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真正的團圓
袁小海的表哥賀文旭這時從外頭進了屋,他剛來冇多久就被二姑催著去小舅舅家打招呼問候,這會兒又被安排著過來傳話。
“媽,外婆,小舅舅說晚上在他那裡吃飯。”
袁秋萍看向兒子,“嗯”了一聲,又問:“你爸冇過來嗎?”
“爸和小舅舅在聊事情。”
“哦。那一會兒我們早點過去。”袁秋萍心裡明白,近二十年的枕邊人,她還能不瞭解自家的男人嗎,這麼多年過去,血跡早就不知道被洗刷過多少遍,可他仍不敢在這屋子裡多待,每回待不上兩分鐘就藉口去村子裡轉轉,然後去了三弟家,也隻有她顧及著自家男人的臉麵,幫他掩飾著,不讓人看出他的膽小。
“文旭,你和小海聊聊學習上的事,小海上初中了,你有什麼學習上的經驗可以和小海說說。”袁秋萍準備拉著母親去房間嘮家常,臨了對兒子交待著。
“放假了還要聊學習,能不能讓我休息休息?”賀文旭有些不滿地抱怨著。
袁秋萍對兒子的“抗議”並不計較,扔下一句“那你們倆玩,我陪你外婆說說話”,去了房間,並在不經意間把門關了。
袁小海是個和誰都不熱絡的性子,對於這位他羨慕不已的表哥也一樣,隻不過現在的角色關係,他是主人,表哥是客人,他出於禮貌得主動打招呼和熱情招待。
“哥,要喝點茶嗎?”袁小海模仿著大人們招呼客人時的語句。
“不用了,謝謝,要喝我自己倒。”賀文旭對袁小海也客氣,他打小就知道這個表弟跟個小大人一樣,老實、聽話,冇什麼毛病,可他就是覺得親近不起來,總感覺表弟的腦子裡有一萬噸憂鬱,他覺得冇意思,和這樣的男孩玩不到一起。
“那哥你吃點瓜子。”袁小海又將桌上的果盤往賀文旭麵前推了推。
“好,謝謝。”賀文旭仍是客氣地回了句,然後數秒冇有人出聲,他覺得尷尬,藉口想出去轉轉,大步出了屋子。
袁小海望著表哥遠去的背影,心裡泛起了些酸意。
王淑玉和袁秋萍母女倆在屋子裡聊了快兩小時纔出來,期間袁小海見門虛掩著,估計兩人在談私房話,一直冇去打擾,回了自己房間,直到奶奶喚他出發去三叔家,他才反應過來。
晚飯時,大人小孩將堂屋裡塞得滿滿噹噹熱熱鬨鬨,有說有笑地吃著火鍋。
和在周家吃飯不一樣,這滿屋子的人都是袁小海真正的親人,真正的有他的位置的團圓。
他幻想著這樣的晚餐如果每天都在發生,能和所有關心他的家人們一直高興地在一起話家常,吃團圓飯,這種生活應該能和幸福劃等號了。
如果非要挑出一絲絲不足之處,那就是這位姑父對他還是冷淡了些。
因為對二姑的感激和喜愛,袁小海對姑父有種愛屋及烏的親切感,他慢熱的性格本來不愛和人主動接觸,偶爾幾次鼓起勇氣主動和姑父說話,雖然能得姑父的迴應,可即便他是個孩子,仍能感覺出姑父的敷衍和冷淡,之後他便很少對姑父刻意討好,想著終究冇有血緣關係,親近不起來也不能強求。
這次仍然一樣,姑父隻是客套地與袁小海進行了長輩對晚輩之間的例行對話,問問學習成績,之後就冇再主動與袁小海親近,對袁麗和袁珍倒是十分關愛的樣子。
袁小海瞎猜,莫非姑父自己有了一個兒子,還想要一個女兒,所以不掩飾對女孩的喜愛,對他這個男孩就冇多少興趣。
瞎想歸瞎想,他冇真把這些當回事。
已經有了這麼多關心他的人,他已知足。
王淑玉同樣心有所想,她的兒子女兒孫子孫女在這一天齊聚一堂,活著的人裡集得最齊的時候,該是個喜慶的日子。
可誰說樂極會生悲,滿屋子的活人,她偏偏想起了不在了的那幾位。
她想起了那個世上無解的“如果”。
如果她的大兒子和大兒媳能夫妻和睦,一家人和氣團結,孫子快樂健康,生活順利如意,家裡人都長命百歲……
還有她那個撒手而去的老頭,如果能多活幾年……
氣氛到了,孫輩們排著隊往王淑玉跟前敬酒,說著吉祥話,她臉上掛著停不下來的笑容,也切斷了腦中不合時宜的傷懷。
袁小海排在最後,前麵的兄弟姐妹已經把吉祥話說了個遍,他隨便挑幾句湊起來說都不會錯,可在諸位親近的長輩的注視下,對著最疼愛他的奶奶,他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心裡湧起的感情說不出口,隻磕絆地說了句他認為最重要的“祝奶奶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長輩們知道他的性格,冇笑話他。
奶奶像是深受觸動,關愛地拉著他的手,眼中泛淚,正想和迴應其他幾位孫輩那樣,說些疼惜鼓勵的話,纔開口聲音卻哽嚥了。
記憶匣子被打開,一些舊情緒像洪水般湧出,她一時難以控製,終是什麼也說不出,淒淒流了幾行淚。
袁小海見著平時要強的奶奶這時完全就是一個脆弱老人的模樣,想到奶奶的辛苦,他的鼻頭酸澀起來,隻是為了不在眾人麵前出醜,強忍著冇掉眼淚。
在座的成年人太懂老人的悲傷,一時不敢出聲,因為說什麼都可能是雪上加霜,戳到老人的痛處。
孩子們就更不敢隨意吱聲了,一個個大眼瞪小眼,盼著大人們來解決場麵。
袁秋萍主動出來打了圓場,攬著母親柔聲安慰著,同時充當母親的代言人,回道:“小海,你奶奶是太高興了。你是個好孩子,奶奶祝你學業有成,快樂成長。”
“嗯。”袁小海忍著哭意回了一句,接著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是啊,媽媽您是太高興了,老人家就是心腸軟。”袁義昭也配合著緩解氣氛,“吃菜吃菜,大家多吃點。”
眾人默契地揭過前麵的小狀況,繼續樂嗬嗬地話家常、勸菜勸酒,恢複了其樂融融的喜氣。
王淑玉在女兒的安撫下很快從悲慼情緒中緩和過來,在座的人裡就數她經曆的人生最長,而她經曆過的人生也比再座的任何人都難上數倍,饑荒、逃難、混亂的時代,還有數不過來的生死,一樁樁一件件都過來了,她努力活到了這把歲數,還有什麼扛不住的。
她還能扛,就再多扛些日子。
還能扛住,便要多扛些事。
包括她準備扛到棺材裡去的、隻有她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