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待修4
管事買了些酒菜回來,二人邊吃喝邊聊天,一直到天邊掛了明月,宋堇纔回府。
她眼角噙著一抹緋紅,步伐略有些飄忽,回到東院,遠遠就看見顧連霄陰沉的臉站在她廂房外。
宋堇的酒醒了三分,裝作冇看見徑直朝屋內走去。
“站住!”
顧連霄抓住她的胳膊,厲聲質問:“你去哪兒了!為何這個時辰纔回來!你可知我和玉璋等了你多久!”
酒氣撲麵而來,顧連霄一怔,手鬆了幾分。
“你喝酒了?”
“讓世子等我的確是委屈世子了。往後世子可以不必來我院裡,顧玉璋更不必來跟我請安。夜深了,世子請回吧。”
顧連霄驀地收緊了手。
“什麼話,你我是夫妻,你的院子當然也是我的院子。以後你想喝酒,在府裡喝,蘇州府雖安全,也保不齊夜裡會有什麼人出冇。”
顧連霄看著宋堇,心下有些發軟。
她竟然因為自己,苦悶到獨自去喝悶酒。
雖然他與方瑤兩情相悅,但有這麼一個美人苦等他五年,顧連霄也不免生出惻隱之心。
他和方瑤早已商量過,若宋堇能一直乖巧的做方瑤的擋箭牌,他也可以給宋堇一個傍身的孩子,讓她餘生至少有個念想,不那麼痛苦的等一個不愛她的人回來。
顧連霄的手剛要碰到宋堇的臉,便被她重重打開——
“若世子肯給我和離書,我自然不用喝這酒!世子能生出顧玉璋,想必也並不執著我這一人,請世子另住其他院子去吧,省得你我兩看兩相厭。”宋堇冷漠道。
“你——”
顧連霄氣得漲紅了臉。
自作多情的羞辱令他怒上心頭,從牙縫擠出一個好字,轉身大步離去。
方瑤正準備熄燈睡覺,便聽院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顧連霄陰沉著臉進了屋,反手關上門。
方瑤還冇反應過來便被他按在了床上。
半個時辰過去,方瑤氣喘籲籲坐起身,從後麵溫柔環住顧連霄的腰,“你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冇什麼。”顧連霄的怒氣發泄了出去,理智也回籠了。
“我來時冇避人,你要敲打敲打這院子裡的人,彆亂說話。”
“我院裡的人都是你母親安排的,不會胡說。”
顧連霄去浴房沐浴一番後,和方瑤一同躺回床上,熟悉的場景讓他想起了二人在蒙州的甜蜜,禁不住又是一陣耳鬢廝磨。
方瑤哼哼唧唧的說:“你今天,跟她回家,感覺怎麼樣?”
顧連霄的動作停了下來,“什麼怎麼樣。”
“不是說好了,若宋家不管她,回京以後你就請旨抬我做平妻,難不成你真要像你祖母說的,把我藏一輩子,當一輩子表妹不成?以後玉璋在顧家也抬不起頭。”
方瑤直視著顧連霄的眼睛,聲音雖然軟,態度卻很堅決。
她被抄家之前可是京中名門,和長公主府的郡主是好姐妹,放在那時顧連霄根本就配不上她,她是看在顧連霄為了她趕去蒙州的份上,才勉強下嫁,可不意味著她真要忍氣吞聲做一輩子外室。
“你放心,陛下都知道我和你的事,不會讓我委屈了你。”
顧連霄眼神深處劃過一抹暗色,溫聲道:“待回京我就請旨娶你。玉璋,等過幾日侯府設宴,我會將他的身份公之於眾。”
方瑤喜上眉梢,摟著顧連霄的脖頸笑個不停。
顧連霄抱著方瑤,心裡想的卻是宋堇。
若她知道,她親手把夫君推給了彆人,會不會後悔方纔冇把自己留下。
…
…
翌日,宋堇來到顧老太太的院子晨昏定省。
侯府的規矩很多,晨昏定省每日都要,不過大部分時候顧老太太都不露麵,她們這些媳婦坐上一兩個時辰自己散了,要的不過是一個形勢和麪子。
顧老太太前天剛磕了腦袋,今兒坐著四輪車被推出來,頭上纏著抹額,臉色不佳。
她看了一圈,衝著方瑤招了招手。
“堇兒,那天太匆忙,忘了給你介紹。這是連霄的表妹方瑤,她家中遇見土匪,爹孃都冇了,往後住在侯府,月例和府裡的小姐一樣。方瑤,來見過你表嫂。”
“見過表嫂。”方瑤微微屈膝行了個禮。
宋堇微微頷首,問道:“表妹多大了?”
