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鍍金謊言碎在收銀台——8萬與裂痕

晚上八點的市中心。霓虹燈把服裝店的落地玻璃窗染成紫粉橙三色,像打翻了調色盤。貨架上連衣裙領口的水鑽,被射燈照得晃眼,細碎的光和張嵐眼裡的期待撞在一起。

我坐在收銀台旁的皮質沙發上。指尖捏著張剛列印的“品牌區域代理授權摘要”,邊角還留著印表機的餘溫——其實是昨天用ps改的,特意在角落留了模糊公章,既顯正規,又怕被細查。桌上美式咖啡早涼透,杯壁凝的水珠滴在桌麵,暈開一小片深色墨跡,像塊洗不掉的疤。

你看,連咖啡都知道涼,張嵐卻沒察覺不對勁,這算不算當局者迷?

張嵐對著計算器劈裡啪啦算賬。老花鏡滑到鼻尖也沒扶,手指在按鍵上飛快戳著。突然抬頭時,她眼裡亮得像落了星星。

“許先生,你說的獨家貨源,真能讓我這季度利潤翻番?”

我把咖啡杯往旁邊挪了挪,怕水跡弄臟假授權書,語氣放得又溫和又肯定。

“張姐,我要是沒把握,今天就不會帶這份摘要來。你看,”我指尖點了點紙上數字,“這是總公司供貨價,比你現在拿貨低三成多。你店客流本就不錯,換了獨家款,還怕沒人買?”

她趕緊湊過來。手指劃過摘要時,指甲縫裡沾的線頭露出來,白花花粘在深色紙上格外顯眼。

“那定金要8萬……會不會太多了?”她聲音低了些,指尖在“”上頓了頓,“我這小店,周轉本來就緊。”

我早料到她會猶豫,從包裡掏出手機,點開提前改好的“其他門店銷售資料”——店名和日期都是編的,連銷量數字都沒走心。

“你看這家店,跟你規模差不多。”我把手機遞過去,“拿了獨家貨源後,第一個月就多賺12萬。8萬定金看著多,其實就是半個月利潤,劃算得很。”

她盯著手機螢幕,手指不自覺攥緊計算器。我瞥見她無名指上的舊戒指,戒麵鑽石早沒光澤,金屬邊緣磨得發亮,一看就戴了好些年。

講真的,看到那枚戒指,我心裡揪了一下。可想到媽媽還在醫院等透析費,又把那點愧疚壓了下去。

“而且張姐,”我往前傾身,聲音壓得像說機密,“這種獨家授權,每個區隻給一家店。你隔壁街的李姐,昨天還托人問我能不能留名額呢。”

這句話成了最後一根稻草。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轉賬,輸密碼時手指抖得厲害,連錯兩次才成功。

“行!我信你!”她眼裡帶著賭一把的決絕,“許先生,以後還得靠你多照顧。”

轉賬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靜店裡格外清晰。“叮”的一聲,像敲在我心上。我拿起手機,螢幕上“”跳出來的瞬間,心裡沒了之前騙錢的輕鬆,反倒像壓了塊濕冷的石頭,沉得慌。

你說,人是不是都這樣?明知道在做壞事,真拿到錢時還是會慌?

就在這時,張嵐的手機突然震動。老式手機的“嗡嗡”聲在店裡很突兀。她看眼螢幕,笑容瞬間僵住,接起電話時聲音都發飄。

“喂,小梅啊……什麼?你確定?”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裡手機差點滑出去。

她聽著電話,臉色從臉頰到嘴唇慢慢變白,像被潑了冷水。握手機的手開始抖,指節泛白。掛了電話,她盯著我,眼神裡全是不敢信,還有快繃不住的憤怒。

“許先生,我閨蜜小梅說,你們品牌根本沒有‘區域代理’!”她聲音發顫卻強硬,“你能不能給我看授權書原件?”

我端起冷咖啡假裝喝,苦味刺得舌頭發麻,腦子飛快想對策。

“張姐,授權書原件在總公司存檔,我隻有電子版。”我放下杯子儘量坦然,“不過你要是不信,我們現在就去總公司核對?就是來回得三小時,怕耽誤你做生意。”

我故意把“耽誤做生意”說得重些,想著她開店不容易,肯定怕關門影響生意,說不定能糊弄過去。

可她突然把計算器往桌上一摔。“啪”的一聲,嚇得我咖啡杯抖了抖,濺出幾滴在褲子上。計算器按鍵彈起又落下,細碎聲響像在敲打著緊繃的空氣。

“彆裝了!”她聲音帶哭腔,眼淚湧到眼角,“我剛給劉豔老公打電話!他說你騙了劉豔30萬!你今天不退錢,我就報警!”

