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深宮召

次日巳時初,馬車在宮門口停下。

陸錚先下了馬車,將柳韞攙扶下來。

馮公公早已候在門內,見二人到來,臉上堆起那紋絲不動的笑:“陸大人,陸夫人,這邊請。

陸錚目光掃過柳韞的麵色,腳下未停,與她並肩朝內走去。

漫長的一路上,兩人的內心不無忐忑。

柳韞是第一次進宮,自不必多說。

陸錚的忐忑,卻要複雜得多。

陛下為何突然要召韞兒入宮看診?

在他的印象裡,她二人似乎連麵都冇有見過。

既未見過,何來指名?

是聽說了那些市井傳聞?

陸錚暗自搖頭。

長安城內醫術精湛者不知凡幾,太醫署更是彙聚天下名手。

陛下若真為頭疾所苦,自有國手儘心調治,何須特意召一個邊鎮節度使的妻子、出身民間的醫女入宮?

這於禮不合,於製更是不通。

引路的內侍在前一直帶著路,直到眼前出現兩條岔路:一條往北,一條向東。

兩人的腳步停下。

馮公公側身,笑容可掬:“陸大人,慈寧宮在西,請隨奴這邊走。

陸夫人,含元宮在東,自有宮人引路。

陸錚還是擔心,忽然轉向馮公公,道:“馮公公,陛下頭疾乃是大事,為人臣子不敢怠慢分毫。

隻是內子初次入宮,麵見天顏,心中難免惶恐驚懼。

這心神不寧之下,請脈辨症,萬一有個閃失錯漏,豈非耽誤了陛下聖體?

“我想著,若能在含元宮外稍候,或可稍減忐忑,利於專心侍奉?待陛下脈象初定,我即刻趕往慈寧宮,絕不耽擱太後問詢大事。

此乃臣一點私心愚慮,萬望公公體察,代為轉圜一二。

馮公公嘶了一口氣,道:“陸大人愛妻護妻、慮事周全之心,奴聽著真是感動。

卻話鋒微轉:“隻是啊……陸大人,這含元宮是陛下靜養之所,規矩最是嚴謹。

陛下既已下旨單召夫人協理湯藥,自有聖意安排。

“您雖關切,畢竟非醫者,於診脈用藥之事上,恐怕也難真正幫襯什麼。

“您若守在門外,傳出去,旁人怕是要嘀咕陸大人這是信不過陛下?還是信不過天家?這……嗬嗬,奴多嘴,陸大人自己掂量。

陸錚聽了,忙要辯解,卻被馮公公打斷,言及朝廷大局,軍國正事,孰輕孰重,讓陸錚自己判斷。

陸錚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倒是柳韞開了口,道:“冇事的,阿郎快去罷,莫讓太後久等。

陸錚最終隻能低聲道:“待會我來接你,萬事小心。

“嗯。

於是,陸錚便被馮公公領著朝著向北的宮道走去。

柳韞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直到引路的小宮女輕聲催促:“夫人,請隨奴婢來。

她收回目光,攏了攏鬥篷,轉身踏上向東的路徑。

這條甬道似乎更長,宮牆更高,積雪覆蓋的琉璃瓦在陰鬱的天色下泛著冷光。

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

又不知走了多久,繞過幾重殿閣,眼前出現一座更為巍峨肅穆的宮殿。

匾額上“含元宮”三個鎏金大字,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依然有種迫人的威嚴。

柳韞被引著走了進去。

甫一推門,暖意混著清苦藥香與沉水香的氣息便撲麵而來。

她小心打量著這奢華寬敞的四周,目光最終落到了北麵那張寬大的床榻上。

榻周還垂著數層極薄的素色羅帳,影影綽綽,能看見裡麵一道斜倚的身影。

兩名穿著淺碧宮裝的侍女靜立榻邊,一人手持銀簽,正輕輕撥弄著狻猊香爐裡的灰燼;另一人捧著鎏金手爐,垂眼侍立,紋絲不動……還有彆的宮人,他們各自忙碌著,除了衣料摩擦與銀簽觸及香灰的細微聲響,閣內一片沉寂,無人敢驚半分。

引柳韞進來的小宮女把她帶到後細聲稟道,便退了出去。

柳韞見她把自己扔下不管,也不能繼續站著,拜伏下去,額頭觸地,聲音略顯乾澀:“臣婦柳氏,叩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話音落下,殿內依舊安靜。

她忽然有些慌——陛下是否還在安睡?

自己方纔的叩拜聲會不會太大,擾了聖駕?

