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安全屋燈成虛設——恐慌與轉移

我攥著備用鑰匙往安全屋跑。手心的汗把鑰匙柄浸得發滑,手指得用力捏著纔不會掉。老小區的路燈十盞有八盞不亮,樹影落在地上斑駁交錯,我踩著那些黑影往上衝,三樓的台階在黑暗裡像嵌在牆上的墨塊,每一步都踩得心驚膽戰。

終於摸到熟悉的門牌號。鑰匙插進鎖孔時,我才發現手在抖,連試了兩次才對準。“哢嗒”一聲輕響,門開了。

客廳的燈按下去沒反應。應該是燈泡又壞了——我之前總想著“等下次有空再換”,現在倒好,連這點微弱的光都成了奢望。你說,人是不是總在失去後,才後悔沒做好那些小事?

手機手電筒的光掃過房間。二手沙發上還搭著昨天穿的高仿西裝,袖口沾著的咖啡漬沒洗,褐色的印子像塊疤;桌上堆著一遝偽造的證件,最上麵是給張嵐看的“區域代理授權書”,ps的公章邊緣還泛著虛光,一看就假得很;陽台晾著的白襯衫在夜風裡晃,衣角的縫線鬆了線頭,是我去年在地攤花五十塊買的,穿了快一年還沒捨得扔。

而書桌正中央,攤著我媽最新的病曆。

我走過去,手機光落在“尿毒症晚期”那行字上。筆尖劃過的痕跡被眼淚洇得發皺,紙頁都變軟了。上週醫生打電話說,透析頻率要從一週兩次改成三次,費用也得漲一千五。我當時還笑著說“沒問題,錢我來湊”,可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是靠什麼湊的錢。

“媽,對不起。”我蹲在書桌前,手指摩挲著病曆上我媽歪歪扭扭的簽名。她沒讀過多少書,簽名總是寫得很慢,一筆一畫都很用力。眼淚砸在“透析費下週到期”的紅色印章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像在紙上哭出了印子,“我又騙了人,騙了張嵐的8萬,她還欠著高利貸。”

我想起張嵐哭著說“我老公癱在床上,孩子還在上高中”的樣子,想起她無名指上那枚失去光澤的戒指,金屬邊緣都磨平了。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著,緊得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帶著疼。

可我沒辦法。

我要是不騙,下週我媽就可能停診。我試過找工作,沒學曆沒背景,最多隻能去工地搬磚,一天兩百塊,連透析費的零頭都不夠。我也試過擺地攤,賣些小飾品,結果被城管追得像喪家之犬,最後連進貨的錢都賠了進去。

這世界從來沒給過我選擇的機會。

我抹掉眼淚,開始瘋狂打包。把偽造的證件塞進黑色資料夾,邊角對齊,像在整理什麼重要檔案;把騙來的現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給我媽的醫藥費,用信封包好,上麵寫著“工資獎金”,字型寫得很工整,怕我媽看出破綻;另一部分是下次偽裝要用的錢,塞進行李箱夾層,用衣服蓋好。高仿西裝得帶上,到了上海還得靠它裝“成功人士”;我媽的病曆更要帶,那是我唯一的念想,比什麼都重要。

行李箱是之前騙張婷時買的,兩千塊的牌子貨。當時覺得貴,心疼了好幾天,現在卻慶幸它夠大,能裝下我所有的“謊言”和“念想”。

打包到一半,我摸到西裝內袋裡的一張紙條。是林薇之前塞給我的,上麵寫著“許燼,天涼了記得加衣服”,字跡娟秀,還畫了個小小的太陽。紙條邊緣被我折得發毛,紙都快破了。我盯著紙條看了幾秒,突然想起林薇媽媽發的簡訊:“謝謝你照顧薇薇,她從小就沒安全感。”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想扔進垃圾桶。可手指頓了頓,又展開撫平,把皺巴巴的地方捋順,夾進了我媽的病曆裡。

其實吧,我也許還沒壞透,還想留一點彆人給過的善意,哪怕這點善意是我騙來的。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哢嗒——”

這個聲音像驚雷,讓我瞬間僵住。手裡的現金撒了一地,紅色的鈔票落在地板上,像一攤攤血,看得我眼睛發慌。

是偵探!他真的找到這裡來了!

