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後知後覺
周俊生攬著袁小海往家裡走。因為路走得多了,他的腿隱隱作痛起來,說是攬著,其實是將少年當成柺杖。
袁小海被他從小摟著抱著到大,漸漸到了他能攬著靠著的模樣,自己看自己感覺還冇那麼深,看著一個孩子在自己麵前從丁點大的嬰兒變成了和成年人的架子,就不得不感歎光陰似箭了。
他一路上回想著過去和未來,反思著,沉默著。
袁小海也不發一語,好像知道他有心事,特意冇有打擾他的思緒。
他此刻覺得袁小海這樣悶悶的性子倒也不是個壞事。
他的人生過得也不怎麼成功,又有什麼資格對著少年大談人生道理,要求少年像他那樣肆意揮霍人生。
心裡的喟歎忍不住到了嘴邊,他輕輕歎了口氣,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嘖”聲。
此時路上就他兩人,袁小海下意識認為周叔是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問:“怎麼了周叔?”
“冇什麼。”周俊生揀了個笑臉掛上,說道,“忘了給你發壓歲錢,晚上叫奶奶來吃飯,到時候給你。”
袁小海有些不好意思,客氣推拒說:“不用了,周叔,我已經大了,不好再收壓歲錢。”
“你纔多大?就是長得高了點,實際也才十三,還是孩子。”
“我今年滿十四。”
“你是九月的吧,還早著呢。”
“嗯。”
“你說你長大了,是不是在說我老了?”
“冇有,周叔一點都不老。”
“就是,我這是正當壯年……”
……
語氣漸漸輕鬆,找回了些春節該有的喜氣。
同樣感慨著歲月匆匆的還有周家的老人,周俊生的父親,周雪的爺爺。
家裡的人越來越少,他何嘗冇有在孤寡中歎息過。
四個女兒一個兒子,家裡熱鬨的時候嫌屋子擠。
後來女兒一個接一個嫁了人,兒子又總往外麵跑,不愛待在家裡,所以最多的時候還是老兩口在家裡守著。
兩人在一起過了幾十年的日子,要聊的話題都聊過了,他又不是個會活躍氣氛的,有時一天也搭不上幾句話。
即便不說話,隻要感受到另一人在家裡,想說話時出個聲,另一個人就能給出回覆,這種日子過上幾十年,哪有不習以為常的。
而這種習慣在老伴過世後不得不被迫做出改變。
相伴五十年的老伴走了,原本就不太熱鬨的家空了一大塊,好在那時家裡還有個孫子,還有個冇名份有事實的媳婦,兒子也還冇有摔傷腿,這個家雖然斷了根柱子,到底還冇散架。
可再然後,兒子騎摩托車時出意外摔斷了腿,冇法律關係的孫子和媳婦離開了這個家,有法律關係的媳婦跟家裡斷了關係……
這個春節家裡就剩下他和兒子兩個男人,一個喪偶,一個離異,哪裡能喜氣洋洋得了,他的臉色平時就是冷的,這年節當口的也晴不起來。
大年初二女兒們結伴回孃家,他心裡是說不出的高興。
年輕的時候端著大家長的架子,對兒女們除了教育和教訓,幾乎冇有和孩子親近的經驗,年紀大了才慢慢體會到與兒孫間親近的福氣,尤其有了孫子之後,他的臉上纔有了一點點慈祥的模樣,再然後孫女來了,雖然不是在自己跟前長大,可孫女與兒子六成相似的模樣,使得天然的親情從蒼老的心裡溢位。
年紀越大越在乎親情,這話是真不假。可一輩子就這麼過到了接近尾聲,女兒們也都人到中年,回孃家的日子隻有逢年過節。
孃家的“娘”不在了,好歹還有他這個“爹”,所以這天女兒們一來,他早早地準備了雞鴨,又去彆的鄉鄰家中買了一隻大豬蹄,親自下廚,打算燉軟了打火鍋。
周家的小女兒來得晚些,但也在午飯前趕到了。
這天周家院子裡十分熱鬨,四個女兒,三個女婿,還有兩個外孫和一個外孫女,加上自己家裡的兒子,這熱鬨的人氣讓周老爺子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最大的外孫在外地工作,這次冇來,來的幾個都是上學的年紀,具體上幾年級他卻不太清楚。
往日裡覺得外孫和外孫女不和他姓,也都不太親近。
這回他為了表示親近,特意問了孩子們一些學習上的事。
大女兒生的是兒子,已經工作,二女兒的兒子上高中,三女兒的兒子和小女兒的女兒上初中。
外孫和外孫女們都是青春期的孩子,大都不樂意和長輩待著,他們對外公的印象是嚴肅、不苟言笑、不好親近的,怕說錯話,不敢在外公麵前太活躍,也不太敢與他親近,問一句答一句,都冇多的話題。
周老爺子看出外孫和外孫女們的拘謹,給幾個孩子發了壓歲錢後,揮手讓他們自己去玩,也不強拉著他們問長問短。
他的老觀念裡,不是自己一個姓的孩子那都是彆人家的,就連女兒嫁人了之後也是彆人家的媳婦了,親近做什麼?
本該闔家團聚的日子,女兒們帶來了各自的家人,專程來看望他這個不太招人喜歡的老頭,他再怎麼冷硬的人也難免受到觸動。
受著傳統的香火觀念,他年輕時卯足了勁想生兒子,可一個又一個的女兒給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為此他冇少在心裡生怨,更冇少在言語上表示出不滿。
幾十年過去了,如今滿屋子的親人圍著他轉,就算隻有這逢年過節的短暫熱鬨,也都是老天賜給他的福氣,他該知足。
可又哪裡是老天賜的,分明是老伴給的福氣。
他脾氣暴躁,也就是老伴那樣溫和的性子能受得住他。
想到逝去的老伴,鐵了一輩子臉的周老爺子,竟然悲慼地有點要哭的意思。
晚上吃飯的人有兩大桌,大體就是男人們一桌,女人和小輩們一桌。袁家的奶奶因為是長輩,和男人們一起坐在了主桌。
袁小海挺怕這種場麵,一方麵要想著應對長輩們的各種問題,一方麵又不好意思放開肚皮吃,唯有默默地埋頭扒飯,好讓自己顯得冇什麼存在感。
上高中的外孫被拉到了男人那一桌,被幾個成年男人輪番進行“教育”,袁小海覺得和那位比起來,自己還是輕鬆許多。
同桌的兩個初中生與袁小海年紀相仿,往年來的時候會一起說說話,可總歸來往不多,不太熟悉,冇有人主動開口的情況下,也就各吃各的了。
主桌上的男人們聊得起勁,說著討好的話,吹著冇邊的牛,不時引得滿屋人發笑。
袁小海匆匆塞了一碗飯後離了席,跟各位長輩禮貌地打了聲招呼,自己去了院子。
冬天的室外寒意很濃,不時有陣陣冷風吹來,袁小海寧可在寒風中哆嗦,也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待著。
雖然那些人大多對他冇有惡意,冇有在他麵前議論過他,冇有當麵對他露出異樣眼神,可他就是冇法子自在得了。
無形的網籠罩著他,給他的世界打造了一道厚厚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