若是如此,為何無人提前示意她在外等候?

立在床榻旁的公公也不曾開口。

這沉寂讓人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羅帳內那道倚著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很輕的衣料摩挲聲傳來,裡麵的人像是緩緩坐直了身子。

柳韞伏在地上,背脊僵硬,喉嚨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

半晌,帳內終於傳來聲音。

“抬起頭來。

那聲音年輕,清潤,卻帶著一種剛睡醒般的微啞,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

柳韞依言,緩緩直起身,卻牢記之前禮儀課上提及的——不可直視天顏。

她的目光恭敬地垂落在身前光潔的木板地上,隻看到榻邊垂下的一角玄色織金袍擺。

“近前些。

柳韞手心瞬間沁出了汗。

她應了聲“是”,撐著有些發軟的腿站起身,低著頭,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坐榻。

越靠近,那股清冽氣息便越清晰,也越有壓迫感。

她感覺身體彷彿都快不屬於自己。

終於,在距離榻邊約三步遠處,她停下,再次屈膝。

“再近些。

”那聲音又響起,平淡無波。

還要再近麼?

柳韞指尖蜷縮,隻得又往前挪了兩步,幾乎能感覺到羅帳後目光的實質。

當她躬身,正要再跪,忽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羅帳中探出,毫無預兆地托起了她的下巴。

柳韞渾身一顫,被迫抬起頭。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羅帳之後。

帳內光線略暗,且隻被撩開些許,不足以讓她看清那人的麵容。

隻覺得那羅帳後的人目光沉沉,像是審視什麼。

柳韞一時腦袋空白,下意識拽緊了袖子。

大約兩三息的功夫,柳韞猛地回過神來,直起身子,慌忙地後退。

裴昱容的手指也鬆了力道。

柳韞再次深深低下頭去,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耳根滾燙,心慌得厲害。

裴昱容緩緩收回了手,指尖幾不可察地撚了撚。

“倒是生了副好相貌。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讚是歎。

柳韞怔了怔,一時冇品出這話的深意,隻當是尋常的客套誇讚——儘管由天子說來實在怪異。

她穩了穩心神,依禮輕聲回道:“陛下謬讚,臣婦愧不敢當。

裴昱容卻似乎低低笑了一聲,問出的話,卻讓柳韞摸不著頭腦。

“陸錚娶你,是因為你這張臉麼?”

什麼?

柳韞徹底懵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陛下怎麼會問這個?難道他覺得阿郎是貪圖美色之人?還是覺得她僅憑容貌才得以高嫁?

雖然……她知道自己模樣還算周正,咳咳……可也從未自負到認為能單憑一張臉就讓阿郎那樣的人物傾心。

她張了張嘴,卻因混亂,一時失語,冇能立刻回答。

旁邊侍立的高公公開口提醒道:“陸夫人,陛下垂詢,當仔細回話。

柳韞被高公公的聲音驚醒,趕忙整理思緒,她重新伏低身子,平穩著聲音道:

“回陛下,臣婦與夫君結緣於微時,蒙夫君不棄,感念救護之恩,方有三媒六聘。

夫君重情守諾,自然不會因為容貌這等之事決定終身。

帳內靜了片刻。

他不說話,讓柳韞也不知道自己回答對與否。

裴昱容忽然哼笑一聲:“諒他也冇有如此大膽。

他重新靠回軟枕,隔著羅帳,話語間,方纔那點冰冷的探究似乎消散了些,“看來,倒與市井傳聞所述,相差無幾。

柳韞不知他指的是哪種傳聞。

是英雄美人佳話,還是彆的什麼,反正她也聽過不少離奇版本,不敢深想,隻謹慎答道:

“市井傳言多獵奇演繹,難免失之誇張。

臣婦與夫君,不過世間尋常夫妻,偶得機緣,方有今日。

其中細處,外人恐難儘知。

柳韞隻盼著能儘快進入正題,完成這令人不安的看診之命,以免言多必失。

她輕聲提醒道:“陛下既為頭疾所擾,是否容臣婦先為您請脈,以便斟酌調理之法?”

裴昱容像是纔想起這茬,道:“你看罷。

柳韞暗暗鬆了口氣,道:“是。

陛下,臣婦這就為您懸絲診脈。

“懸絲?”裴昱容的聲音裡透出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不必了。

柳韞一怔,下意識抬眼,隔著薄羅帳,對上那似乎正看著她的模糊輪廓。

裴昱容道:“朕這頭疾嚴重得緊,你近前來看,望聞問切,總要看得真切些,才知根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