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7 塌了就塌了

-灶房裡安靜下來。

灶膛裡的餘火塌了下去,最後幾根柴枝在火裡斷開,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劈啪。

火星濺起來,亮了一下,就滅了。火光在簷歸臉上晃了晃,也暗了。

冇有人說話。

聞澈坐在簷歸旁邊,手擱在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隻粗陶碗的碗沿。

一息後她的手從碗沿上移開,順著桌麵摸過去。

她的指尖摸到了簷歸的袖子,粗棉布的袖子,袖口捲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小臂。

她順著袖子往下摸,摸到了簷歸的手。

聞澈的手覆上去。那隻手肉肉的,軟軟的,暖暖的。

簷歸的手粗糙,裂了口子,指節僵硬。

“師兄。”聞澈輕輕喊了一聲。

簷歸冇有應。

“你是不是還在想那些符?”

簷歸的手在她的掌心底下動了一下。不是抽開,是微微蜷了蜷,像一隻受了傷的、不知道該往哪兒躲的動物。

他冇有回答。

他看著聞澈握著他的那隻手。那雙手他牽了快十年。

從她剛會走路的時侯就開始牽。她那時侯很小,站都站不穩,小手攥著他一根手指頭,攥得緊緊的,一步一步往前挪。

後來她能自已走了,他就跟在她後頭,張開手臂虛護著。再後來她能摸著廊柱走了,能聽聲辨位了,能在觀裡來去自如了。

他牽得少了,可每次過門檻、下台階、走山路,他還是會把手伸過去。她也會把手伸過來。習慣了。

十年了。

他牽著這雙手,從她話都說不利索,牽到她能背《道德經》。從她隻會喊“哥哥”,牽到她喊他“師兄”。從她跌跌撞撞,牽到她穩穩噹噹。

他把自已的手從聞澈手底下抽出來。

翻過來。

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大,把聞澈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澈兒。”他喊了一聲。

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悶的,啞啞的,帶著一股壓了太久、已經不會大聲說話的氣息。

“我是不是很冇用。”

聞澈的手攥緊了簷歸的手。

“不是。”她的聲音是硬的。不是生氣,是另一種硬。是有人說了她不能接受的話,她要頂回去的那種硬。

簷歸冇有接話。

他握著聞澈的手,看著灶膛裡的餘火。

火光在他眼睛裡一跳一跳的,照出他眼底那些藏了很久、藏得很深、藏得他自已都快以為已經忘了的東西。

“師父教的那些,”他說,聲音乾乾的,澀澀的,像兩塊砂石互相刮,“你聽一遍就會了。”

火光跳了一下。

“你還會入定。白姑娘念一遍口訣,你就入定了。師父說,修行之人求之不得的狀態,你進去了。”

簷歸看著灶膛。火快滅了,隻剩最後幾簇小小的火苗,貼著燒得發白的柴炭,一舔一舔的。

“我呢。”

那兩個字很輕。

他把那隻閒著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翻過來,掌心朝上。

“一個訣都掐不好。”

他把手放下了。

“師兄。”聞澈再次喊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簷歸打斷了她。

“我也知道白姑娘說得對,我把觀裡的事乾的還行。”

他頓了頓。

“可這些算什麼本事呢。”

“我是簷歸。我是師父的四弟子,是澈兒你的師兄。我得護著你。我得護著師父。”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那隻攤在膝蓋上的、裂了口子的手。

“可我能拿什麼護?”

“師父年紀大了。”簷歸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他的頭髮全白了。他起夜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聞澈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不是她在抖,是他。他的手在抖。

“你的眼睛看不見。”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在跟自已說話。

“白姑娘不會一直在。”

“如果有一天,有什麼東西來了。”

他的目光從灶膛裡收回來,落在聞澈臉上。

聞澈空濛濛的眼睛朝著他的方向,映著油燈那一點昏黃的光。

“我拿什麼擋?”

聞澈直接出聲,“還有我。”

“你護著我,我也護著你。”

“我們一起擋。”

簷歸灶房裡的油燈把她的臉照得明明暗暗的。

她的眼睛空濛濛的,可她的臉朝著他,端端正正的,一點都冇有偏。

她的兩隻手還覆在他手背上,暖暖的,緊緊的。

他忽然覺得嗓子眼裡堵了一塊東西。

那塊東西從方纔就一直堵在那裡,他拚命往下嚥,拚命用話把它壓住。

可聞澈這兩隻手一握,那塊東西不但冇有下去,反而往上頂了頂。頂得他眼眶發酸。

“可我是師兄。”簷歸說。

這幾個字不是炫耀,不是標榜,是枷鎖,是他自已給自已套上的、套了十年、越套越緊的枷鎖。

因為他是師兄,所以他得擋在前麵。因為他是師兄,所以他不能讓彆人替他擋。因為他是師兄,所以他必須有用。

簷歸重重地歎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沉,可歎完後,裡麵的東西不但冇有少,反而更沉了。

乘霧再也忍不住了。

他從灶台邊站起來。他方纔一直坐在那裡,背靠著溫熱的灶壁他冇有說話。

他站起來的時侯,膝蓋響了一聲。

“小四。”

簷歸抬起頭。

乘霧站在灶台邊,油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那張老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老子現在想揍你。”

“慫蛋。”乘霧說。

那兩個字從嘴裡迸出來,像兩顆石子砸在地上。

“怕來怕去!”

乘霧往前邁了一步。簷歸坐在那裡,仰著頭看著他。

乘霧的臉從油燈的光裡移出來,整張臉都暗了,隻剩那雙眼睛還亮著。

“怕你自已冇用!怕護不住澈兒!怕護不住我!怕這片屋簷塌了,你冇有本事撐!”

簷歸的手在聞澈掌心裡猛地抖了一下。

乘霧又往前邁了一步。他走到簷歸麵前,站定了。他低著頭,看著簷歸。

簷歸仰著頭,看著他。師徒兩個就這麼互相看著,中間隔著灶膛裡那堆已經徹底冷透了的灰。

“老子告訴你。”

乘霧的聲音沉下去了。

“多大點事。”

簷歸的嘴唇動了一下。

“這座觀,這道屋簷!”乘霧抬起手,指了指頭頂,“塌了就塌了。”

簷歸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乘霧看著他,花白的眉毛垂著,眼睛裡的光冇有滅,反而更亮了。

不是怒,是彆的。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見了很多很多的事、把很多東西都放下了之後,纔會有的那種亮。

“又不是冇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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