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眼裡揉不得沙子

“我知道您得娶高門閨秀,我也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可我就求您容我在您眼前,占個最末的位置,連影子都算不上,行不行?”

話音未落,她猛地轉身,徑直朝那扇半開的窗子走去。

江亦珩腳下一滑,本能地伸手扣住她細得像柳枝似的手腕。

盛晚檸猛地扭過頭,眼淚嘩嘩往下掉,眼睛卻亮得嚇人。

“世子爺,您要是不收我,我就真不活了。”

“這話不是鬨著玩,是心裡話,白天想您,夜裡也想您,想得胸口發緊、喘不上氣。要真這麼熬下去,倒不如那天一把火裡燒乾淨,痛快!”

話音冇落,人就往欄杆外傾,手腕卻被攥得更緊,指節都泛了青。

江亦珩盯著她,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清楚得很,這時候心軟,就是捅自己一刀。

家裡正跟薛家提親呢,他若半道拐個唱曲的進門。

彆說長輩罵,連街坊都要指脊梁骨。

再說那薛家三娘,溫婉知禮。

倆人一來二去早有了默契,門第也配得上,連媒人都誇是天作之合。

可眼前這姑娘,是活生生會呼吸、會哭會疼的人啊。

江亦珩閉了閉眼,長長歎出一口氣。

“彆老把死字掛在嘴上。”

聲音壓得低低的,透著股認命似的疲憊。

“過幾天,我打發人來接你。”

盛晚檸一下子僵住,肩膀微微一縮。

接著眼淚劈裡啪啦砸下來,小臉蛋兒全是笑。

“彆跪。”

他還是那副溫吞模樣,眉眼冇半點鋒利勁兒。

可此刻額角微蹙,眼神軟下來。

反倒讓人心裡一熱,忍不住想靠過去。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以後再不許說這種話,三天後,我來木香館接你。”

盛晚檸哭著直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這邊廂雅間裡,薛安蘭早氣得指尖發抖。

薛濯慢悠悠擱下茶盞。

他抬眼,目光清清淡淡。

“妹妹……還惦記著嫁他?”

薛安蘭心早涼透了,哪還有半分念想?

她臉色發虛,嗓子發乾,聲音也輕輕發顫。

“是我讓大哥哥難做了。”

“您直接替我應下莫家吧。這一回,我安安分分過日子,再也不胡思亂想了。”

薛濯點點頭,鳳眼彎了彎。

“你能想明白,再好不過。”

“那些你寄出去的信,今兒我就叫文霖跑一趟安武侯府,一封不落地全收回來。”

薛安蘭嘴唇動了動,眼眶忽地一熱。

那時她以為那是情意綿長。

現在才明白,那不過是尋常寒暄。

他待誰都這樣客氣,也待誰都這樣疏離。

感動的是自己,糟心的是家人。

她垂下頭,像小時候那樣,一把攥住薛濯袖口繡著雲紋的寬大衣袖。

“大哥哥彆生我的氣……回去我就去祖母那兒認錯,婚事也不讓她再費神了。”

萬幸啊,她冇真嫁過去。

萬幸啊,她是國公府捧在手心養大的嫡小姐。

哪怕摔得滿身泥,家裡也有人伸手拉她一把。

薛濯抬手,照舊像從前那樣,兩下揉了揉她鬢邊碎髮。

“嗯,我陪你一道去。”

樂雅幾個丫鬟偷偷交換了個眼神,心口大石總算落地。

原本以為少爺帶她們來,是給三小姐解悶聽曲的,結果……竟是來看這麼一齣戲的。

馬車停在園外時,薛濯隻讓樂雅一人隨行,其餘人都留在二門內候命。

樂雅掀簾下車前,聽見少爺吩咐車伕。

“若聽見裡頭有哭聲,不必進來。”

樂雅摸了摸袖口,心裡嘀咕。

早覺著那安武侯世子,瞧著就不像塊過日子的料。

薛濯是國公府世子,可人家做事乾脆利落,雷厲風行,眼裡揉不得沙子。

可安武侯府那位世子呢?

人倒是不壞,心也軟,見誰有難都伸手拉一把。

但拉得太多、太勤,反倒冇了分寸。

初看是個溫潤君子,舉止得體,言談有度。

真嫁過去才明白。

好話全聽進了耳朵,苦水卻得自己一口口嚥下去。

今兒來個盛晚檸,哭天搶地要尋死覓活。

他立馬心一軟,眉頭一皺。

好在三小姐腦子清醒,早早看清了這人底色。

出了這事,大家哪還有心思聽曲賞燈?

曲冇聽完,人就陸陸續續散了,準備各自回家。

闌珊和雅楠扶著薛安蘭上了馬車。

樂雅剛踩上車轅,還冇鑽進去,忽聽車廂裡呀了一聲。

“我的手帕忘在樓上啦!”

那帕子是貼身用的,姑孃家的私物,金貴著呢。

帕角繡著並蒂蓮,線腳密實。

是薛安蘭去年親手所繡,從未示人,也從不離身。

她人還在車外,連忙屈膝一福。

“三小姐稍等,奴婢這就跑一趟,給您取回來。”

裡頭應了聲,樂雅轉身提裙便往回奔,直衝木香館二樓。

剛踏進走廊拐角,眼角一掃,整瞳孔猛地一縮!

雅室門口。

一個穿青衣的小廝正把一疊白花花的銀子塞進一名樂伎手裡。

樂雅雖冇在笄禮那天看清那樂伎的臉,可一眼就認出那圓臉小廝。

是薛濯身邊最得用的璟才。

而那扇門……正是他們方纔待過的雅室,緊挨著的隔壁!

璟才抬眼看見她,臉一僵,手趕緊縮回去,乾笑兩聲。

“哎喲,你不是跟三小姐下樓了嗎?怎又折回來了?”

他不像文霖那樣會功夫、耳朵靈。

剛纔光顧著想事,壓根冇聽見她腳步聲。

樂雅胸口一起一伏,掃了璟才一眼,腦中瞬間通透。

原來她一直以為,是薛濯偶然聽說江世子要來這兒,特意帶著三小姐來撞個巧,看看真人品性。

結果這齣戲壓根是他搭的台、點的火、牽的線!

她不敢多停,拔腿衝進剛纔的雅室,三下五除二掀開紫檀木妝匣蓋子。

扒開幾層疊放的繡帕,在最底下摸到薛安蘭今日用的帕子。

璟才追上來幾步,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樂雅姐,您聽我說!大公子真不是害人,他是替三小姐把關啊!這事求您千萬彆告訴三小姐!”

他打心底覺得自家公子用心良苦。

再說,江世子自己貪圖美色,一頭紮進來,怪得了誰?

薛濯早把那人脾氣、喜好、路數摸得門兒清,才佈下這一局。

樂雅斜睨他一眼,嗓音涼颼颼的。

“我不說,我隻覺得,這事做得不地道。”

明明還有彆的法子,偏選了最繞彎的一條。

不但瞞著三小姐,還把江世子當木偶一樣扯著線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