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天出發的時候,行程沒有像宋鬱想的那樣,通過直升機把他們送過去,而是下冰以後,用冰站的雪地車。

紅白相間的雪地車,車身依然印著“中國北極考察”的大字。

裴祉熟練地將帳篷等裝備放上去,窄窄的雪地車比想像中能裝東西。

宋鬱抱著相機站在旁邊,顯得有些無所事事,什麼忙也幫不上。

“需要我做什麼嗎?”她忍不住問。

裴祉抬起頭,看到頂風朝他們走來的船長,指了指遠處的安全屋,“裏麵有個黑色袋子,你拿過來。”

宋鬱乖巧地應聲,踩進厚厚的雪裏,一步一步小跑去了安全屋,路過船長的時候,還朝他點了點頭,頗為不好意思的樣子,像極了任性成功以後顯得心虛的小孩。

船長無奈地搖搖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囑道:“好好跟著裴隊,注意安全。”

簡單的對話之後,船長徑直走到雪地車旁,手肘撐在車頭,“氣象組的報告,明後兩天的天氣晴朗,大概率不會出現暴風雪。”

裴祉用彈力繩牢牢地把帳篷袋子綁在車架上,看他一眼,淡淡地應了一聲。

“放心吧,不會有危險的,什麼時候你這麼謹慎了。”他說。

船長嘆了口氣,“有你在我當然放心,我這不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他的目光瞥向安全屋,見宋鬱沒出來,小聲說道:“有件事我沒和你說過,有人可是千交代萬交代讓我好好照顧她,不許出岔子的。”

雖然在遠離基地的地方做科考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們考察隊員也不是沒上過島短暫駐紮一兩天,但宋鬱到底沒什麼經驗,昨天他反對的態度那麼強烈,就是想勸退宋鬱,別往外跑,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全。

聞言,裴祉綁彈力繩的動作微頓,除此之外,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倒是船長一副聊八卦的語氣,“你知道是誰不?”

用不著等裴祉發問,他自己就興緻勃勃地說出來,“就是周恆國際的大公子周琰,你聽說過不,他們家在北歐還是有些勢力的,這一路的補給,不少是通過周琰的渠道拿到的。”

船長早些年,經常跑國內到歐洲各國的航運,在周家的國際運輸業務部門甚至做到過管理的位置。

他搓了搓手,笑道:“你不覺得這次科考夥食特別好嗎?還有高階魚子醬嘞。”

船長捅捅裴祉的胳膊,“哎,你說這周琰和宋鬱是不是......”

“......”裴祉正在檢查雪地車儀錶盤,他的眼眸低垂,嘴角抿成了一條線,依然是一言不發。

船長講了半天八卦,結果聽的人一點反應沒有,也覺得沒什麼意思,撇撇嘴,“算了,和你聊這些講不到一起去,還不如和小池聊呢,他肯定知道不少。”

他壓了壓被風吹鬆了的帽子,擺擺手告別,“走了,你們注意安全。”

船長走後,裴祉凝著儀錶盤上的指標,半晌纔回過神,不知道為什麼情緒變得有些煩躁,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時,宋鬱懷裏抱著黑色袋子走來,“是這個嗎?”

裴祉的目光和她的對上,淡淡掃過,示意道:“給我。”他的語氣冷淡,沒什麼情緒。

隔著雪地車,宋鬱傾身遞過去,“挺沉的。”她提醒。

在兩個人的互動裡,宋鬱在不知不覺裡變得主動起來。

裴祉單手拿住袋子上的兩條背帶,輕輕鬆鬆地拎起,壓在了已經累成小山的裝備上,最後放上了一把防北極熊的槍。

“我們可以出發了?”宋鬱問。

裴祉看她一眼,伸出手,“攝影包。”

宋鬱“哦”了一聲,趕緊把肩膀上揹著的攝影包也一起給他。

她這次帶的攝影器材不少,還有一台無人機,大部分都已經裝在了雪地車上,就剩隨身揹著的行動式攝影包,裏麵裝了一台她最常用的單鏡反光機。

攝影包的兩個鎖扣隻扣上了一個,裴祉做事一向嚴謹認真,順手去把另一個鎖扣扣上,隻是包裡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在裏麵凸出一塊,怎麼也扣不上。

裴祉皺了皺眉,下意識開啟鎖扣,準備調整攝影包裡的器材位置。

宋鬱見了,想到裏麵裝了什麼東西,趕緊繞到他那邊,搶過攝影包,聲音裡透著急促,“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她微微側身,擋住了攝影包,手腳忙亂地從包裡拿出了木偶,攥在掌心裏,快速地塞進衣服口袋裏,還拉上了口袋的拉鏈。

