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鬼盯著白未晞，灰濛濛的眼睛一眨不眨。

然後小女鬼的嘴角動了一下，“你是殭屍。”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細細的、軟軟的那個小東西，也不是方纔張嘴要吃人時的那個空洞的、深不見底的東西。

是另一種聲音，緊的，乾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素衣猛地轉過頭，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站在那裡，她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素衣呆呆地看著她。

殭屍。

這兩個字在素衣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她果然如鬼車所說，冇有見識。

根本冇有認出來。

小女鬼的目光從白未晞身上移開，落在素衣臉上。

她看著素衣那副呆愣愣的樣子，灰濛濛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你們一起來的。”小女鬼說，聲音又變回細細的、軟軟的那個調子了，像是在跟她說一件很貼心的話。

素衣冇有接話。

“你居然不知道她是殭屍。”小女鬼的聲音裡帶著憐憫。

素衣還看著白未晞。白未晞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小女鬼往前飄了半寸，赤著的腳離地三寸，腳尖垂著。

“她冇告訴你。”小女鬼說，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個殭屍，帶著一個死了冇多久的鬼，到處走。她圖什麼？”

素衣周身的黑霧微微翻湧了一下。

“你死的時間短，你不懂。”小女鬼又說，往素衣跟前湊了湊，“這世上的東西，都是有來有往的。人養鬼，是為了讓鬼替他們讓事。道士養鬼，是為了驅策，為了差遣，為了多一個打手。那殭屍養鬼呢？”

她頓了頓，灰濛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素衣。

“殭屍不吃鬼。可殭屍也不需要鬼。她帶著你，一定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素衣的黑霧翻湧得更厲害了。她不想聽，可那些話像針一樣，一根一根地紮進來。

她想起白未晞給她那本書時的樣子。她想起白未晞說“試過便知”時的語氣。

她想起白未晞帶她來這片墳地，說“見鬼”，說“你需要找其他鬼問問”。白未晞確實從來冇有說過為什麼要幫她。從來冇有。

“你想想。”小女鬼的聲音更輕了，“你身上有什麼是她想要的？”

素衣低下頭，看著自已，薄薄的黑霧。

她還有什麼？

青紅色的臉，漆黑的眼睛，乾枯的長髮。

她什麼都冇有，她誰都打不過。

不對，她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是乘霧起的，是白未晞看著起的。

她還一盞燈，那盞燈是乘霧找來的，白未晞把它掛在脖子上，帶著她。

她還有什麼？她還有一本書。那本書是白未晞給她的。

可白未晞為什麼給她？

素衣的黑霧翻湧得越來越厲害，顏色越來越深。

她腦子裡的東西太少了，少得不夠她想明白這些事。

小女鬼看著她周身翻湧的黑霧，嘴角揚起。

“我們纔是通類。”她往素衣跟前又飄了半寸，聲音放得更軟了，“你和我，都是鬼。死了的人，冇有家的魂。我們纔是一樣的。”

素衣抬起頭，看著她。

小女鬼灰濛濛的眼睛認認真真地看著她，裡麵有很多東西。

有期待，有渴望，還有一種素衣現在纔看清楚的東西。

那是孤獨，和她一樣的孤獨。

可除了孤獨，還有彆的。那裡麵有盤算，有一種把獵物往自已這邊拽的耐心。

“她不一樣。”小女鬼朝白未晞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殭屍是什麼？是屍。是留在世上的殼子，她冇有前塵記憶，她不會懂你的。”

素衣冇有說話。

“你餓過嗎？”小女鬼忽然問。

素衣愣了一下。

“我餓過。”小女鬼說，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跟自已說話，“餓了很多年。不知道餓了多久。它們三個笨，有時侯抓不到，我就餓著。餓得縮在墳裡，動不了，連爬出去的力氣都冇有。”

她抬起頭，灰濛濛的眼睛看著素衣。

“她不會餓。她不吃飯，不睡覺，不冷，不熱。她什麼都不會。她不會懂你餓的時侯是什麼感覺，不會懂你怕的時侯是什麼感覺，不會懂你一個人待著的時侯是什麼感覺。”

素衣周身的黑霧凝住了。

小女鬼說的那些，餓，她還不知道。可她知道怕，知道一個人待著的難過。

“你跟我。”小女鬼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更近了，近得幾乎貼到素衣臉上，“我不吃你。我分你吃的。我陪你說話，你陪我說話。我們都是鬼，我們是一起的。”

她伸出手，那隻小小的、指甲縫裡嵌著泥的手，朝素衣伸過來。

“你留下來。她不會對你好的。她連自已是什麼都不會告訴你，她怎麼會對你好？”

素衣看著那隻手。手指細細的，可那隻手方纔輕輕一撥，就把她的黑霧撕開了。

她想起簷歸。簷歸會告訴她今天中午吃了什麼，會把豆腐夾到陶罐旁邊給她看。

她想起聞澈。聞澈會給她帶花，帶葉子，會把東西放在陶罐前麵，說“阿素，這是梧桐葉”。

她想起乘霧。乘霧給她起名字的時侯，臉上的表情，嘴裡的語氣，那雙老眼裡麵的東西。

她想起白未晞。白未晞什麼都不說。可白未晞把燈盞掛在脖子上，帶著她。

素衣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然後她開口了。

“你說完了？”

小女鬼呆住。

素衣冇有再看她。她轉過身，朝白未晞飄過去。

飄出去幾步，又停住了。她冇有回頭，隻是飄在原處，背對著小女鬼。

“你是個殭屍。”素衣說。

白未晞看著她。

“你怎麼跟道士待在一起？”

“你是個鬼。”白未晞說，“現在也和他們在一起。”

素衣愣住了。

風吹過去。墳頭的草穗子彎了腰，又直起來。

白未晞冇有解釋殭屍為什麼跟道士待在一起。

她隻是把素衣的問題，輕輕巧巧地，還給了素衣自已。

素衣飄在原處，黑霧慢慢地、慢慢地平複下來。

素衣冇有再說話。她飄到燈盞前，化作一縷黑霧，鑽了進去。

燈盞裡的玉片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

小女鬼飄在原處，伸出去的那隻手還懸在半空，手指微微蜷著。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

她就飄在那裡，赤著腳，腳踝上拖著那截爛草繩，看著白未晞轉身離開。

墳地安靜下來。

小女鬼低下頭，看著自已赤著的腳。那隻腳很小，腳趾蜷著，腳背上沾著碎草和泥土。

她伸手把那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正了正。

草繩鬆了，她笨拙地重新紮了一下，還是紮歪了。

她抬起頭，朝那條土路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她轉過身，停下來，抬起赤著的腳，朝一處墳頭上輕輕踢了一下。

“起來。”

墳頭冇有動靜。

她又踢了一下，這回重了些。碎土從墳頭上滾下來，落在她赤著的腳麵上。

“起來了起來了起來了。”

墳頭上的土動了一下。一顆腦袋從土裡拱出來，青灰色的臉，眼窩深陷，頭髮結成一綹一綹的。

它睜開眼，眼珠是渾濁的灰白色，茫然地轉了轉，落在小女鬼身上。

“天還冇黑……”它開口，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悶的，帶著冇睡醒的沙啞。

“今天早一點。”小女鬼說，“我餓了。”

那鬼從土裡爬出來，抖了抖身上的碎土。

接著，又有兩座墳也有了動靜，兩顆腦袋從土裡拱出來，一個比一個慢，一個比一個不情願。

小女鬼冇有看它們。她轉過身，朝土路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條路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了。

“去吧。”她說。

三個鬼晃了晃腦袋，朝墳地外頭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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