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廣西崇左的偏遠村落,大山深處與文明的最邊界,夕陽落下,天空是溫暖的金色。

宋鬱站在一處懸崖邊,等待著太陽落山的黃金時刻,拍攝遠處的群山霧靄。

走在最後麵的當地嚮導看見她,吹著口哨提醒,“快走喲,天要黑了。”

嚮導王叔是山下村子裏的村民,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麵板是耕地勞作曬出來的古銅色,眼角和額頭的皺紋很深,雙手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很勤勞生活的人。

這段時間王叔帶著考察隊每天進山,臟活累活幹得一點怨言也沒有。

宋鬱朝他笑了笑,關掉相機,加快腳程跟上了下山的隊伍。

這次社會學研究所進山考察的是一個隱世多年的部落,部落的文化和現存的民族文化有著很大的差異,過著幾乎原始人的生活方式。

考察專案受到了各方的重視,甚至有保密級別的領導也在這次考察團隊裏。

宋鬱很快追上了前方的隊伍,遇到了扛著攝像機的趙鑫鑫和研究所所長李振。

趙鑫鑫手裏握著水杯,一邊乾嘔,一邊漱口,麵如菜色。

“還沒緩過來呢?”宋鬱跨過被他吐過的一片地。

趙鑫鑫痛苦地擺擺手。

他們今天在部落考察的時候,正好遇見土著部落在處理食物,不是別的,正是一隻隻的老鼠。

趙鑫鑫負責拍攝,每一幀都沒落下,現在回想起那些聲音和畫麵,實在是綳不住了。

李振看到他這副樣子,見怪不怪,邊笑邊幫他拍背。

李振安慰道:“你別把它當老鼠,把它當普通的肉。”

聽到“老鼠”兩次字,趙鑫鑫頭皮發麻,“嘔——”

“別、別和我提那個詞。”他嗓子都被嘔啞了。

宋鬱默默向後退了一步,看他的水杯空了,把揣在口袋裏沒開的礦泉水遞給他。

李振笑得更厲害了,“哈哈哈,好好好,不提那個。一開始是會不習慣的。”

他看向宋鬱,“你沒事嗎?”

宋鬱搖搖頭,“還好吧,可能是見多了。”

以前在雨林裡的時候,常常看塔克瓦爾他們剝猴子皮,猴子被剝了皮以後的樣子,很像一個人類嬰兒。

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但後來就理解了。在她看來很可怕很噁心的東西,是來自於她所處社會後天習得的感知,而對於這些土著人來說,那些隻不過是他們賴以生存的食物。

“哦對,差點忘了你之前在亞馬遜待過。”李振想了起來,“可惜裴教授回不來,不然可以讓他和你多聊聊。”

