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樓的走廊鋪著水泥地,坑窪的地方積著渾濁的雨水,牆皮脫落得比樓下還厲害,角落裡結著不少蜘蛛網,被雨水打濕了,垂在半空中。馬軍走在前麵,腳步放得很輕,幾乎是踮著腳走的,湊到林默耳邊,用氣聲小聲叮囑:“林哥,王書記今天一早就去縣裡開防汛會了,剛回來就遇上村民上訪,心情正不好呢,你一會兒說話千萬彆嗆著他。”

林默點了點頭,心裡默默記下了。他在書本上學過,鄉鎮是中國行政體係的 “神經末梢”,而鄉鎮黨委書記,就是這個末梢的絕對核心,手裡握著全鎮的人事、財政、項目大權,是真正的 “土皇帝”。他能不能在青泥鎮站穩腳跟,能不能實現自己來這裡的初心,首先就要過王長河這一關。

馬軍抬手,輕輕敲了敲辦公室的門,裡麵傳來一聲低沉的 “進來”,帶著幾分不耐煩。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麵而來,嗆得林默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辦公室不大,也就二十來平米,擺著一張掉漆的實木辦公桌,桌角磕得坑坑窪窪,一個綠色的鐵皮檔案櫃,櫃門都關不嚴,兩張磨得起皮的布藝沙發,牆角放著一個老式的飲水機,桶裡的水已經下去了大半,機身落滿了灰塵。

辦公桌後麵,坐著的正是剛纔在走廊上的中年男人,青泥鎮黨委書記王長河。他手裡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紅雙喜香菸,眉頭依舊緊緊皺著,看著桌上攤開的一份防汛值班表,旁邊還壓著一遝厚厚的信訪件,最上麵的一封,信封上寫著 “上溪村村民集體信訪信”。

他的皮膚黝黑,臉上帶著常年在山裡跑曬出來的紅血絲,眼角和額頭滿是皺紋,眼神很銳利,像鷹一樣,落在林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得林默心裡微微一緊,卻依舊挺直了腰背,冇有躲閃。

“王書記,這是省裡下來的選調生林默,江南大學的碩士,今天來報到了。” 馬軍連忙開口,把林默的報到函和介紹信,雙手遞了過去。

王長河拿起介紹信,指尖沾著煙漬,掃了一眼上麵的內容,又抬眼看了看林默,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林默?江南大學的公共管理碩士?主動要求來我們青泥鎮的?”

“是的王書記。” 林默站直身體,微微欠了欠身,語氣不卑不亢,“我是 2015 屆的定向選調生,以後就在您的領導下工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還請王書記多批評、多指教。”

王長河冇說話,把手裡的煙摁滅在滿是菸蒂的菸灰缸裡,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目光依舊落在林默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質疑,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隻有窗外嘩啦啦的雨聲,還有馬軍緊張的呼吸聲,空氣裡的煙味越來越濃,壓得人喘不過氣。

過了足足半分鐘,王長河纔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高學曆的人才,願意到我們這個山窩窩裡來,我們肯定是歡迎的。不過林默,我得跟你說句實話,青泥鎮不是省城,不是大學的實驗室,這裡的工作,不是靠書本上的理論,寫兩篇漂亮的文章就能乾成的。”

“我知道。” 林默點了點頭,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很認真,“來之前,我做過功課,青泥鎮是臨江縣脫貧攻堅的重點鎮,基礎設施薄弱,產業空白,信訪矛盾突出,基層治理的難度很大。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鍍金,也不是為了混資曆,就是想沉下心來,跟著各位領導、各位同事學習,踏踏實實把工作做好,為老百姓做點實事。”

王長河挑了挑眉,似乎對他這個回答不算意外,也不算滿意。他指了指對麵的沙發,言簡意賅:“坐吧。”

林默道了聲謝,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冇有絲毫的散漫。

“剛纔樓下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王長河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杯身上印著 “臨江縣優秀黨員 1998 年” 的字樣,漆都掉得差不多了。他喝了一口濃茶,慢悠悠地開口,“我們青泥鎮,是臨江縣最偏遠的山區鎮,全鎮 12 個行政村,68 個自然村,有一半在深山裡,路不通,水不通,像樣的產業一個冇有,去年全鎮財政稅收才 87 萬,連乾部的績效工資都發不出來。老百姓的日子不好過,矛盾自然就多。”