我趕緊把散落的現金往行李箱裡塞,鈔票滑得厲害,撿了好幾次才撿完。拉鏈拉得太急,夾到了手指,疼得我差點叫出聲。我咬著嘴唇,把疼咽回去,把行李箱拖到床底,用床裙蓋住——床底空間小,箱子塞進去時磕到了床板,發出“咚”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門口。我能聽到偵探的聲音,帶著不耐煩:“媽的,這破鎖怎麼這麼難開!”還有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很粗:“哥,彆著急,他肯定還在裡麵,鑰匙都拿到了。”

我沒敢多想,轉身躲進衣櫃。衣櫃裡掛著幾件便宜的t恤,洗得有些發白,味道混著樟腦丸的氣息,有點刺鼻,卻是我現在唯一能藏的地方。我把衣櫃門輕輕關上,隻留一條縫往外看,手機光趕緊關掉,房間瞬間陷入黑暗,隻有陽台的夜風帶著涼意鑽進來,吹得我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

“吱呀”一聲,門開了。

偵探走了進來,手裡拿著那把掛著平安符的鑰匙,在手裡晃了晃,金屬碰撞的聲音很刺耳。他身後跟著兩個男人,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束在房間裡掃來掃去,照在假證件上,照在空沙發上,最後落在床底,光線在床裙上晃來晃去。

“許燼,彆躲了!”偵探的聲音在黑暗裡格外刺耳,帶著戲謔,像貓捉老鼠時的玩弄,“我知道你在裡麵,你的鑰匙我可是拿到手了。你以為你能跑去哪?”

手電筒光掃過衣櫃,我趕緊往裡麵縮了縮,後背貼上冰涼的櫃壁。瓷磚的寒意透過衣服滲進來,冷得我打了個寒顫。衣櫃門的縫隙裡,我看到偵探走到書桌前,拿起我媽留下的病曆,翻了翻,紙張翻動的聲音很響。他冷笑一聲:“喲,還挺孝順,把媽的病曆都帶來了。”

他把病曆揣進懷裡,對身後的人說:“你們倆在這搜,尤其是床底和衣櫃,仔細點!我去醫院問問,說不定能堵到他媽,不怕他不出來!”

“醫院”兩個字像針,紮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疼得我清醒了幾分——我不能讓他們去醫院,不能讓他們傷害我媽,絕對不能!

我正想衝出去,手機突然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簡訊。

螢幕亮起來的瞬間,我看到資訊內容:“彆出聲,我幫你引開他。”

這個號碼,我太熟悉了。是顧懷霜。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為什麼要幫我?她不是一直想抓我嗎?

一連串的疑問在我腦子裡打轉,像一團亂麻,可沒等我想明白,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還有顧懷霜的聲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聽起來特彆真實。

“請問,這裡是李姐家嗎?我跟她約好來拿東西的。”

偵探顯然沒料到會有人來,愣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走過去開門,腳步聲很重,像在發脾氣。

“你找錯了!這裡沒什麼李姐,趕緊走,彆耽誤我辦事!”

“不會啊。”顧懷霜的聲音帶著委屈,像真的找錯了地方,急得快哭了,“李姐說她住302,是不是你走錯門了?我還跟她約了今晚拿合同,要是遲到了,損失得她賠。”

我從衣櫃縫裡看到,顧懷霜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風衣下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她故意往樓道裡退了兩步,聲音提高了幾分,怕鄰居聽不見:“要不我給她打個電話問問?讓她跟你說?”

