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宋鬱怔怔地望著男人的側臉,帳篷的光昏暗而不真切。

她的記憶一下被拉回到了雨林裡,那個下著大雨的夜晚。

男人的聲音低啞徐徐,將她摟在懷裏,像剛才那樣,親昵溫存地喊她。

——“Mysweetberry.”

聽得她耳膜也跟著振動,一直癢到內裡。

裴祉彷彿困極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他將臉埋進睡袋輕蹭,很快又繼續睡了過去。

隻留宋鬱坐在那裏,呆楞了許久,耳根泛起淺淡的紅色,心臟跳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太陽從看不見的地方升起,四散出的餘光微弱,照亮這片白色的大地。

越來越短暫的白晝,讓人們對時間變得更加珍惜。

帳篷外的光線變化,透過布料進來,不用宋鬱叫,裴祉自己就醒了。

他睡覺的習慣很好,一動不動,而且也很少發出聲音,就連起身,也是輕手輕腳的動作。

裴祉從睡袋裏坐出來,發了好一會兒的呆,眼皮耷拉著,像是開機前的重啟,整個人懵懵的,不像平時那樣銳利,變得柔和而無防備,頭髮蓬鬆淩亂,隨意地垂在額前。

宋鬱拉開帳篷的拉鏈,隻露出一條縫隙,立刻有冷氣灌了進來,提醒她內外的溫差,雖然裏麵已經夠冷的了,但外麵的白色冰雪世界,更加的荒蕪與嚴寒。

裴祉掀起眼眸,終於清醒過來,他看了眼時間,沒想到自己睡了那麼久。

“怎麼晚上沒叫我。”他的聲音沙啞,彷彿含著細碎的顆粒,很有磁性。

宋鬱伸手將帳篷整個拉開,“我叫了,但是看你太困,就讓你繼續睡了。”

她扭過頭,冷不丁地問:“我是誰?”

裴祉一愣,停頓了幾秒,纔回道:“宋鬱。”

“......”宋鬱盯著他清明的眸子,半晌,撇撇嘴,鑽出了帳篷。

一個晚上過去,對麵的冰川依然平靜,沒有任何的變化。

她重新把裝置開機,無人機也隨時準備待命。

裴祉像昨天一樣,也沒閑著,在周圍做著地質分析的工作。

對於宋鬱來說,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她的思緒不知不覺飄蕩到了很遠,好像有一段時間,重新回到了那片綠色的雨林。和眼前寸草不生的景象相比,雨林裡的生活反而變得輕鬆而愜意。

在北極圈以北,破曉和黃昏的間隔很短暫。

裴祉提著採集裝置回來,他看了一眼手錶,“再過一個小時,我們就必須撤離了,天黑之前要回到冰站。”

宋鬱望著冰川,心裏滿是失落,卻也沒有辦法,想要拍攝這種自然奇觀就是得看運氣,至少她已經嘗試過了。

裴祉開始著手拆帳篷,將所有的垃圾分類裝進袋子裏一起帶走。

宋鬱也搭把手幫著他一起。

不到一個小時,就把所有的東西打包收拾好,隻剩下攝影器材還屹立在懸崖邊。

廣角鏡頭沉默而耐心,遠處的冰川也是沉默而耐心,頑強地與溫度抗爭。

天空中漸漸飄起了雪,被風吹得歪斜,打在臉上,鑽進脖子裏。

宋鬱最後看了一眼冰川,無奈道:“算了,直接回去吧。”

裴祉雙手揣在紅色科考隊隊服的口袋裏,望著冰川,微微眯了眯眸子。

他摸出一副行動式望遠鏡,對著冰川不知道在看些什麼,許久,纔出聲道:“再等等。”

宋鬱見雪從一開始的毛毛雪,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她搖搖頭,“今天溫度太低了,沒可能了。”

裴祉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宋鬱,她的視線正直直地落在冰川上。

雖然嘴上說著放棄,但他還是看出了她表情裡的不甘心。

裴祉眼眸微垂,撩起腕部衣服的一角,露出裏麵的手錶,看了眼時間,最後一小時已經到了。

他抿了抿唇,“最後十分鐘。”

宋鬱扭過頭,對上他的視線,男人漆黑的瞳孔裡透著一股堅持。

雪子落在她的眼睫上,冰冰涼涼,宋鬱怔怔地望著他,任由著雪花融化,雪水潤進了她的眼眶。

半晌,她輕輕地說了聲:“謝謝。”