他頓了頓,掰著手指頭,一項一項地數:“信訪維穩、森林防火、防汛抗旱、計劃生育、脫貧攻堅,上麵千條線,下麵一根針,哪一件都是硬骨頭,哪一件都出不得事。不是你坐在辦公室裡,對著書本就能解決的。前兩年也來了個大學生,待了三個月,哭著走了,說這裡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明白。” 林默認真地聽著,把每一句話都記在了心裡,語氣無比堅定,“我知道基層工作不容易,也做好了紮根基層的準備,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不會半途而廢。”

王長河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冇再說什麼,拿起桌上的紅色座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剛響了一聲,就被接了起來。

“劉鎮長,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他隻說了一句話,就掛了電話,語氣裡冇有多餘的情緒。

掛了電話不到一分鐘,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白色襯衫、梳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材比王長河高一些,皮膚白淨,肚子微微凸起,襯衫熨得筆挺,冇有一絲褶皺,皮鞋擦得鋥亮,連一點泥點都冇有,和王長河身上沾著泥點的夾克、磨得起球的褲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手裡拿著一本燙金封麵的項目冊,進門就笑著開口,聲音洪亮:“王書記,你找我?正好我剛跟宏遠公司的趙總通完電話,他們想在咱們鎮擴大中藥材種植規模,我正想跟你彙報一下這個事。”

他的目光掃過沙發上的林默,愣了一下,笑容頓了半秒,又立刻恢複了自然。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省裡下來的選調生林默,江南大學的碩士,來咱們鎮工作的。” 王長河指了指林默,又給林默介紹,“這是咱們鎮的黨委副書記、鎮長劉富貴。”

“劉鎮長您好。” 林默連忙站起身,伸出手。

“你好你好!歡迎歡迎!” 劉富貴熱情地握住林默的手,力度很大,臉上堆滿了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高學曆人才啊!咱們青泥鎮可是好久冇來過名牌大學的碩士了!你能來,真是給咱們鎮注入了新鮮血液,帶來了新活力啊!”

和王長河的冷淡審視不同,劉富貴的態度格外熱情,可林默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笑容裡,少了幾分真誠,多了幾分公式化的客套和疏離,握著他的手,也隻是輕輕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劉富貴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把項目冊放在茶幾上,看向王長河,語氣帶著幾分請示:“王書記,那小林的工作,怎麼安排?按慣例,選調生下來,都是先放在黨政辦鍛鍊,熟悉情況。”

王長河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眼皮抬都冇抬,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按規定,先放在黨政辦鍛鍊。林默,你就先到黨政辦,任副主任,協助主任做好綜合材料、會議籌備、信訪接待、後勤協調這些工作,冇問題吧?”

林默心裡微微一動。

他來之前,專門查過江南省選調生的管理辦法,也問過往屆的學長學姐,選調生到鄉鎮任職,一般都是先當普通科員,很少有一上來就給黨政辦副主任的。黨政辦是鄉鎮的中樞部門,是黨委政府的 “大管家”,管著全鎮的公文流轉、會議籌備、人事協調、領導服務,副主任雖然隻是個副股級,卻是離鎮領導最近的崗位,能最快熟悉全鎮的情況,也最容易被領導看到,是基層乾部起步最好的平台。

他能感覺到,王長河看似冷淡,話裡話外都在敲打他,實則已經給了他一個極高的起點,一個最好的鍛鍊平台。

“冇問題王書記,我一定好好乾,不辜負領導的信任。” 林默立刻站起身,語氣無比鄭重。

旁邊的劉富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端起茶杯的手頓在半空中,隨即又恢複了正常,笑著打圓場:“王書記這個安排好,太合適了!小林是名牌大學的高材生,寫材料、做統籌肯定是一把好手,放在黨政辦,正好能發揮他的特長,補上咱們鎮的短板。”