貨架上的連衣裙還安靜掛著,粉白藍的料子軟軟的,此刻卻像冰冷的牆。店裡的輕柔鋼琴曲也變了味,每個音符都像在紮人。

我臉上的笑掛不住了,起身往門口走,嗓子發緊卻強裝平靜。

“張姐,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講。你沒證據,報警也沒用。”

“沒證據?”她衝過來想攔我,被我側身躲開。眼淚砸在收銀台上,濺起小水花又很快暈開,“我這店是借高利貸開的!我老公去年車禍癱在床上,孩子還在上高中,我本想靠你這貨源翻身,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我腳步頓了頓,心裡像被針紮,又酸又疼。可我知道不能回頭,一回頭就全完了。拉開玻璃門,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寒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許燼!你彆跑!”她在身後喊,聲音裡滿是絕望。

我沒回頭,快步往前走。身後傳來她的喊叫:“攔住他!他是騙子!”

心裡一緊,我趕緊加快腳步。剛拐過街角,就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三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朝我跑來,為首的手裡拿著照片,邊跑邊喊:

“就是他!彆讓他跑了!”

照片上的人是我——上次騙劉豔時,她老公偷偷拍的。

我不敢再回頭,拚儘全力往前跑。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眼淚都被吹出來了。口袋裡的手機硌著腰,螢幕還亮著,8萬的轉賬記錄沒來得及關。

盯著那串數字,我突然覺得它像塊燒紅的烙鐵。原來我精心編的“賺錢夢”,在真相麵前連半天都撐不住。這算不算自作自受?

跑過窄巷時,我不小心撞到賣烤紅薯的小攤。紅薯滾了一地,熱氣裹著甜香混著塵土飄過來,勾得人想家。攤主是個老太太,扶著攤子罵:

“你這小夥子怎麼回事?走路不長眼啊!”

我想說對不起,可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隻能接著跑。老太太的罵聲被甩在後麵,可那股甜香味像根線,牽著我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家裡窮,隻有過年能吃烤紅薯。媽媽把紅薯埋在灶膛裡,烤得冒油了就剝了皮遞給我,自己一口都捨不得吃。她總說,我是家裡的男子漢,要多吃點。

可現在,我卻在騙彆人的錢。這算哪門子男子漢?

身後的腳步聲更近了,為首男人的喘氣聲像破風箱。我拐進另一條小巷,巷子裡沒什麼人,隻有幾盞路燈亮著。昏暗的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道甩不掉的枷鎖,纏在腳邊。

巷子儘頭有個垃圾桶,我跑過去時被石頭絆倒,手機摔在地上,螢幕裂了道縫,像條醜陋的傷疤。剛撿起手機想跑,手腕突然被人抓住——是為首的男人。他的手又粗又硬,滿是老繭,攥得我手腕生疼,像被鐵鉗夾著。

“跑啊!你倒是再跑啊!”他的呼吸噴在我臉上,煙味嗆得我皺眉。

另外兩個男人也追上來,一左一右把我圍住。我心裡慌得厲害,卻強裝鎮定,聲音發顫:

“你們想乾什麼?光天化日之下,彆亂來!”

“亂來?”為首的男人冷笑,掏出照片遞到我麵前——是我和劉豔的合影,“你騙了劉姐30萬,又騙張老闆8萬,現在跟我說彆亂來?今天要麼退錢,要麼跟我們走!”

我看著照片上的自己:高仿西裝,假手錶,臉上掛著虛偽的笑,滿眼都是算計。和現在頭發亂、衣服臟的我比,簡直像兩個人。

原來我裝的“體麵”,這麼容易就碎了?

“我沒騙她們!是誤會!”我掙紮著想甩開他的手,手腕卻被攥得更緊,“我可以跟劉姐解釋,錢能慢慢還,你們彆逼我!”

“誤會?”他手上的力氣更大了,我手腕開始發麻,“劉姐丈夫快把家拆了,張老闆還欠著高利貸,你跟我說誤會?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揚起手要打我,我心裡一急,想起口袋裡的備用手機。趁他不注意,我掏出手機砸向他的臉。

“啊!”他疼得叫了一聲,手鬆了鬆。我趁機甩開他,轉身往巷外跑。

身後傳來他的咒罵:“媽的!給我追!彆讓他跑了!”

我不敢回頭,拚命往前跑。巷子裡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退,像模糊的影子跟著我。心跳聲“咚咚”的,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震得耳朵疼。

跑了十幾分鐘,我纔敢靠在牆上喘氣。胸口像壓了塊石頭,喘不過氣來。巷子裡很安靜,隻有我的喘氣聲和遠處的汽車鳴笛聲,偶爾還有狗叫。摸了摸手腕,已經紅了一片,一碰就疼,還留著幾道指印。

掏出手機,螢幕裂得不成樣,卻還能開機。點開微信想給媽媽發訊息,問問她今天透析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可手指懸在螢幕上半天,怎麼也落不下去。

我能說什麼?說我又騙了8萬?說我現在像條狗一樣被人追?