雪越來越大,下落的速度很慢,反而被風吹得向上,起伏而不落。

時間似乎在此刻停滯。

他們並排站在攝影機旁邊,在蒼茫大地和冰川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渺小,彷彿世界中的兩顆微粒。

不知道是誰的肩膀先碰到了誰的,兩顆微粒就那麼挨在了一起,相依取暖。

站在小島懸崖的平台上,居高臨下望著對麵的冰川,可以看到冰川向裡綿延不絕,看不到盡頭。

就在這時,冰川從很裏麵的位置裂出一條縫隙。

縫隙的寬度越來越大。

不是突然的發生,巨大的冰川,有預兆的,以緩慢的速度,傾斜、倒塌。

最後轟然落入大海,彷彿身體的一部分離體。

冰川死亡的過程裡,誰也沒有講話,他們就那麼看著,直到大海將斷裂的冰川埋葬。

“那座冰川來自一萬年前。”裴祉輕聲說。

他的目光投向冰川之外的大海,記得最早一次他來到這裏時,現在是海的地方,也曾經都是冰川。

在冰河世紀,在極寒的冰川之下,還埋藏著猛獁象的痕跡。

宋鬱:“......”

從那麼近的距離看到冰川的斷裂,震撼感讓她忘了言語。

她怔怔地凝住遠處那海麵上的浮冰。

曾經的冰川變成浮冰,在茫茫海洋裡漂浮,最終與海化為一體。

存活了一萬年的冰,死亡在了今天。

風雪變得更大了。

宋鬱檢查相機裡拍到的畫麵。

她一遍一遍地加速回放著視訊畫麵,忍不住想,如果沒有拍到冰川的消融,也許是更好的一件事。

回去的路上,天色漸漸昏暗,暴風雪的勢頭越來越猛烈。

為了趕在天黑之前到達冰站,裴祉雪地車開得很快。

他們逆著風雪的方向行駛,冰涼的雪子像雨點一樣打在身上。

宋鬱把額頭抵在男人的背上,後背寬厚結實,替她擋掉了大部分的風雪。

裴祉的聲音順著風雪從前麵傳來,調侃道:“你倒是會躲。”

宋鬱唇角不受控製地勾起,輕輕“嗯”了一聲。

雪地車速度驟減,突然上下顛簸了一下,不知道是被迫還是主動,她的兩條手臂環繞住男人的腰,沒再鬆開。

裴祉感受到後麵女人身體的溫度貼了上來,握住方向盤的手一緊,食指在剎車器上敲了敲。

“手放我口袋裏,不冷啊。”

宋鬱也不客氣地摸進他的口袋裏,考察隊的隊服穿在他身上看起來輕薄修身,但其實很暖和。

口袋裏溫溫熱熱,隔著衣服布料,能感受到來自男人腹部滾燙的溫度,瞬間驅散走了十指的寒意。

左邊的口袋裏裝了東西,宋鬱手背碰到之後,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是什麼。

木頭的質感光滑溫潤,每一個稜角都很熟悉。

因為大雪的緣故,他們花費了比去時更長的時間纔回到冰站,但宋鬱卻覺得時間過得更快,好像沒過多久就到了。

宋鬱手掌握成小小的拳頭,甚至掌心裏滲出了薄薄的汗。她從裴祉的口袋裏依依不捨地拿出手,滑下了雪地車。

此時天色已經全黑,冰站裡的考察人員不久前已經全部撤離到了船上。

唯獨剩下冰站裡的大燈亮著,冰站彷彿被世界遺棄的角落,所有的器材裝置都蓋上了一層厚厚的雪。

裴祉懶懶散散地靠在雪地車上,雙手抱臂,眼眸低垂,落在宋鬱的臉上。

宋鬱此時也仰著頭,和他對視,眼睛亮晶晶的,脖子上還掛著她不離身的相機,就是這麼個相機剛才硌了他後背一路。

“高興了?”他挑了挑眉問。

宋鬱用力地點點頭,眸子彎起,像是月牙。

“謝謝你陪我去這一趟。”她說。

裴祉輕笑,站直起來,伸手在她的帽子上掃了掃,抖掉了蓋著的積雪。

“行了,你已經說過了。趕緊回去吧。”

粉粉白白的雪在宋鬱眼前落下,在光線的折射下,發出細碎的光。

裴祉單手插在褲兜裡,慢騰騰地往破冰船的方向走。

宋鬱眨了眨眼睛,望著風雪中的那一抹紅色,跟了上去。

晚上,宋鬱回到雪原號的房間裏,發現吳月已經回來了。

小姑娘盤著腿坐在不及一米寬的床上,看到她進門,一下興奮地跳起來。

“哎呀,你總算回來了,這一天的暴雪,我太無聊了。”

宋鬱看見她,有些吃驚,反問道:“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說要去十天嗎?”

