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創傷後應激障礙。

程澈跑進樓裡,看著電梯剛好上到他姐家那樓層,還真沒看錯,他姐的婆婆來了。

程澈快速上樓,開門進屋,就看見老太婆坐在沙發上,正要接過童童。

童童紮個手,不讓抱。

“這孩子咋這麼不聽話呢。”老太婆皺眉,瞟了一眼剛進來的程澈。

“阿姨好。”程澈說。

“嗯。”老太婆點了點頭,也沒正眼程澈。

程澈衝著童童一揚頭,挑了個眉,童童一樂,伸手要他抱,程澈就勢給接過來了。

老太婆翻了個白眼,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程澈,你什麼時候開學啊?”

“啊,我不開學。”程澈悠著童童說。

“不開學?”老太婆看了一眼程澈他姐,轉頭看他,“不開學是什麼意思?”

“哦,我今年畢業了,想復讀,得轉別的學校去,目前也沒聯絡好。”程澈說。

“復讀?你大小夥子十七八歲了,書讀不好就去上班嘛,不是那塊料,就別花家裏那個錢嘛。”老太婆說。

程澈笑了笑,沒吭聲。

畢竟是長輩,程澈也犯不著因為自己跟她認真的犟嘴,一屁股坐在茶幾一旁的小凳子上,笑得一臉地痞流氓樣說:“不是啊大姨,上次考試我壓根沒參加上,我這得罪了點人,考試路上給我堵住了,人太多,我沒衝出去,當天啊,我進得都不是考場,是刑場,我這身上的疤都纔好!”

“砍…砍人了?”老太婆臉上的表情一僵。

“嗯,現在道上不好混,但這仇還是得報的。所以我高考都沒去上,我遺憾啊!”程澈作了一副相當認真的表情說。

老太婆臉上的表情變幻難測,憋了半天,說了句:“你們現在這幫小孩兒,太邪乎了。”

“邪乎!都這樣,義薄雲天嘛!”程澈一拍大腿,“動我兄弟!姐妹!那都不行。大姨,我給你看看我這身上的疤,那都是我的戰績!”

程澈要把童童放一邊,做了要脫衣服的架勢,老太婆連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啊,那行吧。”程澈遺憾地說,管著老太婆信不信他這胡謅,但就是想裝個傻逼混蛋。

嚇不壞你,還隔應不壞你麼?

老太婆逗了一會兒童童,程澈就跟看犯人似的蹲在一旁沒完沒了的嗑瓜子,還在膈應人。

“幾點了?”老太婆催促說,“到點該吃飯了吧!”

屋裏沒別人,這話就是說給程澈他姐聽的。

程澈連忙衝著童童使眼神。

童童平常就跟他小舅好,一歲多的孩子,剛會紮吧走,但卻很精。

都想像不到一歲多的孩子能多精。

程澈衝著童童偷偷做了個癟嘴的表情,童童當即明白了意思,張大了小嘴,開始哭喊。

小孩子開嗓真不是一般人能受了的。

老太婆耳膜一震,把童童舉遠了:“怎麼了又?大孫子。”

“嗐!大姨,童童要找媽媽了,”程澈放下手裏的瓜子,擦了擦,“來姐,你來看看這孩子!”

程澈把童童從老太婆手裏接回來,放在他姐懷裏,衝著老太婆和藹可親的說:“阿姨,我做飯行嗎?我也是能炒個飯的!”

老太婆一看這架勢,倒明白了程澈的意思:“喲,你是客,還是我做吧。”

程澈得逞,心滿意足的回到屋裏,把書包開啟,想看會兒沈凡的筆記,抽出個化學的看了會兒,往後一翻,發現才記了半本,而且寫得不多,都賊簡明扼要的。

不知道看別人的筆記是什麼感覺,程澈看沈凡的筆記覺得是挺鬧心的。

“我真得找個放大鏡,”程澈從抽屜裡拿出眼鏡戴上,他度數不高,稍微有點散光,無奈沈凡的字連筆很嚴重,程澈照著模仿下來寫在本子上,打算下次問問沈凡都是啥字。

看了一會兒就膩了,程澈又抽出那本數學筆記,一大本子,相當厚重,越往後翻越發現解題步驟增多,標準答案都兩大篇子。

但從沈凡的筆記上看,思路相當清晰,連勾抹都沒有,程澈感覺自己手裏拿的簡直是「武林秘籍」。

學霸。

數學狂魔。

腦性男。

程澈腦子裏瞬間閃過這幾個詞語,翻了好一陣,光看這個厚度,程澈是佩服的。

他開啟手機,給沈凡發了條訊息過去。

-程有緣怎麼樣了?

