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籃球場的空間不大,隻有三米多寬,觀眾都隻能貼邊站,才能勉強不進到比賽場地裡。

晚上閑得沒事幹的人又特別多,整個籃球場站了一圈的人,場外幾乎沒有可以多餘落腳的地方。

宋鬱到的時候更已經沒什麼空餘的位置了,她隻能站在一邊籃板下麵。

很快兩支球隊進場。

何復也在球隊裏,他抬起手朝宋鬱打招呼。

宋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半天才反應過來。

“來給我加油嗎?”何復指了指她懷裏十分醒目的彩色手花。

宋鬱抓著手花晃了晃,也跟著玩笑道:“加油。”

裴祉走在隊伍的最後,眼眸低垂,聽見他們的對話,臉上麵無表情,嘴角抿成了一條線。

吳月在比賽快開始前趕到籃球場,她接過手花,往籃球場中間的位置走,臨走前不忘提醒宋鬱,“記得多拍點照片啊,感謝宋導!愛你呀!”小姑娘在有求於人的時候,嘴就很甜。

宋鬱無奈地搖搖頭,開啟了相機。

她站的這一邊籃板是考察隊的籃板,雖然宋鬱已經很刻意地不去拍裴祉了,但拍著拍著,總會有他入畫。

而且不得不承認,裴祉打籃球的樣子確實很帥,每次拍到他的照片,即使在構圖的最邊角,其他人也瞬間成為了背景板,目光不由自主被他吸引過去。

尤其是有一張抓拍到他壓著籃框扣籃的樣子,籃球從籃框裏落下,速度快到模糊,他手搭在框沿,身體線條流暢,兩條腿筆直修長,彷彿芝蘭玉樹。

中場休息的時候,宋鬱一張一張翻著照片,越看越煩躁,好像裴祉長得好看是一件很礙她眼的事情。

這時,吳月也擠了過來,“拍得怎麼樣呀?”

宋鬱麵無表情,“全是廢片。”

“怎麼會?”吳月伸手把她的相機拿過來,低頭看著相機顯示屏,眼睛亮了亮,“這很好看啊,哪裏是廢片。”

她一邊看,一邊嘖嘖感嘆,“有一說一,裴隊這張臉長的,真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啊,怎麼什麼角度都那麼帥,這腿,這腰,絕了。”

“就是臉夠臭的。”

宋鬱:“......”

吳月想了想,找了個合理的解釋,“今天對麵防他確實防得太嚴了,而且張鋮也不行,裴隊給他傳了幾個球都沒投中,太垃圾了。”

“還不如傳給何復。”吳月小聲地嘟囔,“不過裴隊怎麼剛才一直不給何復球呢。”

宋鬱見她照片翻得差不多了,“行了還我吧,我刪一些廢片。”

吳月趕緊護住相機,“不行,一張都別刪。”

下半場快開始的時候,宋鬱興緻缺缺,找了個藉口離開。

吳月怕她把照片給刪了,扣留相機,自己充當起攝影師的工作。

一直到晚上十一點的時候,吳月纔回到房間,走廊裡傳來張鋮的聲音。

“不能喝還喝,趕緊休息吧。”

“知道啦知道啦,師兄你今天雖然不如我導帥,但還是很厲害的!沒給咱們隊丟人!”

張鋮嗤笑一聲,聽得出心情愉快,“滾吧。”

聽見開門關門的響動,宋鬱靠在床頭捧著平板,她掀起眼皮看過去,“怎麼這麼晚回來。”

吳月身形有些晃悠,她靠在門框邊脫鞋,嘿嘿笑道:“考察隊贏球了,大家就去酒吧喝了一頓。”

“果然贏球還是得靠裴隊,你走了以後是沒看見,裴隊打得有多凶,小池他們三個人都沒防住。”

“......”宋鬱今晚剛和裴祉鬧得不歡而散,著實不想聽吳月沒完沒了地唸叨他。

她盯著吳月,皺了皺眉,“相機呢?”

