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地裡的耳光

出租屋的窗縫漏風,後半夜的冷風裹著樓下垃圾桶的餿味——混著爛菜葉和剩外賣的酸氣——往我脖子裡鑽,凍得我一激靈。我在床上烙餅似的,怎麼都睡不著,手無意識地往枕頭底下摸,指尖蹭到一張糙糙的紙,抽出來一看,是當年給曉雨寫的情書草稿。紙邊被我摸得起毛,有幾行字還被眼淚泡得發皺,“我喜歡你”那四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極了17歲那個穿著洗得發白校服、連鞋帶都係不利索的我。

借著手機螢幕那點光,我把紙鋪平,指腹蹭過那些模糊的字跡,突然就想起16歲剛進城的那天。媽把用手絹包了三層的300塊塞給我,她手心全是老繭,還沾著點玉米須子:“進城彆跟人置氣,餓了就買個饅頭墊墊,實在不行……就回家。”我揣著那300塊,坐了五個小時綠皮火車,到城中村時天已經黑透了,路邊的燒烤攤冒著黑煙,嗆得我直咳嗽。

保證沒問題,我還能騙你咋地?”

我把錢給了他,看著他寫收據的時候,心裡還挺高興,覺得終於能有個像樣的住處了。可第二天我去看房,卻發現他給的地址是個廢棄的倉庫,根本沒有什麼房子。我去找他,勞務市場早就沒了他的影子,有人跟我說:“你被騙了!他昨天就卷著錢跑了!”

那天我找了他一整天,從勞務市場跑到他說的“公司地址”,全是假的。天快黑的時候,我覺得頭有點暈,渾身發冷,隻能往城郊的橋洞走。橋洞裡鋪著彆人扔掉的舊棉被,聞著有股黴味,風從橋洞兩頭吹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我臉上。我裹著棉被,看著橋洞外的路燈,突然就想起媽說的“實在不行就回家”,可我怎麼回去?我要是跟媽說錢被騙光了,她肯定會著急得睡不著覺。

半夜的時候,有個流浪漢推著個破舊的三輪車路過,他看我蜷縮在棉被裡,就從兜裡掏出半塊乾麵包遞給我:“小夥子,餓了吧?吃點東西墊墊,天太冷,彆凍出病來。”

我接過麵包,硬得硌牙,卻還是狼吞虎嚥地吃起來。我跟他說:“我攢了兩萬塊,被中介騙走了,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他坐在我旁邊,歎了口氣:“唉,這城裡騙子多,下次可得小心點。我這兒還有個舊大衣,你披著吧,能擋點風。”他把一件帶著補丁的大衣遞給我,大衣上有股淡淡的煙草味,卻比我那件洗得發白的運動服暖和多了。

那天晚上,我裹著那件舊大衣,發著高燒,在橋洞裡想了一整夜——我終於知道,這世界隻認“衣冠”,不認“人”。你穿得破,連難過都像在裝可憐;你手裡沒錢,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當你走投無路,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的時候,一句陌生人的關心,是不是比那些所謂的“體麵人”給的羞辱,更能讓你記一輩子?

現在我把情書草稿疊好,放回枕頭底下,指腹還殘留著那些模糊字跡的觸感。出租屋的牆上,貼著我列印的“騙局指令碼”,上麵寫著怎麼跟林薇說投資的事,旁邊是媽最新的透析繳費單,上麵“下次繳費3萬”的字樣特彆紮眼。我摸了摸手腕上的舊疤,那是當年在橋洞裡被碎玻璃劃的,現在一碰到,還能想起那天晚上的寒風有多冷。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微信。我點開,螢幕亮起來,她的訊息跳出來,還帶著個笑臉表情:“許燼,我跟你說個事!我攢了5萬,想跟你一起投專案——你辦事我放心,我信你!”

我盯著“我信你”三個字,指尖懸在螢幕上,半天沒敢動。我記得上週林薇跟我聊天,她說:“我爸去年走了,這5萬是他的喪葬費,我一直沒捨得花,想留著做件正經事,以後讓我媽也能放心。”那時候她眼裡閃著光,還說“等我們賺了錢,就帶我媽去旅遊”。

窗外的天快亮了,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落在手機螢幕上,把“我信你”三個字照得特彆亮。我想起昨天在lv專櫃,林薇哭著把我護在身後,跟李姐說“許燼的表是真的”;想起她踮腳幫我理西裝領口時,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領帶,還說“明天談專案肯定能成”;想起她跟我說起她爸時,眼裡的懷念和難過。

可我也想起媽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她上次跟我視訊,說“透析的時候有點疼,但沒關係,你彆擔心”;想起醫院昨天發來的催繳簡訊,說“再不繳費,就暫停下次透析”;想起16歲那個被客人罵“臟”的下午,想起17歲雪地裡被撕碎的情書,想起18歲在橋洞裡凍得發燒的夜晚。

我攥著手機,指節都泛白了,手心全是汗。我知道隻要我回一句“好啊,明天我們就去辦手續”,林薇肯定會把那5萬給我,媽就能按時透析了。可那是她爸的喪葬費,是她藏在心裡的念想,是她對“正經事”的期待。

一邊是媽等著救命的錢,一邊是林薇毫無保留的信任,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