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安德烈的手懸在半空,尷尬地收回。

宋鬱手肘撐著裴祉的胸膛坐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聽錯了,耳畔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悶哼。

餐廳周圍是一片狼藉,地上到處是酒瓶玻璃和瓷器碎渣。

她扭過頭,隻見裴祉躺在地上,肩膀處壓著玻璃碎,白色襯衫上血跡氤氳開來,醒目刺眼。

空氣裡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宋鬱頓時大驚失色,趕緊從他身上爬起來。

安德烈見他受傷,因為衝動上頭的腦子終於恢復了片刻理智。

他張了張口,訥訥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裴祉站起身,上下打量宋鬱。

宋鬱的黑髮散亂,有一縷落在臉頰上,右手抱著左手胳膊,唇色慘白,看樣子受到了不小的驚嚇,目光直直盯住他肩膀的傷口。

裴祉抬手,將她側臉的碎發別至耳後,指尖蹭過她的後頸。

“沒事。”他說,聲音低啞沉沉,像是在安撫。

裴祉沒去管自己肩膀上的傷口,漆黑幽深的眸子凝視安德烈,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餘光瞥一眼還在哇哇大哭的米婭,強忍著怒火。

“現在,立刻,跟我出來。”這次他用的命令語氣,帶上了十足的壓迫感。

安德烈:“......”

他沒有任何反抗的,跟在裴祉身後。

客廳陽台的推拉門被拉開,室外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門很快關上。

宋鬱望著裴祉的背影,從後麵看,被玻璃紮到的地方,血色更加醒目。

血順著胳膊流到了手掌。

她看見裴祉彎下腰,從地上抓起一捧雪,來回地揉搓,最後把雪按在肩膀上壓住,用於止血。

潔白的雪被染成殷紅。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踩在茫茫的白雪裏,走到了客廳的視線盲區。

“......”

米婭歇斯底裡的哭聲將她的思緒扯回。

宋鬱將米婭抱到遠離餐廳的區域,低聲細語地哄。

米婭邊哭邊扭著身體,去夠茶幾上的座機電話,在宋鬱的幫助下,她笨拙地按鍵,撥通了一則電話。

電話那頭女人一聽到哭聲,聲音立刻焦急起來。

她們使用的是瑞典語對話,宋鬱聽不太懂,但能明顯的感受到米婭在和女人的對話裡,情緒漸漸的穩定,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已經不再哭了。

宋鬱聽到對麵女人的嗓音,從焦急到強裝鎮定的安撫,輕柔和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有些羨慕米婭。

至少對她來說,在這樣糟糕的境況裡,還有一個隨時會接她電話,會哄她,會給她當後盾的人。

裴祉和安德烈回來的時候,安德烈的臉上掛了彩,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嘴角裂開,有青紫色,渾身都沾了積雪。

裴祉身上倒是乾淨,隻是肩膀上的血色氤氳的範圍大了一圈。

米婭看見安德烈,瞬間撲進宋鬱的懷裏,把小臉埋進去,滿是抗拒。

安德烈的眼神有一些受傷,又無奈地搖搖頭。

他的情緒已經完全穩定,微微躬著背,走到宋鬱麵前,用非常鄭重的語氣道歉。

宋鬱抿著唇,扭過頭,沒有搭理。

安德烈:“......”

他也沒指望能立刻得到原諒,和米婭也保持著距離,一個人默默地收拾廚房的狼藉。

裴祉借用了房子裏的浴室,拿著安德烈給的乾淨毛巾、衣服和行動式藥箱。

“需要幫忙嗎?”宋鬱眼神關切,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沒有移開過,說不出的愧疚。

裴祉看一眼坐在她身上的孩子,“你照顧米婭吧。”