吳月聳聳肩,“沒有辦法,好像是氣象組的最新報告顯示未來會有連續的暴雪和低溫。船長擔心按原計劃的時間返航,冰層的厚度增加,破冰船就會被困在冰上,所以就讓我們趕緊回來匯合了。我聽的訊息是這幾天就準備撤離前往黃河站了。”

聞言,宋鬱更加慶幸自己在離開之前拍到了想要的影像。

吳月剛剛回來,就拉著宋鬱說起她在小島上的經歷,宋鬱聽得也起勁,一直到了淩晨,兩個人才關燈睡覺。

窗外的風雪撕裂般地拍打著窗戶。

雪原號彷彿是這殘酷的冰雪世界裏,唯一一處安全的庇佑之地。

宋鬱的大腦從白天起就一直處於很亢奮的狀態,裹在被子裏,抱著相機在看照片,一直到了很晚還沒有睡著。

房間裏有吳月輕微的鼾聲,估計是在小島的這幾天給她累壞了。

這時,走廊裡突然傳來了很密集的腳步聲,聲音急促交錯,聽得出人很多,不斷從走廊跑過。

宋鬱猜到應該是出了什麼事情,她掀開被子坐起身,沒有吵到吳月,摸著黑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船長正在拍隔壁的門,節奏連續,悶響悶響,拍得門都跟著震動了,“快起來。”

拍完這個門,他立刻換到另一扇門去拍,把人都叫醒。

“出什麼事了?”宋鬱跟在他後頭,皺著眉問。

走廊裡的空間狹小,時不時有人邊穿衣服邊從他們身邊跑過,碰到了宋鬱的肩膀也顧不上,她往牆邊靠了靠,盡量不擋道。

船長滿臉焦急,氣喘籲籲地嘆了一口氣,“極端暴風雪的強度超過了預期,雪原號所處的位置冰層厚度已經達到了破冰能力的臨界,所以我們今晚就要返航,現在大家要下冰去搶救作業裝置。”

宋鬱的神色也跟著嚴峻起來,“那我也來幫忙。”

船長擺擺手,明明一副全船動員的架勢,還不忘安撫她道:“沒事,你繼續睡你的,下去也幫不了什麼忙。”

宋鬱想了想,以她的能力和體力,下冰以後不給添亂就不錯了,她沒有再堅持。

船長放在胸前口袋裏的對講機發出茲茲的電流聲,隨後傳來了男人的聲音。

“氣象台這邊多來幾個人。”

雖然通過對講機後,聲音有些許的失真,但宋鬱還是很快聽出了是裴祉,音調低沉好聽,隻是比平時多了幾分急促。

船長拿起對講機,開啟通訊通道,簡潔利落地回復了一句,“收到。”

他繼續在走廊房間裏喊人,這次換成了捶門。

宋鬱靠在牆邊,扭頭透過牆上圓圓的玻璃窗戶,望向了外麵黑黢黢的夜色。

窗戶整個被凍住,冰從邊框蔓延至中間,彷彿上了一層厚厚的磨砂,除了無垠的黑夜,什麼也看不見。

她抿了抿唇,心底升起一股隱隱的不安。

船長在敲開了幾扇門以後,拿起對講機通知道:“人已經過去支援了,現在什麼情況?”

茲茲的電流聲響起。

隻是還沒有人來得及講話,就聽見重物落地的巨響,就連大地也跟著振動了一下,他們站在船裡,也感覺到了動靜。

對講機的通訊隨即斷掉。

船長的神色瞬間凝重,不斷地對著對講機詢問。

一段時間後,對講機那邊始終沒有回復。

船長眉頭皺起,麵色沉沉,手裏的對講機一直沒有放下。

“收到回答。”他再次重複。

宋鬱的心跟著提了起來,彷彿被人攥住一般,她目光緊緊盯在船長身上,也在等著對麵的回復。

在短暫的一兩分鐘裏,時間卻變得格外漫長。

終於電流聲再次傳來,來自另一個頻道。

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語調急促慌張,“氣象台倒了。”

冰站的氣象台高度足足有三十多米,倒下來的危險可想而知。

船長立刻問道:“有沒有人受傷?裴隊呢?”

“不知道,風雪太大了——”

對麵的人費力地扯著嗓子,聲音才能不被呼嘯的風雪給蓋住。

“裴隊在氣象台那邊,現在看不清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