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栽樹

海風呼嘯掃過臨嶼北海岸的碼頭,浪聲翻湧著,鹹味刺鼻的風灌進脖頸裡,吹得人睜不開眼。漁船緩緩靠港,廖國榮將船上一籃籃魚貨從甲板處卸下,可自清晨起右眼皮就一直跳個不停,像什麽不好的預兆纏在心頭,甩也甩不掉。

「該不會是那臭小鬼又Ga0事了吧……」他喃喃一句,手上動作卻冇停,隻是卸貨的力道重了些,像是在壓抑著什麽情緒。

將所有船上的魚貨卸下後,靠在漁港邊的石墩子休憩,用掛在脖頸上的毛巾輕輕擦拭掉額邊的汗珠。

「……榮叔。」一道聲從他聲後傳來,那無b熟悉的聲線猛地回過頭,他靜靜地望著那西裝筆挺的高瘦身影,恍惚了許久。

他輕輕眨了眨眼,想確認眼前人是否是真實的,看著林木森緩緩走近,壓抑許久的怒意一下子竄上來,他站起身,如石塊般堅y的拳頭落在林木森的臉上,咬著牙怒聲質疑:「當初是你說會照顧好默宇的,他是哪裡對不起你了?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林木森被打得踉蹌一步,還來不及反應,衣領就被人抓起來。廖國榮的手掌厚實又佈滿繭子,指節青筋暴起,整個人都在顫抖。他的眼睛瞪得通紅,像是b著對方把這兩年未說的所有都吐出來,眼裡的淚光不爭氣地泛起,「男人瘦成那樣……能看嗎?」

林木森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眼眸低垂著不敢直視廖國榮的眼睛,他的臉頰還隱隱作痛著,也不敢開口喊痛。

海風依舊粘膩,帶著鹹Sh的氣息撫過兩人,也把林木森那句低喃帶遠。他隻能一遍又一遍的說著對不起,每說一句頭便又低了幾分,直到他的視線隻剩下那雙有些舊的藍白拖。

「聽杜家那小子說,默宇得了厭食症,總不吃飯,不舒服了又跑去冇人的地方躲起來。」廖國榮鬆開手,眼神依舊憤恨,卻又多了些無力感,「再這樣下去,他會Si的。」

林木森聞言一怔,好像有什麽東西重重的落在他的腦袋裡炸開,一陣嗡鳴後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多大的錯事。

從前沈默宇也是這樣,而他會帶著飯細心地尋找校園裡每一個角落,沈默宇也曾開玩笑說他好像總是能找到自己。而自從他離開了,又還有誰會像他那樣尋找沈默宇呢?

林木森手指不自覺收緊,他不明白廖國榮現在的意思,更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纔是對沈默宇最好的選擇。走近他怕沈默宇還不原諒自己,再次離開他的身邊,他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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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森站在原地發愣,等到再次抬頭時廖國榮早已不知去向。海浪拍打在港口停著的小船邊,他望著這片曾最熟悉的那片海,一切恍如隔世,都變得與從前不同了。

從真正會到這座島,雙腳踏實地踩在這片土地上,他才驚覺那個總穿著寬鬆白短T的少年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林木森突然轉身,幾乎是下意識地往鎮上的方向快步走去,像是被什麽推著似的,總覺得心裡有那麽些許不安。他不明白這份擔憂究竟是從何而來,腦子裡閃過沈默宇的身影,他想現在就見到沈默宇。

他嚮往小鎮上的道路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海。海還是那片海,隻是當年的他,再也回不來了。

……

迷霧般的霧茫茫環繞在林木森周圍,這趟回家的旅途就如同一場負荊請罪的折磨。忐忑不安的心跳動著,因遲疑而猶豫不決地踏在凹凸不平的小道上,步伐緩慢。

直到路邊的風景越發熟悉,到那曾走過無數次的巷口,轉過彎踏入小院,望著自己曾居住數年的家感到十分陌生。

窗門緊閉,玻璃上貼上了紅紙,上麵大大的字卻讓林木森整個人天旋地轉,他不可自行的伸手撫過租屋啟示,上麵落滿了灰塵,可見原本住這的人早已搬離許久。

林木森試圖轉動門把,卻絲毫冇撼動眼前門分毫,他慌了,不自覺加大了擰門鎖的動作,長久失修的老舊喇叭鎖發出哐當作響,卻冇有引來記憶裡嚴厲的大嗓門來責罵他。

紅sE租屋啟示被風吹起一角,林木森才掏出手機,幾乎是下意識的慌張讓他冇有猶豫地撥打紙上的那串號碼。

電話響不過三聲便被接起,那端的聲線與語氣卻讓林木森感到陌生,他腦袋一片空白,卻什麽話也擠不出來。

「喂?有聽到嗎?」林玉芬的嗓音b以往還沙啞,卻少了以往一貫的咄咄b人,有些歲月近好的溫柔,「請問是要租房的嗎?再不說話我就掛了喔。」她輕聲詢問,摻雜著剋製的咳嗽聲,引得林木森不禁眼眶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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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嚴肅管控著林木森,把他當成希望的母親,徹底在幾年前那晚放棄了他,甚至根本冇發現電話另一端的那頭是沉默著無言以對的親兒子。

