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有兩下子。
“沈凡,你這腿怎麼了?”隔壁寢室的同學看見程澈在上樓梯,龜速前進著。
程澈搖了搖頭:“沒啥事兒。”
“用我扶你回去不?”那位同學說。
“啊謝了,不用。”程澈挺禮貌地說。
“哦,行吧,”同學可能覺得跟他沒那麼熟悉,剛看他搬進來的時候就簡單聊過一次而已,不好太熱情,“那我先進去了啊。”
程澈點了點頭,嘴裏哼起了較為久遠的歌:“我叫小沈凡…沈是沈…”
哼著哼著給自己哼樂了。
用的假身份進來的,就得用假名。
程澈從前也沒覺得每個人喊人名的時候有多勤,這回自己叫上「沈凡」這個名字的時候,才突然發覺一個人的名字被叫的次數,已經高到一天之內就能夠磨平他的不適感,甚至以為自己就叫沈凡。
“沈凡,我學金融的,你呢。”
“沈凡,這個東西你用不?”
沈凡,沈凡。
拿著沈凡的校園卡像是得到了一個「高校體驗卷」,他可以用「沈凡」這個名字去看這個校園裏的圖書館、籃球場,還被同學禮貌關愛對待,冒充這兒的學生,得到這一切不屬於他的待遇。
他感覺自己像個臥底,而且特鍛煉人。
他需要去把這個謊圓得漂亮點,得把沈凡的專業年級全都瞭解得完整,甚至哪個高中,高考分數,都得編得像那麼回事,才能不露出馬腳。
有時候他真覺得挺他媽好笑的。
自己不就是小破地方來的混小子麼?
脫了馬甲,沒人認識他,就可以在這裝上大頭蒜了。
有趣兒。
挪著「沉重」地步子,程澈幾乎是一步一「操」。
其實光是肌肉痠痛不至於這樣,他以前跟張銘他們遊野泳,手刨腳蹬幾個小時,上了岸還能跑個五公裡,這回四個小時累呲他的,除了走得太多。
還因為快下班那陣,搬了個巨他媽重的食材,當時沒成想那麼沉,接到手裏的時候差點沒摟住,他用膝蓋墊了一下,當時就特別疼,走平地還沒什麼感覺,上下樓的時候感覺就特明顯。
程澈堅強地上著樓,加油,還有一層就到了!
手機突然在兜裡震動了起來。
程澈拿出來,螢幕顯示了一長串的數字,沒有名字,但他知道這是老媽的電話。
他慢悠悠地接了起來。
“喂,程澈。”程澈媽媽的聲音在那邊響起,程澈自己都記不住上一次是什麼時候跟她通過電話了,聲音竟讓他覺得陌生。
“媽。”程澈叫了她一聲。
“我聽你姐說,你從她那搬出去了?”程澈他媽說,“你現在住哪?”