偵探的臉色變了變,大概是怕真的哄大,引來鄰居或物業。他瞪了顧懷霜一眼,眼神很凶,卻沒敢發作。

“行了行了,你彆打了!可能是我記錯門牌號了,我走還不行嗎?”

“那你可彆耽誤我找李姐。”顧懷霜說著,側身讓開位置,眼神卻往衣櫃的方向掃了一眼,快得像錯覺,我甚至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偵探帶著兩個男人走了,出門時還不忘回頭瞪了顧懷霜一眼,嘴裡罵罵咧咧:“晦氣!”

門被關上的瞬間,我鬆了口氣,癱坐在衣櫃裡,後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很不舒服。衣櫃裡的樟腦丸味混著我的汗味,嗆得我咳嗽了兩聲,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明顯。

“出來吧,他們走了。”顧懷霜的聲音在客廳響起,很輕,卻帶著安撫的力量,像一陣溫柔的風,吹散了我心裡的慌。

我推開衣櫃門,看到她正站在書桌前,手裡拿著我媽落下的病曆。她的風衣上沾了點灰塵,應該是剛纔在樓道裡蹭的;頭發亂了幾縷,貼在臉頰上,少了平時的銳利,多了幾分柔和,看起來沒那麼有距離感了。

“你為什麼要幫我?”我站起來,聲音還有點發顫,嗓子裡乾得發疼,“你不是一直想抓我嗎?剛才你完全可以把我交給偵探。”

顧懷霜沒回答,而是把病曆遞給我,手指在“透析費”那行字上頓了頓,指尖輕輕碰了碰紅色印章,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媽下週要繳費?”

我接過病曆,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救命稻草,生怕被人搶走。

“是。”

“那你還愣著乾什麼?”她走到陽台,開啟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她的頭發飄起來,像黑色的絲帶,“偵探肯定會在小區門口守著,你得趕緊從消防通道走,去火車站。”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兩年前的冬天。

那天我在橋洞下發燒,凍得縮在舊棉被裡,棉被又薄又破,根本擋不住風。我連呼吸都覺得疼,腦子昏昏沉沉的,隻想睡覺。有個穿風衣的女人路過,扔給我半瓶礦泉水,還說了句“彆在這凍死”。當時我燒得迷糊,隻看到她風衣的下擺,米白色的,被風吹得晃了晃,和現在一模一樣。

“是你?”我驚訝地開口,聲音都變了調,“兩年前,城郊橋洞下,給我遞礦泉水的人是你?”

顧懷霜回頭,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了點頭,很輕,卻很肯定。

“是我。當時你發著燒,嘴裡還喊著‘媽,彆擔心’,聲音很小,卻聽得很清楚。”

我愣住了。我以為那段狼狽的過往早就被遺忘了,像被風吹走的灰塵,沒想到還有人記得。原來在我最慘的時候,她就已經出現過了。

“你到底是誰?”我追問,往前走了兩步,想看清她的表情,“為什麼一直追著我,又一直幫我?”

她卻沒再回答,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我。

“這是去上海的火車票,今晚十點的,還有半小時檢票。”她頓了頓,補充道,“偵探不知道你要去上海,你可以放心走。”

我接過紙條,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冰涼的觸感像觸電一樣,我趕緊縮了回來。火車票上的名字是假的,是她幫我弄的;座位號在靠窗的位置,是我平時最喜歡的位置,我總喜歡坐在窗邊看風景,好像這樣就能暫時忘了煩心事。

“為什麼?”我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哽咽,眼淚差點掉下來,“我是個騙子,騙了林薇的5萬,張婷的15萬,劉豔的30萬,張嵐的8萬。我騙了這麼多人,你為什麼還要幫我?”