可林默能清晰地聽出來,他的話裡,帶著幾分言不由衷,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戒備。

王長河冇接他的話,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馬軍,語氣不容置疑:“馬軍,你帶林默去黨政辦,跟大家認識一下,安排好宿舍和辦公位。下午兩點開黨委班子擴大會,你通知一下,全體班子成員、各站所負責人,都準時參加,不許缺席。”

“好的王書記!我馬上就去辦!” 馬軍連忙應下。

林默站起身,跟王長河和劉富貴道了彆,跟著馬軍走出了辦公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林默才鬆了口氣,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襯衫都貼在了背上。剛纔在辦公室裡,王長河不動聲色的審視,劉富貴熱情背後的疏離,還有兩人之間那種暗流湧動、劍拔弩張的張力,讓他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小小的鎮政府,這個隻有幾十號人的院子,遠冇有看起來那麼簡單,裡麵的門道,比他書本上學的,要複雜得多。

“林哥,你可真厲害!” 剛走出幾步,遠離了辦公室門口,馬軍就湊了過來,一臉佩服地小聲道,“王書記對新來的年輕人,一向嚴得很,之前來的兩個選調生,都是先扔到民政辦、計生辦當普通科員,乾了半年才提的副股,從來冇有誰一上來就給黨政辦副主任的!王書記這是真看重你啊!”

林默笑了笑,冇接話,隻是壓低聲音,問道:“黨政辦現在有幾個人?主任是誰?什麼來頭?”

馬軍的臉色微微一頓,左右看了看,確定走廊裡冇人,才拉著林默走到樓梯拐角,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黨政辦加上你,一共四個人。主任是張濤張主任,同時還是鎮黨委委員,跟著劉鎮長的,是劉鎮長的心腹。還有我,一個打雜的乾事,另外還有李桂蘭李姐,負責後勤和檔案管理。”

林默心裡瞬間門兒清了。

黨政辦主任張濤,是鎮長劉富貴的人。而王長河把他這個毫無根基的新人,安排成黨政辦副主任,看似是給了他一個好位置,實則是把他放在了黨委書記和鎮長權力博弈的風口浪尖上。

鄉鎮的核心矛盾,曆來都是黨委書記和鎮長的權力之爭。黨委書記是一把手,管全麵,管方向;鎮長是政府一把手,管行政,管執行,可到底誰說了算,全看兩人的實力博弈。王長河在青泥鎮乾了五年書記,根基深厚,劉富貴來了兩年,一直想把權力抓在自己手裡,兩人顯然不是一條心,矛盾早就擺在明麵上了。

剛纔在樓下,村民圍堵大院鬨事,喊的是王長河和劉富貴兩個人的名字,可王長河出來壓了場麵,劉富貴卻從頭到尾冇露麵,直到王長河打電話叫他,他才姍姍來遲。光是這一個細節,就能看出兩人之間的裂痕有多深。

林默心裡瞬間清醒了。王長河給他安排這個位置,既是看重他的學曆和初心,想培養他,也是想讓他在黨政辦裡,製衡劉富貴的人張濤,把黨政辦這箇中樞部門,重新抓回自己手裡。而他這個剛出校門的新人,就像一顆被扔進棋盤裡的棋子,一不小心,就會成為兩人權力博弈的犧牲品,落得個兩頭不討好的下場。

“林哥,這邊就是黨政辦。” 馬軍推開了走廊儘頭的一間辦公室門。

辦公室不大,也就十五六平米,擺著四張辦公桌,靠窗的兩張,一張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跟劉富貴一個髮型,正對著電腦打字,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還有一張他和劉富貴的合影,應該就是黨政辦主任張濤。另一張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正在整理檔案,頭髮紮得很整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應該是李桂蘭。

靠門的兩張桌子,一張是馬軍的,堆滿了檔案和材料,另一張空著,擦得乾乾淨淨,辦公用品都擺得整整齊齊,應該是給林默準備的。

“張主任,李姐,這是新來的林默林主任,省裡的選調生,王書記安排到咱們黨政辦,任副主任。” 馬軍笑著介紹道。

張濤抬起頭,看向林默,臉上露出了公式化的笑容,慢悠悠地站起身,伸出手:“林主任你好,歡迎歡迎。我是張濤,黨政辦主任。以後咱們就在一個鍋裡吃飯了,多配合。”

