祉後,迅速地跑回了小屋,躲避屋外的嚴寒。

裴祉坐回車上,將吉普車緩緩開進車庫。

開到裏麵,宋鬱才注意到車庫裏還停著一輛黃色的舊校車。

剛纔在往村子裏開的時候,偶爾在室外能看見一兩輛小汽車,但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機油完全被凍住,要想再開,隻能等到夏天。

而這個車庫裏通了供暖的設施,能夠保證車可以正常使用。

車庫裏的空間有限,原本停了一輛校車就已經顯得很擁擠了,裴祉來回挪了幾次位置,才勉強在角落裏停好車。

他拉起手剎:“下車。”說話的時候沒看宋鬱,聲音冷淡。

宋鬱心裏沒來由咯噔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

她開啟車門,跟在裴祉後麵。

裴祉將車庫的門關好上鎖,轉身朝著另一棟木屋走。

他的步子很大,步調很急。

宋鬱發現每次他情緒不佳的時候,走路的速度就會不自覺變快。

她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雪地裡行動艱難,地上的積雪足足有一兩米厚,踩下去,整個腳都陷入雪裏。

奧伊米亞康的房屋結構幾乎都是低矮的一層木質建築,每一個縫隙都用特殊材料填充,用來抵禦無處不在的西伯利亞冷風。

開啟房門以後,通過一個一米多長的小走廊,還有一扇門,中間隔開的區域也是用來禦寒的。

宋鬱跟在裴祉後麵進到屋子裏,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彷彿整個人活了過來。

燒柴的暖爐上放著一個燒黑了的銅質水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房子裏空間不大,十來平的大小,囊括了廚房餐廳和客廳,陳設擁擠,卻顯得格外溫馨。

裏麵的陳設繁雜,宋鬱一看就知道這屋子應該是裴祉暫住的,以他的性子,不可能還留著架子上空了的瓶瓶罐罐不丟。

宋鬱學著裴祉,把脫下來的外套掛在進門的架子上。

扯下手套的時候,她輕輕嘶了一聲,攤開手,發現手指處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灼燒一般,指腹的麵板顏色變得很白。

裴祉這時已經走進了客廳,提起燒開的水壺,聽見聲音,他扭頭開過來,目光落在宋鬱的手上,眉心皺起。

他放下水壺,走到角落的置物架,拉開抽屜翻找著什麼,從裏麵拿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罐。

“外套脫了過來。”裴祉視線瞥向沙發,示意道。

聲音依然是疏離淡漠的,用的命令口氣。

宋鬱訥訥地“哦”了一聲,忍著痛,把另一隻手套摘了,放在玄關上。

講道理,宋鬱平時橫慣了,工作上也都是命令別人的多,倒是難得見她老老實實的模樣。

她雙膝併攏,坐進沙發裡,一聲不敢多吭。

裴祉走到她麵前站住,他的身形高大,擋住了頂燈的光線,投射下一片陰影,將她整個人罩住,透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宋鬱忍不住心底打鼓。

“手。”裴祉言簡意賅。

“……”宋鬱愣了愣,聽話地把手伸出去。

裴祉開啟玻璃罐,罐子裏裝著透明乳白色的凝膠物質,他用小勺子挖出一塊,然後抹在了宋鬱的手指肚上。

他的食指和拇指攥住她的一根手指,指腹貼著指腹,來回的揉搓。

乳白色的凝膠像是什麼油脂,滑滑膩膩的。

男人的指腹粗糙溫熱,有薄薄的繭,觸感癢癢麻麻。

透過指尖,宋鬱覺得渾身從頭頂心,沿著後頸,一直癢到了內裡。

她的十根手指全都凍傷了,裴祉就那麼攥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塗抹,顯得極有耐心。

倒是宋鬱,被他打著轉兒的揉搓磨得難挨,耳根泛起紅,滾燙滾燙的,幸好藏在頭髮裡,看不出來。

她吸了吸鼻子,空氣裡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雪鬆氣息,夾雜著凝膠有些奇怪的味道。

“這是什麼?”宋鬱問道,藉此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裴祉揉她手指肚的動作頓了頓,沒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遲疑要不要搭理她。

他停頓片刻,才淡淡解釋說:“熊的脂肪油,用來治療凍傷。”

最後一根小拇指塗上脂肪油,裴祉鬆開她的手,從桌上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手。

宋鬱剛想放鬆下來。

裴祉卻突然傾身過來,抬手將她耳邊的頭髮往後撩。

宋鬱嚇一跳,向後靠到沙發背上想躲,男人指尖蹭過她的側臉,臉頰立刻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幹什麼。”她警惕地問。

“看你耳朵有沒有凍傷。”裴祉沒讓她躲成,撩開碎發別至耳後。

宋鬱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又尷尬又羞憤,明明現在不是那種氣氛。

倒是裴祉沒什麼太大的反應,看一眼她的耳朵,以為也是凍傷,從玻璃罐裡又取了些脂肪,沿著兩隻耳朵的軟骨揉搓。

宋鬱睜著眼睛,隻能看見男人胸前衣服的釦子。

空氣裡雪鬆的氣息更加清晰了。

這段時間,她試了很多牌子雪鬆味的香水,都沒有像這個味道的好聞,微苦清透。

宋鬱的耳垂比手指肚還要敏感,紅得幾乎滴血。

偏偏裴祉的動作比剛才還要緩慢,一下一下,在耳垂薄薄的嫩肉上揉捏。

宋鬱感覺從小腹至上升起一股的燥意。

她動了動腦袋,小聲嘟囔:“還沒好嗎。”

見她在抗拒,裴祉沒再繼續,站起身,和她拉遠了距離。

隨著男人的離開,周圍的空氣彷彿也變得清爽起來,宋鬱悄悄鬆了一口氣。

裴祉拿過帕子,將手指上沾著的油脂重新擦乾淨,然後走回到置物架,拉開抽屜,把玻璃罐放進去。

“為什麼來這裏。”他冷不丁問。

宋鬱抬起頭,對上了他審視的目光。

“……”她想伸手去蹭一蹭鼻子,發現手指上都是油,隻能作罷。

“上週你們學校辦了一場北極科考的研究彙報,結束了之後我和吳月約了吃飯,但是她有個經費臨時忘記審批,我們就一起去了你辦公室。”

宋鬱慢吞吞地解釋:“然後,我不小心把你的漿果弄碎了,所以就想來找你道個歉。”

聽她說了半天,終於把話說完。

裴祉將置物架的抽屜推了回去,力道很重。

由於慣性,裏麵的玻璃瓶滾動發處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沉悶和壓抑。

宋鬱眼睫跟著顫了顫。

印象裡,裴祉一直都很有教養,再不高興也都是盡量收斂的,摔桌子摔門更是不可能,她還是第一次見他把脾氣發泄給外物。

“就因為這個?”裴祉問,臉上沒什麼表情。

“……”宋鬱想了想,覺得可能現在不是一個翻之前飛機上舊賬的時機,點點頭。

裴祉被她氣笑了,冷聲道:“就為了這個,差點死路上可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