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巷口初遇
我叫他老周,其實他並不老,不過四十出頭。隻是臉上刻著些深深的皺紋,頭髮也灰撲撲的,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大了許多。他是拉洋車的,在這城裡拉了十五年。
第一次看見他,是在我搬到這條巷子的第三天。那時我正在巷口張望,想找一輛車去衙門。他正蹲在牆根下,啃一塊乾饃。饃很硬,他啃得很慢,一點一點地嚼,像是怕噎著。他的車停在旁邊,擦得乾乾淨淨,車把上掛著箇舊布包,包上打了幾塊補丁。
我走過去,問:“走麼?”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睛有些渾濁,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溫和。他點點頭,把剩下的半個饃塞進布包裡,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饃渣子,說:“走。”
那是臘月裡,天冷得厲害。他跑得很快,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在風裡散開。我坐在車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駝了,棉襖也舊了,袖口磨得發白。可他跑得穩,車一晃也不晃。
到了衙門,我下車,問他多少錢。他說:“一角。”我給他兩角,說:“不用找了。”他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那錢,然後搖搖頭,從懷裡摸出一角錢,塞回我手裡。他說:“該多少是多少。”說完,拉起車,走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裡捏著那一角錢,涼涼的。
那以後,我便常常想起這個車伕。不是因為他特彆,恰恰是因為他太平常了。平常得像這城裡的每一粒灰塵,每一片落葉,可偏偏又讓人覺得,他和彆人有些不一樣。
二 能跑就知足
後來我常坐他的車。日子久了,便知道他姓周,住在城南的貧民窟裡,一間破屋,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口鍋,幾隻碗。他有一個老孃,七十多了,癱在床上,全靠他養活。他還有一個兒子,十三了,在學堂唸書,是他拚死拚活供著的。
有一回,我問他:“日子苦罷?”
他笑了笑,那笑很淡,像是從嘴角擠出來的。他說:“苦什麼?能跑就能活。”
我說:“你娘呢?身子還好?”
他說:“不好。癱了幾年了。可她能吃,一頓能吃一碗飯呢。”他說這話時,眼睛裡忽然有了些光,像是說起什麼了不得的事。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