夜幕已經沉沉,落地窗外是死寂一般的黑夜。

米婭哭累了,消耗了太多的精力,趴在宋鬱肩膀上睡著了,發出起伏的呼吸聲,安靜得像是一個天使。

安德烈找了個單人的沙發坐著,手裏習慣性地拿了罐啤酒,在拉開拉環的一瞬間反應過來,五指插進頭髮裡,煩躁氣惱地揉了揉,隨後將啤酒罐擱在了茶幾上,沒有再喝。

裴祉從浴室裡出來,身上換了一件寬鬆的灰色衛衣,黑髮散落在額前,還沾著濕漉漉的水汽,麵板冷白,毛巾蓋在頭上,用沒受傷的那隻手隨意地擦拭。

安德烈輕咳一聲:“很晚了,我剛纔看了下已經沒有回去的航班,要不今晚你們就在這裏住下吧。”

“愛麗絲知道你要來,特地把客房打掃得很乾凈。”

裴祉看向宋鬱,徵求她的意見。

宋鬱和他對視,點點頭。

雖然其實她不想再在這裏獃著,但放心不下裴祉身上的傷,不想大半夜再往外跑了。

北歐國家到了晚上,因為寒冷很少有人會出門,幾乎所有的公共交通都會停止。

安德烈走到宋鬱麵前,壓低聲音說:“米婭給我,我抱她回房間睡。”

宋鬱下意識往後撤,目光依然警惕。

安德烈無奈地笑了笑:“放心,我比你想像的愛她。”

宋鬱:“......”

她怔怔地望著男人灰色的瞳孔,心臟像是被揪了一下,最後終於鬆開手,把米婭交給了他。

經過下午的鬧劇,大家都沒有心情再閑聊和敘舊,早早地互道告別,回了各自的房間。

安德烈直接預設了他們住在一間房,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準備了一個枕頭。

經過一天的周折,宋鬱早就精疲力盡。

裴祉身上帶了傷,也累得夠嗆,不約而同地選擇躺在床上。

雖然他們該做的事兒都做過了,但這還是兩個人第一次正兒八經躺在一張乾淨舒適的雙人床上睡覺。

房間裏很安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爽的沐浴露味道。

宋鬱反而顯得有些拘束,她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了會兒呆,慢騰騰地翻過身來,視線落在男人右邊肩膀。

裴祉躺下來以後,衛衣領口鬆散,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以及繃帶的一角,看不太清。

“你的傷還痛嗎?”她小聲地問。

裴祉伸出沒有受傷的胳膊,從她腰下穿過,宋鬱也很配合,就那麼被他攬進了懷裏。

“還好。”

這時,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兩道。

緊接著是男人和女人壓低聲音的爭吵,應該是怕被米婭聽見,用的是英語。

“我們需要搬走。”女人的聲音堅決。

“搬家、搬家,到底還要搬多少次?這已經第三次搬遷了。”安德烈語氣激動,“這棟房子要是拆了,我們支付不起下一棟房子的錢。”

愛麗絲依然很堅決:“今天政府會議已經通過了搬遷方案,一年內,這些房子都要被推倒,我們沒有選擇。”

“你是這座城市規劃的設計師,為什麼沒有選擇?”

“安德烈,”愛麗絲耐著性子,“基律納鐵礦常年開採,已經到達地下兩千米,城市下方的土地被挖空,即使回填,也難以支撐城市的重量,整個城市都必須要搬走。”

“如果不搬走,鐵礦繼續挖掘,這裏會坍塌。”

“那為什麼不能停掉鐵礦?”安德烈的語氣變得歇斯底裡,“它曾經差點要了我的命,現在又要奪走我的生活!”

愛麗絲靜靜地望著他。

“如果沒了鐵礦,城裏大多數人會失去生活。”

安德烈眼眸紅紅,彷彿受了很大的委屈和不公,嘴唇囁嚅了兩下,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兩人陷入很長久的沉默,宋鬱在他們的房間裏再也聽不見聲音。

許久。

裴祉俯身在她額頭上輕吻,低聲喃喃:“睡吧。”

夜已深,房間裏的燈熄了。

客房的窗戶正對著一大片開闊的平地,遠處是連綿的山脈。

白雪將月光反射,外麵的景色反而變得清晰,天空中落下了小雪,飄飄蕩蕩。

周遭變得更加靜謐,宋鬱睜著眼睛,腦子卻變得無比清醒,她的側臉貼著男人的胸膛,能夠聽見他有力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

“我睡不著。”黑暗裏,宋鬱冷不丁地說。

裴祉閉目養神,密匝匝的眼睫蓋下,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蹭。

宋鬱仰著頭,低聲問道:“他們剛才爭論的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停掉鐵礦會失去生活?”

