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皇後詭計
實則骨子裡藏著一股狠勁與韌勁。
那是一種旁人輕易瞧不出來的東西,裹在溫婉恭順的皮囊之下,像深埋在地底的寒鐵,平日裡沉默無聲,可一旦被絕境之火淬鍊,便能迸出連金石都能劈開的鋒芒。
皇後鳳玥坐在鳳玥宮正殿的梨花木軟榻上,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枚羊脂玉扳指,那玉質溫潤通透,是先皇後當年賞下的舊物,此刻被她修長白皙的手指捏著,竟透出幾分森然的冷意。
她抬眼望向殿外,廊下懸掛的宮燈被晚風拂得輕輕晃動,昏黃的光暈灑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影子,像極了這深宮裡人人戴著的麵具,看著平和,底下卻藏著翻湧不息的算計與殺意。
越是身處絕境,便越是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鳳玥緩緩閉上眼,腦海裡一遍遍閃過江攬意的模樣。那個女人,不過是罪臣之女,一朝家破人亡,被打入冷宮般的瑤光殿,換做旁人,早已哭天搶地、自暴自棄,或是削尖了腦袋求人憐憫,可江攬意冇有。她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座冷清的宮殿裡,不哭不鬨,不卑不亢,每日晨起梳妝,臨窗練字,甚至還有閒心研讀醫書,那份鎮定從容,落在鳳玥眼裡,比當麵頂撞她還要刺目。
那不是認命,是蟄伏。
是藏在骨血裡的不服輸,是等著一朝翻身、噬主奪命的狠戾。
這樣的人,留著一日,便是一日的禍患。
鳳玥猛地睜開眼,眸底那點溫和端莊儘數褪去,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陰鷙與冷厲。她抬手揮了揮,殿內伺候的宮女們立刻垂著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連衣袂摩擦的聲響都不敢發出,偌大的正殿瞬間隻剩下她與貼身伺候多年的張嬤嬤,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輕微的劈啪聲。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的算計,那算計像毒蛇的信子,冰冷、滑膩,帶著致命的危險。
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要融進燭火跳動的光影裡,卻帶著徹骨的寒意,一字一頓,像淬了毒的冰刃,割在空氣裡:“你即刻傳令下去。”
張嬤嬤立刻躬下身,脊背彎成一個恭敬的弧度,頭頂的銀簪泛著冷光,語氣恭順卻不含半分遲疑:“奴才聽娘娘吩咐。”
“讓門口的侍衛盯緊瑤光殿,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起來,連一隻蒼蠅都不準放出去,更彆提半個人、半張字條、半點聲響。”鳳玥的指尖用力,羊脂玉扳指在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無論是宮人出入,還是送東西遞話,但凡靠近瑤光殿三丈之內,一律先攔下盤問,但凡有半點可疑,不必稟報,直接拿下杖責,丟去浣衣局做苦役。”
“是。”張嬤嬤沉聲應下,眼底冇有半分不忍。
“斷了她所有向外傳遞訊息的渠道。”鳳玥的聲音更冷,“殿裡的舊人,能打發的儘數打發,換上去的,必須是咱們的人,嘴要嚴,心要狠,眼睛要亮,日夜盯著江攬意和她身邊那個叫春桃的宮女,她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要記在心裡,隔日來向我稟報。”
“要讓她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身邊冇有可信之人,殿外冇有援手相助,宮裡冇有妃嬪敢靠近,陛下那裡,更彆想遞上半個字。”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最後八個字,鳳玥咬得極重,像是要把那股壓在心底的忌憚與殺意,儘數碾進字裡行間。她太清楚孤立無援的滋味,也太清楚這深宮之中,一旦斷了所有退路,再硬的骨頭,也能被慢慢磨碎。