“朋友這。”程澈說。
“啊。”程澈他媽應了一聲,沒敢繼續問下去。
程澈在電話這邊笑了,他知道他媽比較怕他,除了在他發脾氣的時候感到害怕以外,他媽更害怕需要對他進行負責。
一個兒子,是可以想像的負擔,越大越負擔,譬如以後娶個老婆的花銷。
老媽談男朋友的時候,也從來不對相親物件說自己有兒子,但到最後還是會被發現,誰也不想當個後爹冤大頭,這就會嚇走一批「幸福」。
於是老媽發現,若要「追求幸福,再活一次」的首要前提,一定是拋棄過去。
但這不像扔個小物件那樣簡單,他媽乾乾脆脆的斷舍離,選擇把家裏東西都留給了他,自己出去,一直沒有給過程澈聯絡方式。
但可能是沒聽說程澈找她,警惕放鬆了不少,也可能是出於某種夜深人靜時的愧疚,時間久了,老媽偶爾會打個電話問一問,但也不敢多問。
覺著好像不聞不問就粘不上她了。
“有什麼事嗎?”程澈終於上到走廊,開始一步一步的挪向寢室。
“你最近缺錢嗎?”程澈他媽問得戰戰兢兢的。
“不啊。”程澈開始皺眉了。
“唉,程澈啊,你知道媽也沒多少錢,但也放心不下你的,你既然沒考上,出去去你爸那邊,讓他給你找個活兒乾,你姓程,你爸不會不管你的。”程澈他媽說。
“那你不管我是因為我沒跟你姓?”程澈發問得很突然,“早說啊,我可以改,我姓什麼誰管我的話,我叫什麼都行。”
電話另一邊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後老媽帶著理直氣壯的語氣說:“你就想當個混蛋是嗎?你已經是大人了,我都已經管你到成年了,你有沒有體諒過我,你出去混賬那些年,我不是沒有管過你,你聽嗎?人家國外,孩子到了18歲,都直接扔出家門的。”
程澈深吸了一氣。
他想吼來著,但突然有點張不開嘴。
老媽說得簡直沒有漏洞,這例子舉的,什麼國外18歲怎麼怎麼地的,非常具體有力。
來自血緣的壓製,對麵這種別具一格的不講理,靠吼的輸出將會顯得弱爆了。
“有道理,媽,”程澈換了個打法,“可你跑那年,我才17啊。”
“你讓我怎麼在那個家裏待下去!程澈,你果然跟你爸是一夥兒的,你們是一家的,我就是你們的傭人!”程澈他媽開始用吼的了,家庭特產之怒吼,震得程澈把手機拿遠了,等那邊吼完再貼回來。
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對老媽來說是刻骨銘心的,對程澈來說,那些天天家裏飛鍋碗瓢盆的日子一樣不好捱。
小一點,會去攔他爸,他爸會一腳給他踹飛,然後被姐姐抱起來,大一點,會去給他媽擦眼淚,他媽會開啟他的手。因為看錯了,他媽沒哭,是罵人呢。
“對不起,行嗎?”程澈突然覺得沒勁兒了。
沒勁兒爭論了,腿好疼。
好他媽累啊。
程澈他媽的脾氣也是來得快,去得快,她清了清嗓子,突然說:“程澈,我打電話是我覺得,有一件事需要你知道,我要結婚了。”
“這個我聽說了。”程澈歪過頭,用肩膀夾住手機,寢室門挺沉,不怎麼好開,他雙手用力一扽;
“而且你很快要有一個弟弟或妹妹了。”程澈他媽說。
等等?
什麼?
程澈一腳邁錯,絆著門檻上。
砰的一聲。
連人帶手機摔進了寢室。
“沈凡!你沒事吧!”隔壁的同學聽到巨響跑過來,看到程澈趴在地上。
程澈麵前翻過身來,感覺自己整個人四下裂縫似的。
他試圖蜷起腿,痛感湧遍全身。
膝蓋這兒的零部件怕是要報廢了。
操…
醫院那股消毒水味還是很重,沈凡屏住呼吸幾分鐘,還是鬆了口氣兒,然後繼續屏住呼吸,周而復始。
“你在這兒等一下報告,”沈紅說,“我進去跟大夫簡單聊一下。”
沈凡點了點頭。
“跟孩子是什麼關係。”大夫問沈紅。
“我是他姑姑,“沈紅說,“醫生,他現在屬於什麼情況?”