裴祉的個子很高,宋鬱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但其實小動作都被他看了去,甚至看到了她小心翼翼收起的東西是什麼。

老頭木偶的眼睛空洞,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因為曾經它就擺在裴宅的鬥櫃上。

前段時間他回家,裴枕山還和他閑聊起過木偶的去向。

沒記錯的話,木偶是被周琰拍走的。周家和裴家以前在海外有業務的往來,兩家不算是陌生。

裴枕山說周琰拍了木偶是送給一個女孩子的,還提及他在廣西碰到了她,語氣裡對那個女孩子的印象很好。

裴祉收回了視線,索性也假裝沒看見。

他輕扯嘴角。

有男朋友了還來招他。

雪地車逐漸遠離冰站,在蒼茫的白色大地之中,發動機發出嗡嗡的轟鳴聲。

因為車後排裝了不少裝置,空間變得擁擠。

宋鬱坐在裴祉後麵,兩個人捱得很近,她雙手向後撐著,以一種很彆扭的姿勢,才能不讓自己靠得他更近,艱難保持著距離。即使這樣,依然是腿挨著腿。

看起來不算遠的冰山,雪地車行駛了許久才登陸冰山對麵的小島,在被白雪覆蓋的小島上,雪地車艱難行駛,變得顛簸起來,將他們越擠越近,前胸貼著後背。

裴祉的駕駛技術很好,什麼地方都敢開,跌跌撞撞的。

而且開的速度很快,風乘以了倍速似的往宋鬱臉上刮,眼睛也是涼涼的疼,她被吹得不行了,低下頭,額頭抵在男人的後背上。

在經過一處高度差幾乎有半米的冰麵時,宋鬱下意識地伸手圈住了男人的腰。

裴祉握住雪地車把手的手緊了緊,身體沒有動作,由著她就那麼抱著。

一路上,他們都沒有說話,保持著持久的沉默。

宋鬱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到了裴祉的情緒不佳,但因為他平時也一直都是很冷淡的模樣,她一時有些摸不準。

就在宋鬱思考原因的時候,雪地車緩緩地停了下來。小島越往上,坡度越高,已經超出了雪地車能夠行駛的範圍。

好在距離最高的觀景位置已經不遠,裴祉背上槍和帳篷袋子,徑直往上走。

宋鬱也拎上攝影包,跟在他後麵。

裴祉的腳程很快,大步流行,完全沒有顧及後麵的宋鬱。

宋鬱跟得很是吃力,嚴寒加上身上的負重,嚴重消耗了她的體力,每邁一步,都感覺到很艱難。

零下二十度的低溫,她一邊大口大口的呼吸,呼進去的氣體都拔涼拔涼,燒喉一般的刺痛。

她望著前麵男人的背影,身形挺拔而執拗,莫名心底也升起了脾氣。

“我走不動了。”她對著前方喊。

聞言,裴祉終於停住了腳步,回過頭看她。

他站的位置海拔更高,漆黑的眼眸垂下,以一種居高臨下地俯視姿態。

宋鬱仰著脖子,不甘示弱,乾脆一屁股坐在了雪地裡,“我要休息。”

語氣裡含著嬌嗔,軟糯溫懶。

任何人聽見這樣的聲音,都不會捨得拒絕她。

裴祉對上她眸子,被風吹得紅紅,瑩潤澄澈,望著他,也這樣望過其他人。

他麵無表情道:“登岸途中產生的任何垃圾都不能留在冰川。”

宋鬱聽出了他言語裏的嘲諷,帶著莫名巧妙的刺兒,反而氣笑了。

她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眨了眨眼睛,拿腔拿調地故意問:“那我是什麼垃圾?裴教授幫我分分類吧。”

裴祉眼眸漆黑,盯著她的臉,瑩潤的眸子裏藏著狡黠,腦子裏閃過在雨林深處女人欠收拾的模樣,一如現在。

他頂了頂後槽牙,語調冰涼,“始亂終棄的垃圾。”

“......”宋鬱愣了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男人的聲音低沉,字字攜著若有若無的控訴。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情竟然有些高興起來。

空氣裡有一瞬的僵持。

裴祉沒再理她,轉過身自顧自地走了。

宋鬱抿了抿唇,從地上爬起來,小跑著跟過去。

“我對誰始亂終棄了?”她明知故問。

裴祉淡淡地瞥她一眼,看穿了她的明知故問。

宋鬱瞧他生悶氣的樣子,越看越覺得有意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很淺的笑意。

“何復他是和我表白了,但我也沒答應他啊。”宋鬱坦白說。

隨後,她歪著腦袋想了想,“不過這是今天早上的事情,你怎麼那麼快就知道了。”

“......”

裴祉臉上的表情更加陰沉。

他冷冷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