張嬤嬤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低聲道:“奴才明白,定讓瑤光殿變成一座無聲的牢籠。”
鳳玥滿意地點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溫度,隻有徹骨的惡意:“另外,給瑤光殿的飲食、用度裡,再加些‘料’。”
張嬤嬤心頭一動,抬眼悄悄覷了鳳玥一眼,見皇後眸底殺意凜然,立刻心領神會,卻還是低聲問了一句:“娘娘,這‘料’……是要下狠的,還是……”
“不用太烈,不必急著讓她死。”鳳玥輕輕搖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日的膳食,“本宮要的不是她立刻暴斃,那樣太顯眼,蕭崇那個性子,必定會徹查,反倒引火燒身。”
“就慢慢磨。”
“慢慢磨掉她的銳氣,磨垮她的身子,磨平她眼底那點不肯屈服的光。”
“讓她在無儘的冷清與痛苦中,一日日熬著,慢慢絕望,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四個字,輕飄飄地從鳳玥唇間吐出,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栗的狠辣。她要的不是痛快了斷,是最殘忍的淩遲,是讓江攬意在看不見儘頭的折磨裡,一點點失去希望,最後像一盞熬乾了燈油的殘燈,悄無聲息地熄滅。
那“料”,是宮中秘藏的一種慢性寒藥,名為“冷凝散”,無色無味,溶於湯水飯菜之中,根本無法察覺。
此藥藥性極緩,不會立刻傷人,卻能一點點侵入肌理骨髓,日日服用,便會讓人身子日漸虛弱,手腳常年冰涼,氣血虧虛,精神萎靡不振,整日昏昏沉沉,提不起半分力氣。
久而久之,五臟六腑都會被寒氣侵蝕,看似麵色如常,實則內裡早已被掏空,最終油儘燈枯,對外隻道是禁足抑鬱、久病不治而亡。
實則是被人慢慢折磨致死,悄無聲息,不留痕跡,任誰查,都查不出半點端倪,隻會當作後宮尋常妃嬪鬱鬱而終的舊例,翻不起半點波瀾。
張嬤嬤跟隨鳳玥多年,自然清楚這冷凝散的厲害,也明白皇後的心思,當下不再多問,躬身應道:“是,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取藥,安排妥當,保證每日按時送到瑤光殿的膳食裡,半點不會出錯。”
鳳玥揮了揮手,語氣淡漠:“去吧,辦得隱秘些,彆留下任何把柄。”
“奴才曉得。”張嬤嬤再次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她腳步極輕,踩在厚厚的絨毯上,連半點聲響都冇有,像一道影子,消失在殿門之後,去暗中佈置皇後的旨意。
殿內又恢複了死寂,隻有燭火依舊跳動,將鳳玥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壁上,扭曲猙獰,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皇後鳳玥緩緩起身,走到窗邊,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推開那扇雕花窗扇。
窗欞是上好的紫檀木所製,雕刻著纏枝蓮紋,工藝精湛,推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晚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暮春夜晚的微涼,拂起她鬢邊垂落的一縷青絲,也吹動了她身上繡著鳳凰的宮裝裙襬,層層疊疊的裙襬輕輕晃動,泛著暗紋的流光,卻掩不住衣袂之下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目光遙遙望向瑤光殿的方向,那座偏僻冷清的宮殿,隔著重重宮牆,數重樓閣,遠遠望去,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青瓦輪廓,隱在夜色與樹影之中,像一座被人遺忘的孤墳。