裴祉下巴抵在她的腦袋,聲音低緩徐徐,解釋道:“鐵礦產業是基律納的經濟命脈,北極圈周圍的城市,終年積雪,道路封閉,導致經濟不發達,但是礦產資源很豐富,所以隻能依靠開採維持經濟。”

“這樣啊。”宋鬱有些無奈。

裴祉輕輕“嗯”了一聲,好像並不太關心外麵這個世界的變化,城市的無可奈何。

他的手臂緊了緊,將她往懷裏帶得更深,被子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該換我問你了。”他說。

“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晚飯的時候反應那麼大嗎?”

“......”宋鬱怔了怔,以為自己隱藏很好了,卻還是沒有逃過他細緻入微的觀察。

確實下午的時候,安德烈不過是想讓米婭好好吃飯,訓斥的語氣凶了一點。

他們作為這個家裏的客人,其實不應該去插手,因為吃飯不聽話,裴祉小時候也不是沒被裴枕山打過。

裴祉印象裡,宋鬱一直是個很懂分寸的人,除了對拍片攝影有自己的執拗外,生活裡遇到的各種事情,總是習慣以旁觀者的視角去看待,從不去乾涉,報以漠然的態度。

所以看到她特別生氣地指責安德烈的時候,甚至用到了不配當父親這樣很激烈的詞彙,他其實很驚訝。

裴祉對安德烈還算瞭解,雖然他有時候脾氣會比較急躁,但本質並不壞。

米婭這孩子過分的聰明,知道誰在護著她,哭得那麼大聲,就是故意要給安德烈下不來台,讓他當那個壞人。

所以才把安德烈激怒了,不過他推宋鬱的那一下,確實是讓裴祉很生氣,如果不是他反應快,摔在地上的就是她了。

肩膀的傷口隱隱做痛,洗澡的時候也很不方便,做什麼事都變得麻煩起來,他本來是很怕麻煩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卻覺得很值得。

宋鬱揪著他衛衣帽子的抽繩帶子,繞著手指纏了一個圈又一個圈,就是不講話。

其實她反應大,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不過就是過去經歷的陣痛對她造成的影響。

以前沈舒芝三天兩頭就會有應酬,每次都喝得爛醉如泥,一回來就會把她工作上的不順、感情上的憋悶,全都發泄給宋鬱。

那時候沈舒芝還對宋齊梁有期待,所以怨恨的情緒很深。

看到宋鬱那一張很像宋齊梁的臉,就控製不住,用各種言語去辱罵。

宋鬱完全想像不出,在人前溫婉優雅的女人,罵自己的女兒,會說出那麼難聽的話,明明她什麼也沒有做。

她嘗試過給宋齊梁打電話,但幾乎很少打通,就算打通了,接電話的也是別人,大多拿腔拿調,嗲聲嗲氣。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她念寄宿製初中之後才結束,宋鬱上初高中以後,幾乎很少回家,大學考的另一座城市的學校,即使寒暑假也不會回去。

一直到現在,她對沈舒芝的印象,不是過分冷漠,就是過分狂躁,完全不像是一個母親該有的樣子。

所以她會很羨慕米婭,至少父母都很愛她,即使有矛盾,也是出於對這個家的愛護,行的路和方向始終一致。

不像她的家,表麵上看著光鮮亮麗,就是強湊在一起的三個陌路人。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宋鬱完全不想提及,情願讓它漚在內裡發爛發臭,也不想翻出來見光。

見她許久沒有吭聲,裴祉發出一聲:“嗯?”