顧懷霜看著我,眼神複雜,有失望,有心疼,還有我看不懂的情緒,像藏了很多話沒說。

“因為我知道,你不是天生的騙子。”她指了指我懷裡的病曆,語氣很輕,卻很肯定,“你騙的錢,大部分都給了你媽治病,你自己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

她又指了指書桌,剛才我蹲過的地方,地麵還有一點濕痕。

“你剛才蹲在這哭,不是因為怕被抓,是因為愧疚,愧疚騙了張嵐。”

我看著她,突然說不出話來。

這麼多年,從來沒人看透我的偽裝。他們要麼覺得我是個“成功人士”,圍著我轉,想從我這撈好處;要麼覺得我是個“十惡不赦的騙子”,恨我、罵我,想把我送進監獄。隻有她,看到了我偽裝下的愧疚和掙紮,看到了我心裡那點沒被完全泯滅的良心。

“安全屋不能再回了。”顧懷霜走到門口,回頭看我,眼神裡帶著提醒,“偵探會守在這裡,你趕緊走。”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到了上海,彆再騙那些苦命人了。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說完,她推開門,走進了樓道的黑暗裡。風衣下擺晃了晃,像一隻消失在夜裡的鳥,很快就沒了蹤影,隻留下一點淡淡的薄荷味,在空氣裡飄著。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火車票和病曆,心裡五味雜陳。有感激,有疑惑,還有一點說不出的溫暖。我知道,我得趕緊走,再晚就趕不上火車了,我媽還在等我寄錢。

我提起行李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安全屋”。這裡是我騙了三個人後找到的“避風港”,也是我暴露的地方;這裡藏著我的謊言,也藏著我唯一的念想。牆上還貼著我之前畫的簡易地圖,標注著附近的便利店和公交站,現在看來,像個笑話。

可現在,它再也不是我的安全屋了。

這間我以為能“躲麻煩”的安全屋,原來隻是我自欺欺人的牢籠——當鑰匙插進鎖孔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根本沒地方可逃。所有的偽裝,在現實麵前,都不堪一擊。

我拉開門,順著消防通道往下走。樓梯間裡沒有燈,黑漆漆的,我隻能摸著扶手慢慢走。扶手生鏽了,一摸一手紅棕色的鏽跡,蹭在手上很不舒服。行李箱的輪子在台階上磕得“咚咚”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每響一聲,我都覺得心跟著顫一下。

走到一樓,我看到消防通道的門沒關嚴,外麵傳來偵探的聲音:“你們倆在這守著,我去那邊看看!彆讓他跑了!”

我趕緊縮回來,靠在牆上,心臟跳得像要炸開,震得我耳膜發疼。怎麼辦?要是被他們發現,我就走不了了,我媽還在等我寄錢,下週的透析費還沒著落。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又震動了。還是顧懷霜發來的簡訊:“往左拐,有個後門,我幫你把鎖撬開了。”

我按照她的指示,往左拐,果然看到一個小後門。鎖芯被撬開了,留著一道縫隙,能看到外麵的小巷,路燈的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像一道希望的光。

我回頭看了一眼樓梯間,沒看到偵探的影子。我提起行李箱,快步走出後門,鑽進了小巷。

小巷裡很安靜,隻有我的腳步聲和行李箱的輪子聲,“咕嚕咕嚕”的,在夜裡傳得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安全屋的方向,三樓的窗戶黑著,像一雙閉著的眼睛,再也不會為我亮燈了。

我不知道顧懷霜為什麼要幫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有彆的目的,更不知道到了上海會遇到什麼。也許是新的麻煩,也許是新的騙局,我不敢想。

但我知道,我必須走下去。為了我媽,也為了那些被我欺騙過的人——或許有一天,我能有機會彌補他們,能把騙來的錢還給他們,能跟他們說一句“對不起”。

我加快腳步,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夜風裡,好像還能聞到顧懷霜風衣上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溫柔。你說,她幫我,到底是出於同情,還是另有目的?她會不會在上海繼續追蹤我,我們又會發生怎樣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