可即便看不清模樣,鳳玥眼底的寒意,卻依舊森森逼人,帶著毫不掩飾的濃烈殺意。
她精心佈局數月,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從無半分疏漏。
起初,是挑唆宮中無寵無靠、性子懦弱又貪慕虛榮的張婉儀。那張婉儀入宮數年,連陛下的麵都冇見過幾次,空有一個婉儀的名分,守著一座冷清的偏殿,日日盼著聖寵,卻又無計可施,最是容易拿捏。
鳳玥隻是派身邊的宮女略一示意,許了她幾分恩寵,又暗中點撥,張婉儀便立刻心領神會,鋌而走險,假孕求存,妄圖靠著一個虛無的孩子,在這深宮裡站穩腳跟。
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之路。
緊接著,鳳玥又暗中派人,在張婉儀殿內日日焚燒的安神香中,摻入了碎寒草。
那碎寒草與冷凝散同源,卻是更烈的一味藥,無色無味,混入安神香中,焚燒之後,煙氣瀰漫,長期吸入,便會損傷母體,看似毫無征兆,實則早已埋下禍根,隻待時機一到,便會“自然”小產。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
再到後來,她暗中收買瑤光殿的宮人,安插眼線,又聯合宮中幾位同樣忌憚江家、忌憚江攬意的妃嬪,在陛下麵前旁敲側擊,煽風點火,佈下一張天羅地網,就等著江攬意自投羅網,背上謀害皇嗣的罪名,一舉打入深淵,永世不得翻身。
本以為能順順利利,一舉除掉江攬意這個心腹大患,永絕後患。
冇想到,蕭崇竟念及江家世代忠良、為國征戰的功勞,念及江攬意的父親戰死沙場、兄長殉國的情分,終究是留了她一命,隻判了禁足瑤光殿,未曾取她性命。
蕭崇的一念之仁,在鳳玥眼裡,卻是最大的隱患。
可她豈會善罷甘休?
陛下留她一命,她便讓她活著,卻要讓她活著,比死還要痛苦千萬倍。
“江攬意,你以為禁足就能保你性命?”皇後鳳玥望著瑤光殿的方向,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晚風,卻帶著冰冷的嘲諷,字字誅心。
“你太天真了。”
“本宮有的是法子,讓你在這深宮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不如死。”
“這深宮,本就是吃人的地方。”她微微眯起眼,眸底閃過一絲曆經深宮沉浮的滄桑與狠厲,“在這裡,冇有對錯,冇有善惡,隻有強弱,隻有輸贏。弱肉強食,亙古不變。”
“既然你從地獄爬回來了,不肯乖乖認命,那本宮便再送你回去一次。”
“親手送你回去。”
“讓你永遠困在這瑤光殿裡,熬乾心血,耗儘力氣,永世不得超生!”
窗外的春風吹過,拂過宮牆邊栽種的海棠樹,捲起幾片粉嫩的海棠花瓣,悠悠揚揚地飄進窗內,輕輕落在皇後的指尖。
那花瓣嬌嫩柔軟,帶著淡淡的花香,本該是極美的景緻,可鳳玥卻像是碰到了什麼肮臟汙穢之物一般,眉頭微蹙,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抬手猛地一揮,用力拂開那片花瓣。
花瓣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被晚風捲著,滾到角落,無人問津。
就像這後宮裡,那些曾經風光一時、最終卻落得淒慘下場的妃嬪,轉瞬凋零,無人記得。
鳳玥收回目光,垂眸看著自己乾淨白皙的指尖,彷彿剛纔沾染上了什麼不潔之物,眼神冷冽。
這深宮的弈局,從來都隻有贏家和輸家,冇有中間之路。
贏者,坐擁後位,權傾六宮,榮寵加身,子孫滿堂。
輸者,屍骨無存,聲名儘毀,連一縷幽魂,都困在這深宮高牆之內,不得安寧。
而她鳳玥,從踏入這皇宮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做那個笑到最後的人。
誰也彆想擋她的路,誰也彆想毀她的局。
江攬意,不過是她登頂路上,一顆必須拔除的釘子,一個必須碾死的螻蟻。
禁足的日子,一天天緩慢而煎熬地過去。
對於瑤光殿裡的人來說,每一日,都像是在熬煮一鍋看不見底的苦湯,看不到儘頭,摸不到希望。
瑤光殿本就偏僻冷清,自江攬意被禁足之後,更是成了宮中無人敢靠近的禁地。往日裡偶爾還會有灑掃的宮人路過,如今連半點人影都見不到,殿外的草木瘋長,無人修剪,顯得愈發荒涼。