“其實我這裏隻是做診斷的,一會兒報告就會出來,但沈凡這個孩子很聰明,我需要進一步確定我的判斷,據剛才溝通,沈凡表現冷靜且配合溝通。
但實質上,他有輕躁狂癥狀,此外,他本人自製能力很強,這部分體現在他學業上,相信您也知道,但往往這種人,一旦患有疾病,會表現出兩種情況。”大夫說。
沈紅深吸了一口氣,認真聽著。
“第一,他會在外人麵前竭盡全力表現出、維繫住他認為的正常的狀態,他如舊的生活。
但情感壓抑,這種情況,他一旦自製力崩潰,後果不堪設想,自我敵對意識會非常強。”
“第二,他會試圖解除自製力,來緩解情緒,他會緩慢突破自己,比如他染髮、紋身,嘗試此前沒有嘗試過的東西,到最後他通常會意識到自己行為的誇張,犯錯的同時進行自我矯正,會出現一些偏執現象…”
“我想這兩種情況,不論是哪一個,不及時治療,結果都會使他本人與你們家人受害,沈凡目前處於前期,發病週期並不完整,並不能確定。”
“他…他以前確實不是這樣的,他是因為…他跟您聊了嗎?”沈紅小心地問。
“車禍嗎?沈凡很配合,他並不迴避車禍創傷,並想向我證明他並沒有受到車禍影響。”大夫說;
沈紅愣住了。
“您的表情,我大概理解,看您應該是從事教育工作吧。”大夫說。
“對,他不迴避…是有說謊行為麼?”沈紅攥緊了自己的包帶。
“這一項具體會在報告上顯示,但對於他來說,這份報告可信度降低很多,他並不承認自己存在創傷應激,高智商且自信但內心較為封閉,這個應該是他一直以來的性格,不太好辦,“大夫喝了口水,”要他配合治療還是很困難的,還需要你們家人多多努力。”
“我們會配合。”沈紅緩緩的點頭。
“嗯,對了,之前說到發病週期,需要再繼續觀察一下,我懷疑,他是雙相障礙。”大夫說。
雙相情感障礙。
躁鬱症。
沈紅理了理頭髮,平靜了一下,走出診室,看到沈凡安靜的坐在椅子上,背靠著潔白瓷磚牆,眼神空洞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手裏拿著一遝報告,看她過來,沖她揚起了頭:“姑,報告出來了。”
“嗯,”沈紅坐到他身邊,“怎麼說?”
沈凡翻開報告,心理健康臨床癥狀自評量表,下麵一個折線圖和資料分析,參考診斷那一欄裡有的是輕度,或者是無。
竟然連個中度都沒有。
看到這份報告單,沈紅更加揪心。
聰明的孩子,太聰明瞭。
他擅長解任何題目,他能夠清楚判斷題目詢問意圖,透視答案。
“我其實還好,”沈凡平靜地說,“我觀察過我的情緒與行為,與那些精神疾病癥狀對照過。”
“那你怎麼想?”沈紅問。
“姑,”他突然轉過頭看著沈紅說,“我媽總告訴我要學會麵對接受自己的一切。”
沈紅看著他。
“我正努力呢。”沈凡淡淡地說。
這是沈紅在車禍後第一次聽沈凡主動提起媽媽,從心裏直接酸到了鼻子,她一把摟住了沈凡,低聲說著:“好好的,好好的,我希望我的孩子好好的。”
報告拿給大夫的時候,還是被建議開點葯回去,氟西汀和一些心境穩定劑。
葯是沈紅去取的。
沈凡看到葯的時候表情有些不好,即便沈紅把藥盒撕掉,特地買了一個分裝盒,還告訴他這就是一些補腦的葯,他也能知道那到底是治什麼的。
腦子太好使的人總是會想很多,正著想,反著想,所有結果與可能性都考慮了一遍。
想要答案,他就會被逼著提出假設。
比如:假設,我真的瘋了。
若有暴力傾向是否應遠離人群。
假設,我沒瘋,大家覺得我瘋了。
若有拘禁治療行為是否應該配合。
問:瘋和沒瘋到底哪個更快樂?
叮!
無法尋找必然邏輯結果。
叮!
大腦陷入混亂。
沈凡揉了揉頭髮。
數學告訴他,證明的過程是一個無限逆推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除非允許在某一點停下來。
得找個點。
他得停下來…
沈凡拿出手機,開啟便簽,輸入:被確診,被發現。
句號剛打完,手機突然震動一下,程澈發來的訊息。
-申請上課轉移地點。
-哪?
-我這。
-為什麼?
-我殘了。
沈凡皺了下眉。
-沒事吧?到底滾下樓了?
-沒,絆門檻上了。
-有兩下子。
作者有話說:
sorry晚啦-感謝在2022-02-2521:08:14-2022-02-2621:23:2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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