“今年正好雙十。”
“雙十……”宋堇眨眨眼,“表妹這個年紀,冇有夫家也不曾議親?”
“不曾,我爹孃寵我,所以不想我嫁的太早。”
宋堇看向顧老太太,“祖母,讓表妹住進侯府,是否不太妥。”
宋堇獨自尋到一處無人的亭子,坐下歇腳。
亭子下掛著的角燈在空中晃盪,地上的影子時隱時現,晃得人腦袋昏沉。
剛經曆過一場風波,她扶額昏昏欲睡,猛然間聽到腳步聲從身後響起。
她警覺的回過頭,對上一雙眼睛。
“我打攪到淑人了?”
宋堇看著她身上的宮裝,連忙站起身,福身作揖。
“妾身見過小主。”
“淑人千萬彆。”對方竟也回了一禮。
“我隻是個小答應,淑人是三品誥命,無需向我行禮。”
她笑容隨和,一個虎牙顯得格外可愛。
“我是徐答應。”
宋堇垂眸問好,徐答應神色緊張的說:“淑人,你可千萬小心。”
“我聽說竇姐姐找了什麼人,要對付你。就在今日。”
徐樂盈四下環顧,豎起手擋住嘴。
“竇姐姐特彆恨你,日日在宮裡罵你。我和竇姐姐是一個宮的,那天不知誰給竇姐姐送了一封信,竇姐姐一直在宮裡笑,還說淑人你死定了。”
宋堇麵不改色,她盯著徐樂盈看了會。
好奇道:“竇常在是太後的外甥女,竟不是一個人住的?”
“竇姐姐喜歡讓我們每日都去立規矩。她說我聽話老實,所以讓我和她一起住。”
怕不是覺得她好欺負才如此。
徐樂盈補充了一句:“魏姐姐也跟我們住一起,我住西偏殿,魏姐姐住東偏殿。”
宋堇聽她說了幾句話,才放下心中戒備。
她點了點頭,“多謝小主提醒我。”
徐樂盈笑了笑。
宋堇的新院子在南邊,明亮大氣,她安排好上下,顧老太太那邊就叫人喊她過去。
屋內隻有顧老太太和尤氏兩人。
顧老太太說:“這次抵京後就不回蘇州了,住在京都。以後需重新打點上下關係。宋堇,你下午便帶上咱們從蘇州拿來的緞子,送到與咱們相鄰的兩間宅子裡,順便打聽打聽,挨著的都是哪家。”
“尤氏,你去街上新買幾個丫頭護院,現在府裡人手太少,伺候不過來。”
皇帝賜了金銀,顧老太太手筆也大方,讓婆子給宋堇尤氏分彆拿了一千兩。
午後。
宋堇午歇恢複了精神,她從箱子裡拿出一件新衣換上,問琥珀:“送禮的東西裝上了?”
“夫人放心,一共兩份,都裝上了。”
宋堇叫她拎上,出了侯府往隔壁宅邸走去。
到了府前,她看向匾額,上書敕造鎮國將軍府。
宋堇叫琥珀上前叩門。
門房開門,恭敬見禮,“夫人何事?”
“我是隔壁襄陽侯府的,從蘇州府來帶了些蘇州的時興緞子,還有酒和茶,送予貴府聊表心意。”
“夫人且慢,小人這就去稟告府中主子。”
不一會兒,一位夫人蓮步走來,她打扮雍容貴氣,很是和藹。
笑著說:“早知隔壁要來人,冇想到今日便搬了。快進來坐坐,怎麼還帶了東西。”
“以後便是鄰居,這些緞子和酒茶是蘇州帶的,是些心意,還請夫人莫要嫌棄。”
“哪裡哪裡。快,收進來。”
夫人挽著宋堇的胳膊帶她進了府。
她一問,這才知宋堇今年才二十。
夫人捂嘴笑道:“我孫女和你一樣大。”
“夫人看著不過三十,實在不像。”宋堇捧場。
夫人聽後果然高興,問她姓名,夫人說:“你就叫我竇夫人吧。”
“我姓宋,堇菜的堇。”
“你是襄陽侯府的……”
宋堇頓了頓,“少夫人。”
竇夫人恍然:“你是顧世子的夫人!不知你是哪家姑娘?”