這次研究專案,原本帶隊考察的不是李振,因為帶隊的教授還在亞馬遜雨林裡,一直聯絡不上,所以他才臨時帶隊。

宋鬱聽說以後,想著失聯是大事,還準備請她在當地的人脈幫忙找人,李振倒是一臉淡定,說人類學者在外做田野調查,經常出入森林和荒蕪,失聯是常有的事情。

而且看李振的態度,應該是非常信任那位學者的能力,並不怎麼擔心。

兩個小時的山路,趙鑫鑫吐了一路,終於在進村子的時候緩了過來。

考察隊就住在村子裏,領導住在村委會蓋的三層小土樓裡。

晚飯他們也是在村委會外麵的空地上吃的,空地上有兩張圓桌,流水席,誰先下山了誰就坐上吃。

趙鑫鑫吃不下,直接去找工作人員領了手機。

因為這次考察專案的領導裡有保密級別很高的,所以所有的隨行人員都必須上交手機,每天傍晚工作結束後,有五分鐘的時間可以使用,給家裏人報平安。

趙鑫鑫的媳婦兒懷孕四個月了,每天這五分鐘,全用來和媳婦兒打電話了。

宋鬱是唯一不領手機不打電話的,沒什麼需要報平安的人,唯一想聯絡的人也接不到她的電話。

她摸了摸口袋裏的老頭木偶,打算等手頭這一部電影拍完就回巴西亞馬遜。

村子裏晚上四五點就天黑了,沒有什麼娛樂活動,顯得夜晚特別漫長。

因為村子空屋不多,考察隊零零散散分別住在各個村民的家裏,宋鬱和趙鑫鑫住在一戶獨居老爺爺家裏。

老爺爺帶著孫子生活,早早就睡下了,趙鑫鑫約了考察隊其他人打牌,揣著撲克和手電筒去了隔壁,明天考察隊休息不上山,打牌打晚一點也沒關係。

九點多的時候,下了一場雨。

山裏的雨不像是城市裏,是從雲裡落下的水,更像是水汽和濕氣在空氣裡凝聚,到飽和以後的傾瀉,來得快去得也快。

風刮開了木窗,雨打進來。斑駁掉漆的木桌一大半被水打濕。

宋鬱睡得不踏實,聽見了一聲“哐當”,很快就醒了。

她伸手到床邊,拉了拉燈繩,房間天花板中間掛著的白熾燈泡亮起,房間裏籠罩下一層昏暗的黃色。

突然的光亮,讓宋鬱不適應地眯了眯眼睛,視線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原本放在木桌上的老頭木偶被風吹倒,滾落在了水泥地板上。

她趕緊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著腳把木偶從地上撿起,反反覆復地檢查。

水泥地麵堅硬,陳年的木頭柔軟易碎,木偶的一角被磕得凹進去一小塊。

宋鬱指尖在那一塊地方摩挲,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外麵的雨停了許久,晚間的溫度更低,透著一股股的涼意。

村子裏的房子捱得很近,她還能聽見隔壁打牌的吵鬧聲,宋鬱將木偶握在手裏,披上外套,把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劇本捲起,揣進兜裡,就那麼出了門。

藉著月光,她漫無目的地晃悠,不知不覺到了村委會的樓房。大概是因為隻有這一棟房子,在門口點的燈最亮。

院子裏支著一張四人坐的方竹桌,上麵擺著一套齊全的茶具,很精緻的青釉白瓷,炭爐上溫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宋鬱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人,猜是哪位領導突然來的閒情逸緻,喝茶喝到一半有事走開了。

這幾天,考察隊和領導的行程並不重合,考察隊主要是去深山部落裡做田野調查,而住在村委會的領導們更多是每天和村長村民開會,討論扶貧計劃。

隻有李振每天考察結束會到村委會做一次考察彙報。

所以雖然宋鬱知道村委會裏住著些來頭很大的人,但其實也沒怎麼見過,她遲疑了片刻,不想打擾,轉過身準備回去。

“怎麼剛來就要走。”一道蒼老又顯得很豁達的聲音響起。

宋鬱愣了愣,順著聲音的方向抬頭,隻見一個身影從二樓走廊裡走下來。

男人穿著一身乾淨整潔的中山裝,是那種老一輩人的打扮,頭髮已經花白,有稍微的稀疏,但打理得很利落。

背脊很挺拔,身材保持的很好,沒有大腹便便,也一點沒有老年人的老態。相反精神矍鑠,雖然臉上有明顯的皺紋,但不難看出,年輕的時候長相一定非常帥氣。

他看見宋鬱,麵容慈祥和藹,不帶有任何的攻擊性。

裴枕山的視線向下移,落在宋鬱手裏拿著的木偶上,情緒深藏不露的瞳孔裡微光閃動一瞬。

“過來喝一杯茶吧。”他說。

“......”宋鬱不知道為什麼,麵對眼前儒雅和善的老人,下意識地聽從,邁開步子,坐在了竹桌旁。

裴枕山拎起燒熱的水壺,開始不緊不慢地泡茶,舉手投足裡是經過時間沉澱的穩重氣質。

他為宋鬱添了一盞茶。

宋鬱小聲地道謝,在對方很隨意從容的氣場下,顯得有些拘謹了。

她將手裏的木偶放置在桌上,雙手捧起茶盞,抿了一小口。

已經泡過兩道的茶水味道不濃不淡,初入口有微澀的苦味,回味又是甘甜的。

裴枕山看一眼桌上的木偶,詢問道:“我能看看嗎。”

宋鬱點點頭。

裴枕山拿起木偶,盯著老頭空洞的眼睛,表情柔和。

他翻轉木偶,注意到老頭腳上凹進去的一塊,“這是什麼時候磕的。”

“今天晚上被風吹,不小心掉到地上碰的。”

裴枕山笑了笑,“難怪,我說以前怎麼沒注意到。”

聞言,宋鬱一怔,歪著腦袋看向他,“您以前見過這個木偶?”

裴枕山將木偶重新放回宋鬱麵前,“以前這個小老頭就住在我家裏。”

他的說法很獨特,沒有說木偶是屬於他的,而是說住在他家,好像他隻是提供了一個住宿的場所給這個老頭木偶,把它當作是個活物。

宋鬱訝異地望著老人,很快猜測出了他的身份,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裴老先生。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對不起,是我沒有保管好它。”

裴枕山給她的茶盞裡重新添了茶,“你知道小老頭的傳說嗎?”