直到電話被掛斷後,他纔在不知不覺中恍然回過神,真正意識到了自己現在除了錢,什麽都冇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孤身一人。

「欸……?是阿森回來了嗎?」說話的是住在附近的鄰居張婆婆,她駝著揹走近,直到看清林木森的正臉時才疑惑的驚撥出聲:「是回來看媽媽的嗎?玉芬他一年前就搬走了呢,說是想換換環境生活。她冇跟你說嗎?」

林木森y擠出一抹苦澀的笑搖頭,隻覺得心頭髮涼。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恨還是愧疚,又或者隻是不願承認連這麽多年的鄰居都像生活中的剪影一樣逐漸模糊了。

他攙扶著白髮蒼蒼的老人,將她送回家後又回到那張租屋啟示前,重新撥打了一通電話。電話如上一次一樣很快被接通,冇等電話那頭說話他變搶聲開口:「您好,我想租房,臨嶼那間一樓的。」

林玉芬那頭頓了一下,才禮貌詢問了一下對方身分:「知道了,請問先生貴姓,怎麽稱呼?」

林木森抓著手機的右手指頭握緊,微微顫抖著,他心裡是多麽希望母親能在聽到他聲音那刻就認出他,可惜林玉芬冇有。

他深呼x1一口氣後強忍著哽咽,「我姓林。我叫林木森,多木必成一片森林的林木森。」話音剛落,對麵卻Si一般寂靜,明明短短幾秒,卻讓林木森覺得時間像停滯了一樣,過了一年半季那般久。

林木森不認為她會認出自己,也不期待母親會認他,隻是自己想在跟林玉芬說句話,哪怕不以母子的身分。

「……我兒子也叫林木森,他很優秀。」林玉芬將哽在喉邊許久的話脫口而出,又像是覺得自己說太多了,不好意思的尬笑出聲:「你很著急入住嗎?」

「我現在不住在島上,如果趕的話備用鑰匙在門左邊的花盆底下,你可以自己先看看環境在決定要不要租。房租不著急給沒關係。」林玉芬對著電話那頭笑著,或許她這輩子語氣從冇這麽溫柔過。林木森一愣,恍惚了許久,道謝的話還冇說出口,電話又一次被掛斷,他彎下腰將花盆移開,鑰匙就這樣在yAn光下露出,那是他曾用過無數年的鑰匙,上麵的姓名貼冇被撕下,那是他的名字。

“林木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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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從小伴隨著各種林玉芬強加在他身上的期待,逐漸形成龐大的壓力。

還記得小時候當其他小朋友都還在玩的時候,隻有他被母親盯著在家複習,講義、測子一套又一套的刷著,直到麻木。

他也曾小心翼翼地詢問母親自己為何不能跟其他小朋友一樣,而換來的回答是一串又一串的責備,「我一個nV人,含辛茹苦的把你拉拔長大,你不能像那些歪七扭八的孩子一樣。你是我一手種出來的樹,將來要長成森林,會撐起一片天。」

林玉芬給他取了一個抱有鴻圖偉誌的名字,並試圖把他養成自己理想中的樣子。從木到林,直到成為森,都是她強加的成長公式。

林木森搖頭打亂思緒,緩緩蹲下身拿起地上的鑰匙,上頭的姓名貼早已褪sE,但那熟悉的名字更像是早已滲入鐵片內。這把鑰匙是當年林玉芬親手遞給他的,說這是他們林家的根。

而另一端的林玉芬靜坐在yAn台上的搖椅上,按摩著隱隱作痛的腳關節,視線時不時落在一旁小桌上黑屏的手機,總覺得心裡堵得慌。

其實她在第一通冇有迴應的通話中認出了來電人,那可是她十月懷胎親生的孩子,是那個她親手一點一滴帶大的,是暑假時被她b著先預習下學期課本內容的孩子,是她曾用整個人生去壓榨期望的兒子,她怎麽可能認不出來。

可林玉芬不敢承認,她不是不認得,而是怕她隻要一開口叫林木森,所有過錯都會像cHa0水一同席捲而來。

她不是冇想過為過於嚴厲的教育方式道歉,為自己的口不擇言低下頭,但她早就不是從前那個能吼能罵的nV人了,年紀大了、聲音也啞了,連說一句”回家吧。”的勇氣都冇有了。

會貼租房啟示也不是真的要把房子租出去,隻是她不知道兒子會不會再回來,就算回來了會不會想看到她這個不稱職的母親,她怕的是林木森回來了冇地方去,可她一生要強慣了,讓她低頭簡直能要她的命,還倒不如讓她繼續做實把親兒子趕出家門的壞nV人這層身分。

或許他們都還掛念著彼此,隻是不知道怎麽回到彼此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