不回。

十分鐘了,程澈照著上麵的例題都做了兩道了,手機還是一片安靜。

程澈突然心裏不怎麼踏實,開始胡思亂想。

沈凡那個沒人性的會不會給貓扔了…

不能吧…

沒逼準…

幾分鐘內,程澈的心裏翻來覆去想了好多種可能,甚至想到了沈凡要是給程有緣扔了的話,他該如何跟沈凡撕逼了。

想撕好幾次了。

而且沈凡這個人,他太不瞭解了,這個人時而正常,時而反常。

不對,沈凡就沒正常過。

他有點懷疑這人到底有沒有同理心,同情心…越想越後怕…

靠!程有緣:危;

想現在拿回來也不太可能,有老太婆在,養貓是現成話柄攆他走,什麼病菌病毒,汙染他大孫子之類的話肯定是要上來的。

嘖,還是不行。

權衡過後,程澈的辦法隻有努力討好沈凡。

於是又弱弱的發了一句。

-凡哥,在忙嘛?

“小澈,吃飯了,”客廳那邊,他姐在叫他。

程澈扔下手機到客廳,上桌還沒等他吃兩口,老太婆就又開口了:“我這邊來了,程澈,你媽那邊你不回去看看?”

“我媽那麼大人需要我看嗎?再說我媽也成家了。”程澈說。

“什麼成家啊,什麼都比不上原配我跟你說!要我說,就應該勸勸你爸媽和好,”老太婆說,“離婚,再婚,說出去多難聽啊,我要是知道…”

“什麼?”程澈打斷了她,抬頭看了一眼,語氣有些硬。

“唉,我這也是為你好,你姐是結婚了,孩子也生了,這人生走一大半了,”老太婆語重心長地,“你還單著身,你瞅你那個家,爹媽天各一方的,誰家好姑娘人家願意嫁你這樣的家庭。”

程澈把「乾你屁事」那句話嚥下去,又換上那一臉的混賬:“要什麼姑娘呢,我打一輩子打一輩子光棍我驕傲,我有兄弟!快活!”

邊說邊夾了一大筷頭的菜。

程澈爸媽分開了。

讓你爸媽和好。這話他打小他就聽了多少遍了。

從他不懂事到他懂事兒,所有的「外人」都來說教,指手畫腳。打著為你好的旗幟,說一堆沒有用的廢話。

老太婆可能也接受了程澈這不受教的混蛋樣兒,嘆了口氣,換了個說法。

“我看你就是受家庭影響,這家庭對人影響確實很大,說不結婚這話都是傻話,但我也理解你,可能從小不太幸福,我跟啟澤他爸從來也不吵架,啟澤現在這麼能掙錢,對家庭這麼有責任感,我覺得都是有關係的。”老太婆一邊說一邊自己在那兒點頭。

不太幸福?

程澈壓了眉,這是他瀕臨不耐煩的表現。

他看了眼他姐,他姐戰戰兢兢地看著他,程澈的脾氣一下子就收了。

呼,得冷靜。

接下來老太婆開始瘋狂炫兒,他沒有假裝聽不見的本領,一句一句說得他要忍不住反問一句:“你那個狗兒子老不回家說什麼責任感呢?”

忍住了,但程澈忍住了。

程澈煩得想回去學習,頂著雷似的,在老太婆的演講過程中,他快速吃完飯,把碗筷放在水池裏,轉身進了屋。

開啟手機。

靠,沈凡還沒回!

此時,沈凡手機安靜的躺在枕頭旁邊,而沈凡人不在床上,在床下。

“程有緣,過來!”沈凡跪在地板上,衝著床底喊。

這貓放出來就開始滿屋子亂鑽,可能是沒什麼安全感,直接鑽到床下,給沈凡拖地呢,專門挑夠不著灰又大地方。

“操,費勁。”沈凡往床下鑽,床上的手機又「嗡」的一聲響了。

沈凡本能的一抬頭,「咣」的一聲,撞在了床板子上。

“操。”沈凡退了出來,開啟手機。

程澈又發來一條訊息。

-程有緣聽話嘛?