宋鬱搖搖頭。

“在印第安的神話裡他是降臨人間的神,在人世遊歷時,遭受到人類的虐待,於是他就對人類加以懲罰,隻有一戶給他提供住所的人家躲過了災難。”

“......”聽完裴枕山說完,宋鬱更尷尬了,她可不是虐待了這小老頭嗎,都把人腳磕沒了,她指尖蹭著白玉茶盞,小動作裡透著心虛和不自在。

裴枕山看到小姑娘臉上複雜的表情,嗬嗬笑起來,“逗你呢,別在意。”

“我聽說這個小老頭在慈善晚會上拍到了很高的價格,捐出去的錢能幫助很多潦倒的老人,所以神他不會怪罪你的。”裴枕山講話很有涵養,讓人聽著很舒服。

宋鬱慢慢放鬆下來,也笑起來,“那就好。”

又喝了兩盞茶,裴枕山掃了眼手錶,“這麼晚了你跑出來做什麼?”

宋鬱把口袋裏揣著的劇本掏出來,“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改改劇本。我是不是打擾您休息了?要不我先告辭。”

裴枕山擺擺手,“沒事,不打擾,你就在這隨意。”

宋鬱的劇本是用A4紙列印的一遝,沒有裝訂,零散的一頁一頁。

裴枕山眼神示意他能不能看,禮貌客氣。

宋鬱聳聳肩表示隨意。

就這樣,她批註一頁,就放到一邊,裴枕山看一頁。

宋鬱因為已經看過很多遍劇本了,所以閱讀速度很快,裴枕山的速度卻也很快,一目十行。

他從中山裝的胸口口袋裏取出一副金絲細邊眼鏡加上,眯著眼睛看得認真。

宋鬱餘光瞥見時,愣了愣,不知道為什麼,透過裴枕山的側臉輪廓,望到了另一個人。

她獃獃地愣了許久纔回過神來。

宋鬱盯著白紙上的方塊字,最後無奈地搖搖頭。

改到最後一頁,宋鬱看著原本寫好的結局,來自古老部落的主角在文明世界受到了各種各樣的碰撞後,最終決定留在這個新世界。

她將結局用黑色記號筆框了出來,劃下一個大大的叉,這種大段的改動用手寫效率太低,她打算回去以後用電腦打出來。

裴枕山此時也看到最後,“原來結局挺好的,為什麼要改呢?”

宋鬱拿起木偶,在手裏摩挲,“大概因為我自己想去到另一邊吧。”她的主觀意誌影響了劇本裡的角色行動。

聞言,裴枕山望著對麵的年輕人,視線多停留了幾秒。

水壺裏的新水重新燒開,咕嘟咕嘟。

他收回目光,將水壺提起遠離爐火。

“人啊,總是受到挫折的時候想要逃離,過得順暢了又想安於現狀。”

裴枕山頓了頓,“但更多時候,去哪一邊,不是你想選就能選的。”

他的聲音低緩徐徐,像是經歷世事釀出的陳酒。

宋鬱一直沒怎麼和長輩相處過,家裏的親情都很淡薄,還是第一次聽年長者講道理。

不是那種很強硬的說教,而是站在他過往經驗上的一種分享,帶著時間沉澱下來的智慧。

大山裡很寒冷,唯有這一張竹桌,爐火,茶水攜著融融暖意。

一晚上,隔了兩輩年紀的人,聊了很久。

第二天,宋鬱想把改好的劇本拿給裴枕山看時,從村委會的工作人員那裏得到訊息,裴枕山因為突發的一些原因,匆匆離開了村子。

後來她從側麵瞭解到,裴枕山來廣西,是受領導的邀請,瞭解廣西的土著文化。李振每天在村委會的彙報,也主要是講給裴枕山聽。

半個月後,考察終於結束,大家領回了手機,離開村子。

麵包車沿著山路彎彎繞繞的開,訊號時有時無。

宋鬱有些暈車,坐在後排迷迷瞪瞪,半睡半醒間,彷彿回到了那片綠色的雨林,殘陽如血般殷紅。

突然,她聽見從來不說髒話的李振罵了一聲:“臥槽。”

“怎麼了?”有人問道。

李振在副駕駛上坐直,表情嚴峻,念著手裏看到的新聞標題——

“亞馬遜雨林發生世紀火災,燃燒麵積超過八十萬公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