宋鬱小聲嘟囔:“沒什麼其他原因,我來姨媽了,心情不好。”

裴祉一愣,倒沒想到是這個原因,“早上不還沒有嗎?”

“路上才來的。”宋鬱胡亂扯著謊。

裴祉沒再說什麼,手移到她的小腹上,來回地揉搓。

隔著薄薄的衣服布料,宋鬱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溫暖熾熱。

她把臉埋進男人的脖頸處,鼻尖蹭了蹭,空氣裡散發出一股很淡的雪鬆味道,讓人很安定。

裴祉動了動受傷的胳膊,沒什麼大礙,於是抬起手,蓋在了她的腦後,五指插進宋鬱密密的頭髮裡,一下一下順著她的黑髮。

忽然,他摸到宋鬱後腦勺那塊略微突起的疤痕。

“這裏怎麼弄的,剛才摔的嗎?”

宋鬱後背僵了一下,有些不習慣被碰觸到那裏,好像疤痕還是會痛一樣。

男人的指腹粗糙,動作卻輕柔,沿著凸起的疤痕,小心翼翼地撫摸。

她隨後又緩和下來,由著他的碰觸。

從記事起,宋鬱見到沈舒芝的次數就屈指可數。

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某個放假的週六,沈舒芝很難得回了一趟家,但依然埋頭在處理工作。

宋鬱那時候四五歲,在客廳上蹦下跳發出噪聲,想惹媽媽的注意。

一不小心,她從沙發上摔了下去,後腦勺磕到了茶幾的尖角。

宋鬱記得當時她哭得很大聲,一直哭一直哭,以為媽媽總該出來了吧。

結果她隻聽見了冰冷的關門聲。

是沈舒芝嫌她太吵。

最後還是買菜的阿姨回來看見,把她送去的醫院。

宋鬱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原來世界上是真的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

“很早以前了,小時候調皮摔的。”她輕描淡寫地說。

聞言,裴祉輕笑,“是挺皮的,摔那麼大的口子。”

“痛不痛。”他問。

耳邊男人的聲音溫潤清淡,像是醴泉流經乾涸的土壤。

不知道為什麼,宋鬱突然覺得很委屈,隔了許多年,第一次有人問她傷口痛不痛。

她雙手死死箍著裴祉的腰身,彼此貼得更近,有兩滴水珠落在他的衣服上,很快滲透進布料,消失不見。

宋鬱搖搖頭。

“現在不痛了。”

第二天。

宋鬱醒來的時候,另一半床已經沒有了人,床單也是冰涼,不知道裴祉是什麼時候醒的。

她在客臥自帶的衛生間裏簡單的洗漱打扮後下樓。

還沒走到樓下,就已經聞到了從廚房裏傳來烤吐司的味道,還帶有焦糖的甜味。

愛麗絲端著烤盤,嘴裏叼著一塊吐司邊,正好從廚房裏出來,看見宋鬱時,雖然安德烈提前和她說過,但還是忍不住的驚訝,沒想到裴祉帶來的女人那麼漂亮。

宋鬱穿著一條藍色的針織連衣裙,早晨溫度有些冷,披了條素色的坎肩,明明未施粉黛,表情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懵,眉眼微微上挑,又是嬌媚又是可愛。

“早上好。”愛麗絲打招呼道。

宋鬱揉了揉眼睛,認出了愛麗絲是這個房子的女主人,很快清醒過來,也道了一聲:“早上好。”

“住在這裏打擾你們了。”畢竟是在別人家,宋鬱有些不好意思。

“沒關係。”愛麗絲友善地笑道。

宋鬱依然覺得拘謹,忍不住往客廳的位置看,好像在找些什麼。

“他們出去晨跑了。”愛麗絲解釋說,她抬起頭看一眼牆上的復古掛鐘,“應該沒那麼早回來,我們先吃早飯吧。”

