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風城的深秋，總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濕冷。

冷雨淅淅瀝瀝，敲打著林家後院那扇早已脫漆的破窗，發出“嗒嗒”的輕響，像是在為角落裡那個單薄的身影伴奏。林澈蜷縮在草堆上，身上隻蓋著一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被，寒意還是順著縫隙往骨頭縫裡鑽。

他側耳聽著前院傳來的喧囂——那是屬於林家嫡係的熱鬨。今日是林家長房嫡子林浩成功引氣入體、晉入煉氣境的好日子，整個青風城稍有頭臉的家族都派人來道賀，流水般的宴席從午時一直襬到現在，絲竹聲、歡笑聲、勸酒聲，隔著幾重院落都能清晰地傳到這處被遺忘的角落。

林澈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那裡貼身藏著一塊古樸的墨玉，是他那早逝的爹孃留下的唯一念想。玉質溫潤，即便在這樣的冷天，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哥，你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一個清脆的女聲打破了沉寂，伴隨著輕微的“吱呀”聲，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探進頭來。她約莫十二三歲，穿著洗得發白的淺綠布裙，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油紙包，臉上還沾著幾點泥漬，顯然是偷偷跑過來的。

是林玥，他在這偌大的林家裡，唯一的親人，也是唯一還肯惦記他的人。

“小玥，不是讓你彆過來嗎？”林澈連忙坐起身，眉頭微蹙，“要是被大伯他們看到……”

“哎呀，冇事的，”林玥吐了吐舌頭，靈巧地鑽進門，反手把門關好，快步跑到林澈麵前，獻寶似的打開油紙包，“你看，我從宴席上給你拿的肉包子，還熱著呢！”

兩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油汁透過油紙，暈開小小的印記。在這頓頓隻有糙米和鹹菜的後院，這無疑是難得的美味。

林澈的心裡泛起一陣暖意，卻又有些酸澀。他這個堂妹，性子活潑善良，偏偏生在旁係，爹孃早亡，跟著他這個“廢脈”堂哥，在林家的日子也不好過。

“你自己吃吧，我不餓。”他推了回去，聲音有些沙啞。

“哥你又騙人！”林玥噘起嘴，把一個包子塞到他手裡，“你從早上就冇吃東西了。林浩哥晉入煉氣境是他的事，咱們過咱們的，總不能餓著肚子呀。”

她的眼神清澈又帶著點倔強，林澈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終究冇再推辭，拿起包子小口吃了起來。肉汁的鮮美在舌尖瀰漫開來，可他心裡卻冇什麼滋味。

同樣是林家子弟，命運卻天差地彆。

林浩是嫡係，生來就有資質不錯的靈根，被家族重點培養，如今十六歲晉入煉氣境，已是青風城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未來前途無量。

而他林澈，雖也是林家血脈，卻是旁係中的旁係。三年前，家族測試靈根時，測出他竟是罕見的“無垢靈脈”——按說這種靈脈對靈氣的感知力遠超常人，本該是修煉奇才，可偏偏他的經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將靈氣凝聚在丹田，更彆說晉入煉氣境。

久而久之，“無垢靈脈”成了笑話，他也從“潛在的天才”變成了林家上下公認的“廢脈”。爹孃早逝後，他更是被徹底邊緣化，趕到了這後院的破屋，成了整個青風城都知道的林家棄子。

“哥，你彆灰心，”林玥看著他落寞的神情，小聲安慰道，“我聽說城外的迷霧森林裡有一種‘聚靈草’，說不定能幫你……等我再長大些，就陪你去找！”

林澈心中微暖，揉了揉她的頭髮：“傻丫頭，那迷霧森林多危險，不是我們能去的。我這樣挺好，安安穩穩的。”

話雖如此，他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甘。誰不想像林浩那樣，引氣入體，禦氣飛行，成為受人敬仰的修士？誰願意一輩子窩在這破院裡，任人欺淩？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破舊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木屑飛濺。

幾個穿著錦緞長衫的少年簇擁著一個錦衣華服的青年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今日的主角——林浩。他剛晉入煉氣境，身上帶著一股初握靈氣的倨傲，眼神掃過屋內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喲，這不是我們林家的‘大天才’嗎？躲在這破地方啃什麼好東西呢？”林浩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揚高，足以讓跟來的幾個跟班聽清。

他身後的跟班立刻鬨笑起來：“浩哥，我看是啃樹皮呢吧？”“就他這樣的廢物，也配吃宴席上的東西？”

林玥嚇得往林澈身後縮了縮，卻還是鼓起勇氣喊道：“林浩哥，你們來乾什麼？這裡不歡迎你們！”

“小丫頭片子，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林浩身邊一個瘦高個少年上前一步，眼神不善地盯著林玥，“要不是看在你還有幾分用處，早把你們倆一起趕出去了。”

林澈將林玥護在身後，冷冷地看著林浩：“有事？”

“冇事就不能來看看我們林家的‘寶貝’？”林浩踱步走到草堆旁，目光落在地上的油紙包上，當看到那半個冇吃完的包子時，臉色一沉，“誰準你們動前院宴席上的東西的？”

林玥急道：“是我……是我拿的，跟我哥沒關係！”

“你拿的？”林浩冷笑一聲，抬腳就朝著那剩下的一個包子踩了下去，“一個旁係的賤種，也配吃給修士準備的食物？”

“不要！”林玥驚呼著想去攔，卻被那瘦高個少年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在牆上，疼得眼圈都紅了。

“小玥！”林澈心頭一緊，猛地抬頭看向林浩，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你過分了！”

“過分？”林浩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上前一步，用腳尖碾了碾地上的包子，直到那點溫熱的香氣徹底混進泥水裡，才抬眼看向林澈，眼神輕蔑如看一隻螻蟻，“一個連煉氣境都進不了的廢物，也敢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林澈，你算個什麼東西？”

他說著，猛地一腳踹向林澈的胸口：“給我記住了，在林家，我林浩纔是未來的希望，而你，不過是條冇人要的狗！”

林澈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後倒去，重重地撞在牆壁上，喉嚨裡一陣發甜。胸口的墨玉在被踹中的瞬間，突然變得滾燙，像是有一團火要從裡麵燒出來。

“哥！”林玥哭喊著想去扶他。

“滾開！”林浩厲聲嗬斥，又要抬腳去踢。

就在這時，林澈腦海中突然響起一道極其蒼老、卻又帶著無儘威嚴的聲音，彷彿跨越了千百年的時光：

“靈族後裔……竟淪落至此……可悲，可歎……”

這聲音來得毫無征兆，林澈猛地一怔，隻覺得胸口的墨玉燙得驚人，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順著四肢百骸擴散開來，剛纔被踹出的疼痛竟瞬間減輕了不少。

他抬起頭，看向眼前囂張的林浩，以及那些嘲弄的麵孔，原本黯淡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甦醒。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