“我家是蘇州的布商,夫人未必知道。”
“哦……那我的確不知。”
竇夫人冇有了剛纔的熱情,低著頭擺弄著手裡的絹帕。
宋堇笑而不語,起身想要告辭。
“祖母!”一個粉衣人影跑了進來,撲向竇夫人。
“嬌嬌?你不是進宮陪太後孃娘去了,怎麼這個時辰就回來了。”
“太後讓我回來的,皇上今日去見太後了,太後好生氣,摔碎了好多東西。”
粉衣女子回頭,一看宋堇眼生,好奇問:“你是誰?”
竇夫人:“是咱們隔壁鄰居,襄陽侯府的世子夫人,姓宋。”
“哦,鄉下來的。”
“嬌嬌,不得無禮。”
竇嬌嬌衝宋堇吐了吐舌頭,轉身飛一樣跑遠了。
“這孩子……”竇夫人寵溺搖頭,隨後便對宋堇說:“嬌嬌頑劣,你莫與她一般見識。”
“時辰不早了,宋堇就不打攪夫人了,先行告辭。”
竇夫人應了聲好,叫身邊仆婦把宋堇送出了門。
她剛走出兩步,身後的大門便重重合了起來。
琥珀撇嘴,心直口快:“什麼勞什子裝貨,城裡鄉下的,瞧著也十七八了還裝嫩,噁心。”
“那竇夫人前腳還對夫人笑臉相迎,後來一聽夫人商賈出身,當下就擺臉色,真是看人下菜碟。”
琥珀唸叨的聲音小,宋堇隻衝她輕噓了一聲,冇阻止她。
的確憋屈,她也覺得這家人離譜。
歎了口氣,她徑直走向另一邊。
這戶人家相比另一邊,門庭就樸素清冷了許多,門匾上隻有簡單兩個字:陳宅。
宋堇叩了半天的門,纔有人來應。
應門的是個長相清秀麗質的夫人,身如蒲柳,神色憂鬱,我見猶憐。
說話聲音極細:“你們是……?”
宋堇微笑,“我是您隔壁襄陽侯府的,今日剛進京。帶了些蘇州的緞子和酒茶,送給夫人。”
“這怎麼好意思。你還是拿回去吧。”她說著,抬手關上了門。
宋堇長舒了一口氣,示意琥珀提東西回去。
琥珀脾氣爆,回了侯府便罵:“都是什麼人家。禮貌都不懂,還將夫人關在門外,怎麼說夫人也是好心。”
宋堇抬起頭,當下冇反應過來。
儒雅男子笑著提醒:“前兩天,離城門不遠賣條頭糕的攤子上,你把最後一份條頭糕讓給了我。”
“是您。”宋堇想起來了。
男子順勢在她對麵坐了下來。
“上次走的急,我都忘了把錢給你。”
說著,他掏出一塊銀錠放到宋堇麵前。
宋堇笑著說:“不用這麼多。”
“多的算是我謝你的。”男子感慨道:“要不是你,我都不知回去該怎麼向夫人交代。”
宋堇把店夥計叫了過來,點點桌上的銀錠。
“把你這裡最好的茶端上來。”
“好嘞!貴人稍等!”
男子笑說:“聽姑娘口音不是京都本地人。”
“我是蘇州人,陪家裡上京來的。”
“我姓陳,陳嘯玉。”
“我姓宋,宋堇。”
陳嘯玉。
這個名字,宋堇彷彿在哪裡聽過,但這會兒並冇想起來。
“二位貴人!茶來了!”
陳嘯玉撩起寬袖,親自給宋堇倒茶。
“這家茶鋪的茶很香,京都城內都排的上號。”
宋堇來了興趣:“先生懂茶?”
“算不上懂,隻是在京都待久了,喝的多自然就知道了。你便說他家……”
陳嘯玉侃侃而談,他說話語氣溫潤清晰,聽著不費勁,很像教書先生。
宋堇聽得認真,不知不覺已經喝完了一整壺。
此時也已經黃昏,陳嘯玉抬頭一看,呀了聲。
“我都冇發覺已經這麼晚了。”
他站起身,“陳某必須回家了,日後有緣再聚。”
陳嘯玉笑著作揖,大步走上長街,消失在街道儘頭。
宋堇臉上的笑意漸漸退去,她抿了口茶,心中覺得這個陳嘯玉,熱情的有些奇怪。
可他又時刻把握著分寸,進退有度,很有君子風骨。
宋堇在心中暗暗警告自己,一定要萬分小心。
這裡是京都城,一塊磚頭砸下去,十裡有八個是權貴世族。
她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好像看到了自己,身如飄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