吳月回來的時候,身上乾乾淨淨,利利落落,明顯什麼也沒帶。

“嗯?!”吳月敲了敲腦袋,纔想起來,“我好像給落酒吧了。”

“我回去拿。”她趕緊說,然後晃晃悠悠地彎腰重新穿鞋,動作遲滯,整個人差點沒摔一個踉蹌。

“......”宋鬱一陣無奈,掀開被子下床把她扶住,“算了,你在房間待著吧,我去拿。”

為期長達數月的極地探險之旅,為了讓大家在船上能夠有充足的業餘生活,雪原號上還有一間小酒吧。

宋鬱推開門一進去,就聞到一股很濃重的酒精味。

長方形圓弧狀的吧枱上坐著三個人,小池站在吧枱裏麵,手裏拿著調酒器比劃。

“可以啊小池,沒想到你咖啡泡得不怎麼樣,調酒的手勢一套一套的。”船長的聲音粗糲豪邁,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宋鬱眯了眯眸子,小酒吧裡的光線昏暗,她隻能看見幾個人的影子。

何復坐在正對門的位置,正巧看見走進來的宋鬱,他瞬間坐直起來,朝宋鬱打招呼,“宋老師,你怎麼來啦。”

不知道什麼時候,何復對於宋鬱的稱呼改成了“老師”,因為他年紀比宋鬱小兩歲,叫宋導覺得客氣,叫宋鬱又顯得生疏。

宋鬱聽出了何復的聲音,走過去解釋說:“我來拿吳月落下的相機。”

“這麼巧,張鋮剛發現她丟東西了就給送去了,你來的時候沒碰見他嗎?”

宋鬱搖搖頭,“可能電梯錯開了吧。”

“哎,來都來了,喝兩杯吧。”船長伸手從吧枱裏麵摸出一個乾淨的玻璃杯,作勢就往裏倒威士忌。

宋鬱一愣,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在想著拒絕的託詞。

大半夜的,她著實不是很想沾酒。

這時,吧枱角落裏坐著的人伸出一隻手,按住了船長的酒瓶,將玻璃杯裡倒了一半的酒復倒進了自己的杯子。

“我還不夠喝。”男人的聲音冷淡低沉。

阻攔船長倒酒之後,又繼續低下頭,黑髮垂落在額前,擋住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緒,隻露出高挺的鼻樑和線條明晰深刻的下顎。

宋鬱視線在他身上停留,很快又收回視線,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船長不滿道:“我就帶來這幾瓶酒,一晚上你全給我喝了。”

裴祉沒吭聲,自顧自地一口喝光了杯子裏的酒,脖頸拉得修長,麵板冷白,喉結上下滾了滾。

船長經過一晚上,早看出了他心情不好,他嘖了一聲,嫌棄道:“贏球了還擺臭臉。”

之後便懶得再管他,轉過身和宋鬱聊起了天。

“小宋啊,這幾天在船上待著還習慣嗎?”

“瞧我最近太忙了,也沒帶你好好認識其他人。”船長沒有再給宋鬱倒酒,而是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瓶罐裝蘋果汁,開蓋倒進了杯子。

宋鬱估摸著自己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了,隻能坐下來應付兩句,她笑了笑說:“沒有,看大家做實驗挺有趣的。”

“這麼說我是常常在駕駛室看見你拍何復他們在甲板上作業。”船長看一眼何復,揶揄道:“看來你們倆混挺熟了啊。”

何復撓撓頭,“其實是我想拍Vlog,所以請宋老師教我要怎麼拍。”

聞言,船長來了興緻,“哦?Vlog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就愛搞這個,我女兒前段時間去海南玩,也拍了一段給我看。”

“那你可是一開始就找了個厲害的老師啊,十億票房的大導演,換做平時可沒有機會請人教你拍攝。”

玩笑歸玩笑,船長不忘正色提醒道:“但還是得小心,別把涉及技術保密的東西拍進去了。”雪原號上的東西,很多不是想拍就能拍的。

何復點點頭,“嗯我知道,我就隻是拍一些海洋浮遊生物的科普。”

閑聊的功夫裡,小池站在吧枱後麵,磨磨蹭蹭地擦著酒杯,一邊悄悄打量起宋鬱,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半晌,他似想起什麼,打了個響指,“啊!你是宋鬱!”