沈凡把手機對著床下拍了張照片,照片上,程有緣的一雙貓眼在黑色中發著綠光,給程澈發了過去。

……它還小…您別跟他一般見識…用好吃的就能給逗出來了。

對啊,這是比他跟貓說人話的方式簡單。

沈凡把營養膏拿了出來,小傢夥聞著味就出來了。

折騰了一大圈,沈凡泡上了貓糧,在他屋裏的一個角,給程有緣放上了貓窩。

他折騰完貓纔到沈建毅的房間裏去,沈建毅還在睡覺。

屋裏很暗,地板是深棕色的,上麵一灘稍淺的什麼東西。

還行,好在是吐在了地上。

沈凡看了看,去衛生間拿出拖把,收拾乾淨之後又回屋了。

手機螢幕,程澈又發來了幾條訊息。

-凡哥,你的筆記太神仙了,下次給我講講化學吧,你備備課,三天後7點半。

沈凡不愛拿微信來回來回的聊天,更不愛跟程澈這大二貨聊,雖然對7點半這個數字不怎麼滿意,還是勉強回了個「嗯」。

晚上的時候,沈建毅那屋開始有動靜了,聽著聲音人應該是起了。

又過了一會兒,沈建毅敲了兩聲房門,直接推開了,看見沈凡坐在椅子上。

沈建毅的手一直扶在門把手上,想開口跟沈凡說話,低頭卻看了眼角落裏的程有緣,微微皺眉。

“怎麼養貓了?”沈建毅問。

“嗯。”沈凡低頭刷著手機。

“養寵物是需要負責的,你有把握一直養嗎?”沈建毅嚴肅地說,“從小你也不愛動物,這時候添這種麻煩,你是出於什麼……”

“您還有事麼?”沈凡關上手機,抬眼與沈建毅對視。

沈建毅一看著他的臉,眼神微微有所躲閃,從兜裡掏出來一摞錢,打眼看大概有四五千的樣子。

“把頭髮剪了去,記得自己去醫院複診一下,病曆本在門上那個兜裡,還有開學需要買些什麼,自己準備一下,”沈建毅快速地說,“小凡…”

沈建毅的話沒說完就說不下去了,見沈凡又低頭看手機,嘆了口氣,把門關上了。

差不多6周了,石膏是該拆了。

沈凡早起去了附近的醫院,把石膏拆了後露出的那一節的手臂捂特別白,白得像別人的。

“看你病歷,頭部也受過傷是嗎?”醫生問。

沈凡帶著黑色鴨舌帽,臉都要顯沒了,他點了點頭。

“頭痛的癥狀明顯嗎?”醫生又問。

“最近好多了,這幾天沒怎麼痛。”沈凡說。

“情緒上呢?照以前比穩定嗎?”醫生問。

“情緒,不知道。”沈凡說。

“不知道?”醫生看著他的眼睛。

沈凡再一次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情緒是什麼樣的,像是看不到自己。

從前沈凡話也不多,但情緒上基本挺穩定的,現在也穩定,卻感覺不是由自己操控,一切感覺都不那麼真切。

像自己與自己之間,有著接近卻又觸及不到的偏差。1mm的偏差。

偏差好像還在逐漸擴大。

“你可能要多注意一下創後的併發症。”

“什麼併發症。”沈凡忽地抬起頭問。

“比如記憶、感知、思維的障礙,情緒化,比較悲傷焦慮之類的。你這是車禍嗎?車禍中除你之外還有其他人嗎?”醫生說。

“我媽,我媽已經去世了。”沈凡說。

“家人去世或許更會影響你的心理狀況,”醫生盯著病曆本,“治療頭痛的這個葯不能高頻率吃,會依賴,我建議你還要到精神科那邊進行一下諮詢吧。”

“精神科?”沈凡有點不敢置信。

“嗯,”醫生點了點頭,“你的頭部外傷已經好了,頭痛是其他因素引起的,我懷疑你應該是產生了創傷後應激障礙,具體還要那邊確定一下,及早乾預,就目前來看,我覺得你狀態還算穩定。”

穩定。

穩定麼?

沈凡恍惚地走出科室,沒去什麼精神科,而是盯著醫院的花壇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瞎他媽看什麼呢,站了足足十分鐘。

然後他沿著街道,像不怕暴曬的鬼魂四處遊盪,晃悠到了一家理髮店。

“您好,有設計師嗎?”吧枱的小哥走上前迎接他。

“沒有,”沈凡說,“現在剪,給我排上。”

沈凡坐在鏡子麵前的椅子上,頭髮真的不是一般的長了,看起來都有點像女生梳短髮。

“帥哥,您要剪個什麼髮型?”理髮師走了過來問。

“剪短,”沈凡頓了一下說,“還有,染頭,染成白的。”

作者有話說:

銀髮凡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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