他的手很軟,握力很輕,隻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笑容很客氣,可眼神裡,卻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戒備,像防賊一樣防著他。

林默放低了姿態,語氣很謙和:“張主任您好,我剛來,什麼都不懂,以後工作上的事,還要請您多帶帶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您直接批評,千萬彆客氣。”

他很清楚,自己是新人,就算是副主任,也是副手,張濤是黨政辦的一把手,還是鎮黨委委員,是他的頂頭上司,姿態放低,總冇有錯。

“好說,都是為了工作。” 張濤笑了笑,指了指靠窗的那張空桌子,“那張桌子就是給你準備的,我已經讓馬軍打掃乾淨了,辦公用品也都配齊了,你看看缺什麼,直接跟馬軍說就行。”

旁邊的李桂蘭也笑著站起身,熱情地打了招呼,給林默倒了一杯熱水:“林主任你好,我叫李桂蘭,負責咱們辦公室的後勤和檔案,你有什麼生活上的事,住宿、吃飯這些,直接找我就行,彆客氣。”

“謝謝李姐。” 林默笑著道了謝,接過了水杯。

馬軍幫他把雙肩包放在辦公桌上,又湊到他耳邊,小聲道:“林哥,宿舍就在後院的平房裡,單人單間,我已經給你打掃乾淨了,鋪蓋也給你領了,等下班了我帶你過去。”

林默點了點頭,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的辦公桌,看著辦公室裡各懷心思的三個人,心裡清楚,他在青泥鎮的第一關,已經來了。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熟悉這裡的規則,站穩腳跟,既不能成為王長河手裡的 “槍”,也不能被劉富貴的人排擠出去,更不能在複雜的權力博弈裡,忘了自己來這裡的初心。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 “砰” 的一聲被推開了,剛纔在院子裡鬨事的幾個村民,直接衝了進來,為首的那個黑臉漢子,身材高大,皮膚黝黑,手上全是老繭,嗓門洪亮,震得辦公室的玻璃都嗡嗡響:“張主任!王書記和劉鎮長到底什麼時候給我們解決問題!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們就不走了!就在你們辦公室住下了!”

辦公室裡瞬間亂了起來,張濤的臉一下子就黑了,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你們乾什麼!這裡是黨政辦!不是你們鬨事的地方!有事去信訪辦按流程走!闖進來像什麼樣子!”

“信訪辦推了我們五年了!我們不去!今天就在這裡等!等不到結果,我們就去縣裡!去市裡!” 黑臉漢子梗著脖子,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沙發上,幾個村民也跟著坐了下來,其中一個女人,就是剛纔在院子裡抱著病曆本哭的那個,又開始抹著眼淚哭嚎,大有不走的架勢。

張濤氣得臉都白了,手都在抖,可又不敢真的跟村民起衝突,隻能轉頭看向馬軍,冇好氣地吼道:“馬軍!你愣著乾什麼!去給信訪辦打電話,讓他們來人把人帶走!這點事都辦不好,要你們乾什麼吃的!”

馬軍一臉為難,站在原地冇動,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樣。信訪辦就兩個人,一個主任快退休了,天天見不到人,一個乾事還是個小姑娘,根本鎮不住場麵,不然村民也不會鬨到鎮政府大院裡來,鬨到黨政辦來了。

林默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的場麵,看著那些村民臉上的憤懣、絕望,還有藏在眼底的無助,心裡突然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來這裡,不就是為瞭解決老百姓的問題嗎?不就是為了打通政策的最後一公裡嗎?現在老百姓就在眼前,問題就在眼前,他能像其他人一樣,視而不見,推諉扯皮嗎?

就在張濤手足無措,馬軍左右為難,村民們的哭嚎聲越來越大的時候,林默站起身,往前邁了一步,開口了。

“各位鄉親,大家先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帶著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瞬間壓過了辦公室裡的嘈雜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他這個陌生的年輕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