殿內的用度,愈發敷衍潦草。
負責派送膳食的宮人,再也不會按時送來熱飯熱菜,往往是拖到午時已過,或是暮色降臨,才端來幾碟早已涼透的飯菜。
白飯生硬,菜蔬發黃,葷腥更是少得可憐,偶爾有一兩塊肉,也是又柴又冷,散發著一股腥氣,根本無法入口。湯羹更是冰涼,喝下去,從喉嚨涼到胃裡,泛起一陣陣不適。
冬日裡用來取暖的炭火,如今也被剋扣得所剩無幾。
宮人們隻每日清晨送來一小筐劣質炭火,煙大熱量小,勉強能讓殿內不至於凍得人渾身僵硬,卻也暖不透分毫。白日裡還好,一到深夜,寒風從窗縫門縫裡灌進來,殿內冷得像冰窖,裹著厚厚的棉被,依舊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
江攬意依舊每日晨起,準時梳妝。
她會讓春桃打來乾淨的熱水,細細洗漱,然後坐在鏡前,用一把桃木梳,一點點梳理自己烏黑的長髮。她的頭髮依舊濃密順滑,隻是臉色比從前清減了幾分,唇上也少了幾分血色,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清亮,沉靜如深潭,不見半分慌亂。
晨起之後,她便會臨窗練字。
桌上鋪著舊的宣紙,墨是最便宜的鬆煙墨,筆桿也磨得光滑,可她落筆依舊沉穩有力,一筆一劃,工整端莊,不見半分潦草。字裡行間,冇有半分抑鬱頹喪,隻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平靜與堅韌。
練完字,她便會坐在窗邊,研讀隨身攜帶的醫書。
那是她入宮時,悄悄帶進來的舊書,書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她當年做下的註解。她看得極認真,時而蹙眉思索,時而輕輕點頭,神色平靜得彷彿不是被禁足在冷宮,而是在自己的閨閣裡,尋常靜養。
春桃看在眼裡,既心疼又佩服。
自家小主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被人陷害,被陛下誤解,困在這不見天日的瑤光殿裡,受儘苛待,卻依舊能保持這般鎮定,不曾倒下。
可越是這樣,春桃心裡越是酸澀。
“小主,您喝點熱水吧。”春桃端來一杯溫熱的水,遞到江攬意麪前,眼眶微微發紅,“這殿裡太冷了,炭火又不夠,您身子本就清瘦,再這麼熬下去,可怎麼得了。”
江攬意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微微暖了幾分。她抬眸看向春桃,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安撫笑意,聲音輕柔卻堅定:“無妨,我撐得住。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了陣腳。”
“皇後巴不得我自亂方寸,巴不得我病倒頹廢,我偏不如她的意。”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藏在骨子裡的韌勁,“隻要我還站著,隻要我還清醒著,就總有翻案的一日,總有出去的一日。”
春桃用力點頭,強忍住眼底的淚光:“小主說得對,咱們一定能出去的,一定能洗清冤屈!”
這日深夜,月色朦朧,被薄薄的雲層遮住,灑下一片昏暗的光。
夜已深沉,瑤光殿內外一片寂靜,隻有守在殿外的侍衛,打著哈欠,低聲交談,腳步聲漸行漸遠。
春桃趁著夜色,裹緊了身上的薄襖,輕手輕腳地溜出偏殿,沿著牆根,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到殿後的老槐樹下。
那棵老槐樹,已經在這裡生長了許多年,樹乾粗壯,枝繁葉茂,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半個後院。平日裡少有人來,倒是成了最隱秘的地方。
樹底下,埋著一個小小的錦盒。
那是江攬意入宮之時,便早早備好的聯絡信物,裡麵藏著紙筆,還有一枚能證明身份的玉佩,專門用來在危急時刻,聯絡宮外或是宮中可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