我騙來的錢是給媽媽治病的,可被我騙的人也有難處:張嵐要養癱瘓的老公和上學的孩子,劉豔想攢點私房錢,林薇把父親的喪葬費都投給了我……

我到底在做什麼?是救人,還是害人?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是陌生簡訊:“張嵐的8萬,是她借的高利貸。你用得安心嗎?”

我的心沉到了底,像掉進冰窟窿——是顧懷霜。她怎麼知道得這麼快?是不是一直在盯著我?

趕緊刪掉簡訊,把手機塞進口袋。巷子裡的風越來越大,吹得我渾身發冷,連骨頭縫都透著寒氣。我知道這裡不能久留,那些人肯定還在找我。

整理好衣服,把帽子壓低遮住半張臉,我快步走出巷子。街上行人很多,三三兩兩有說有笑。混在人群裡,我卻總覺得有雙眼睛盯著我,像背後長了根刺,甩都甩不掉。

我以為自己跑得夠快,能躲開所有麻煩。可現在才明白,被我騙的人、欠下的債,都像影子,我跑到哪,它們就追到哪。影子是不是永遠都甩不掉?

走到公交站台,我靠在廣告牌上喘氣。廣告牌上是奢侈品廣告,模特穿著華麗衣服,戴著名貴珠寶,笑容燦爛得晃眼。看著她,我突然想起第一次穿高仿西裝的樣子——那時候在鏡子前照了半天,覺得自己終於成了“體麵人”,能擺脫窮酸。可現在才懂,真正的體麵不是靠衣服和謊言堆的,是靠雙手掙的。模特的笑是真的,我的笑全是假的。

公交站台的長椅上坐著個老太太,手裡拿著烤紅薯,正慢慢剝皮。甜香味飄過來,和巷子裡聞到的一樣暖,勾得人想家。

老太太看到我,笑著招手:“小夥子,是不是累了?坐下來歇會兒吧。”

我搖了搖頭,剛想說話,就聽見遠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和剛才追我的人一模一樣。心裡一緊,我趕緊往人群裡躲,連老太太的話都沒回應。

是那些人!他們怎麼找到這裡了?難道一直在跟著我?

不敢停留,我快步往前走。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傳來喊我的聲音:“許燼!彆跑!”慌不擇路間,我看到前麵的地鐵站,趕緊跑了過去。

地鐵站裡人很多,黑壓壓的一片。混在人群裡,我心裡稍微踏實些。買了張去火車站的地鐵票,我隻有一個念頭:趕緊離開這裡,去上海。隻有去上海,我才能重新開始,躲開麻煩,繼續給媽媽治病。上海那麼大,他們肯定找不到我。

可我沒想到,這次的麻煩比想象中大,顧懷霜的追蹤也才剛開始。她會不會跟著去上海?

坐在地鐵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隧道裡的燈光把車廂照得忽明忽暗。我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全湧上來。手機裡的8萬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手心發疼。我知道這錢不能用,可媽媽的透析費下週就要交,不交醫院就會停藥。

我該怎麼辦?把錢還回去,還是留給媽媽治病?

地鐵到站,我跟著人群走出地鐵站,來到火車站。火車站裡人很多,旅客們背著大包小包,臉上滿是疲憊卻透著期待。找了個角落坐下,剛想喘口氣,我突然看到個穿風衣的女人從遠處走過——是顧懷霜!

心猛地一沉,我趕緊低下頭,把帽子壓得更低,幾乎遮住眼睛。她好像沒看到我,徑直往前走,風衣下擺被風吹得輕輕飄起。看著她的背影,我滿是疑惑:她是在跟蹤我嗎?為什麼盯著我不放?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上海的風大,小心吹掉你的假麵。”

看著簡訊,我心裡一片冰涼,像被潑了盆冷水。我知道顧懷霜已經盯上我了。在上海,我不僅要躲追我的人,還要應對她的追蹤。這日子什麼時候才能到頭?

上海,到底是我的“新戰場”,還是“新牢籠”?

攥著手機,指節泛了白。我心裡像站在大霧裡,不知道該往哪走。火車站廣播裡傳來列車晚點的通知,溫柔的聲音帶著疏離感,在嘈雜大廳裡飄著。看著來來往往的旅客,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攥著不屬於自己的錢,背著一身債,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你說,要是當初沒選擇騙人,現在會不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