宋鬱被他這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喊嚇了一跳。

小池放下手裏的酒杯,意識到自己失態,趕緊收斂了音調,嘿嘿笑道:“我說怎麼看起來那麼眼熟呢,沒想到你本人比照片裡的漂亮多了。”

“我特別喜歡你的片子,每一部都看!尤其是最新的那一部,回歸原始森林,簡直太懂男人的浪漫了。”小池顯然有些興奮,滔滔不絕,“船長您也真是的,怎麼不早告訴我宋導也在船上。”

“上船第一天大家開會,我本來是想讓宋導發個言的。”船長跟宋鬱提過,隻是被拒絕了。

宋鬱笑笑,解釋說:“我是做幕後工作的,又不是什麼演員明星,沒必要。”

“對了,宋導你為什麼也來北極科考了呀?”小池問。

宋鬱抿一口蘋果汁,以緩解他過於熱情帶給自己的尷尬和壓力,“我正在籌備一部紀錄片,正好借這次極地科考的機會來採風。”

“這樣啊,那你想好拍什麼了嗎?”

宋鬱聳聳肩,“還沒有。”

她的工作進度在船上一直停滯不前,雖然拍考察隊的日常工作的確收穫頗豐,但卻始終感覺沒有打到她內心深處,並不是她真正想拍的東西。

一陣穿堂風過,張鋮送相機回來,推開了酒吧的門。

“行了行了,別東問西問的。”船長端起酒杯敲了敲桌麵,站起身,“來來來,正好大家一起碰個杯。”

“......”宋鬱跟著站起來,餘光下意識瞥了眼角落裏的男人。

裴祉依然低著頭,從剛才他們談話時就不為所動,沒有任何要融入的意思,食指搭在玻璃杯的邊沿,來回摩挲。

“裴祉。”船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

裴祉才慢吞吞地站起來。

“你也和小宋碰個杯。”船長示意道:“說起來她算是跟在你們課題組名下吧,李振還和我打了招呼,讓我多照顧照顧,你們倆認識了沒有?”

“......”裴祉的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看向宋鬱,眼神裡透著看不明的情緒。

宋鬱和他對視一瞬,眼睫顫了顫,低下頭躲閃開來。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詭異。

倒是張鋮幫著說:“裴隊平時工作太忙了,就連我都見不到幾次人,上次好不容易有機會一起打遊戲,就光顧著打遊戲了,也沒聊兩句。”

“那有點不像話啊,裴隊,自己組裏帶的人,還是得多熟悉熟悉,回頭小宋還得跟著你一起登岸考察呢,你抽空多教教她。”船長道。

裴祉的目光沉沉,盯著對麵的宋鬱,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的食指在玻璃杯邊沿輕點,伸出手,輕碰了宋鬱的杯子,杯沿的位置放得比她的低。

昏暗嘈雜的酒吧背景音樂裡,玻璃杯之間碰撞的聲音生脆清晰。

宋鬱愣了愣,抬起頭來,徑直望進了男人漆黑一團的眸子裏。

“重新認識一下。”他的聲音低沉,字正腔圓,每一個音符都很好聽。

“裴祉,中國籍,京北大學人類學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是社會人類學。”

“大學以前居住在法國,祖母是阿波塔拉族人,有四分之一的印第安血統。一共參與六次極地考察活動,四次南極,兩次北極。常年在亞馬遜雨林考察,主要研究土著部落的傳統社會結構。”

“......”宋鬱怔怔地盯住他,聽著他用真誠而低緩的語調,講述自己漫長的人生經歷。

她有一瞬間的失神,一時不知道做什麼反應。

男人的眼眸明亮幽深,直直地凝望她。

酒吧的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開啟,浮光掠影般掃過,空氣彷彿在此刻停滯。

船長最先回過神來,一巴掌拍在了裴祉的肩膀上,哈哈笑道:“讓你熟悉熟悉,也犯不著說那麼細。”

宋鬱手裏拿著的酒杯還一直抵在裴祉的酒杯上,杯子裏裝著大塊的冰塊,輕輕晃蕩,玻璃氤氳出水漬,潤濕了她的指尖。

許久。

她抬起另一隻手,握住男人的酒杯,指尖觸碰到他的手背,細膩微涼。

隨即將他杯中的酒往自己的杯子裏傾到了半杯。

宋鬱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烈性的威士忌混著蘋果汁的酸甜,澀嘴灼喉。

她眼眸微眯,對上男人漆黑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他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