然而,愛麗絲的話音剛落,門口掛著的風鈴被灌入的風吹起,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安德烈先進來,站在腳墊上,跺了跺腳,抖掉了鞋子周圍沾上的雪。

他沒穿外套,一件短袖T恤加及膝的寬鬆短褲,露出整條小腿,怎麼看怎麼冷。

裴祉緊隨其後,也沒比他多穿多少,一件灰色的衛衣,衛衣的帽子套在頭上,黑髮被壓得很低,蓋住了半張臉,襯得側臉的線條更加明晰。

愛麗絲:“這麼早就回來了?正好,我的早餐也做好了。”

“牛奶還是咖啡?”她問。

安德烈微微喘著粗氣,扯著T恤的領口,好像還很熱似的,“兩杯咖啡,謝謝。”

反觀裴祉,倒是氣定神閑的,呼吸平穩。

宋鬱記得他之前在破冰船上運動就很規律,不管工作多忙,每天都要跑一個半小時的步,沒想到出來這一兩天的,也不落下,真是自律到可怕。

裴祉進門以後沒有立刻來到餐廳,而是上樓回房間換了身衣服,昨天洗掉的襯衫已經烘乾。

吃早餐的時候,氣氛比起昨天要融洽許多,屋子裏散亂到處的啤酒瓶早就被收拾乾淨。

裴祉拉開宋鬱旁邊空著的椅子坐下。

宋鬱側過頭,忍不住疑惑道:“你身上有傷,能跑步?”跑步不得讓傷口開裂。

裴祉拿起三明治,慢條斯理地用刀抹花生醬,“不能,我忘了。”

宋鬱:“......”

安德烈拿起餐桌上咖啡壺,給自己又添了一杯。

“我也沒注意,還說比賽跑個半程馬拉鬆呢,結果跑著跑著,我從後頭看他,肩膀怎麼紅了一片。”

也不知道是不是裴祉之前在雨林和荒野裡生活的時間久了,對於身體上的傷痛並不怎麼在意,連這都能忽略。

宋鬱皺了皺眉:“那這一週你都不準再運動了。”

裴祉掀起眼皮看向她,嘴角勾起,特別服從:“好。”

吃過早飯,他們要趕回新奧爾鬆的飛機,於是便和安德烈一家告別。

愛麗絲抱著米婭,安德烈把他們送到院子門口,他說:“有機會再來,等我們租到房子,發郵件給你。”

裴祉點點頭,抬手揮了揮:“走了,不用送了。”

宋鬱因為昨天和安德烈鬧得不算愉快,現在還有些尷尬。

反倒是安德烈朝她笑了笑:“很高興認識你。”

前一晚下過雪的緣故,道路被車駛過,變得很滑,騎著自行車的年輕送奶工經過,在拐角的地方突然滑到,連人帶著滑了出去。

玻璃瓶裝的牛奶滾了一地。

裴祉看見了,完全沒有思考的,很自然地大步往送奶工的方向走,把他扶起來,幫著一起在雪地裡撿奶瓶。

宋鬱站在原地,視線盯著他的背影。

安德烈也望著同一個地方。

許久。

他說:“裴是一個很好的人。”

宋鬱目光不移。

“我知道。”

安德烈轉過頭,看向她:“所以你也一定是個很好的人,不然他不會那麼喜歡你。”

“......”宋鬱愣了愣,有點高興又有點存疑:“你怎麼看出來他很喜歡我的?”

安德烈眼神不解。

“你自己感覺不到嗎?”

宋鬱抿了抿唇,沒有講話。

遠處裴祉和送奶工告別,送奶工塞給他一瓶牛奶,騎上自行車,迎著風雪又繼續工作。

裴祉拿著牛奶回來,直接就遞給宋鬱。

“喝嗎?”

隨即,他想了想,又放進自己外套的口袋。

“還有點冷,我先給你捂熱了。”

宋鬱怔怔地望著他。

安德烈的話還縈繞在耳邊。

感覺到了。

但是太溫暖了,溫暖的不真實,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