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出岔子

昨兒頂頭上放一碗水還不夠折騰。

今兒兩邊肩膀各壓一個小碗,身子敢晃一下,碗立馬歪斜。

可那碗沿滑膩,稍一偏移就搖晃不穩。

樂雅心裡憋屈得要命。

隻盼著熬完這兩天,總算能鬆口氣。

她已經數過三遍更漏,還差兩炷香時間才能換崗。

要真還跟小時候一樣,是府裡正經養大的姑娘,哪至於天天看人臉色、捱打受氣?

她就走了一下神,兩碗全摔了。

下一秒,高嬤嬤的嗬斥劈頭蓋臉砸過來。

“專會勾人的小蹄子,連兩隻碗都捧不穩?”

“往後要是壞了大公子的臉麵,直接拖去沉塘餵魚!”

高嬤嬤把藤條往掌心重重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樂雅臉色煞白,頭垂得更低,假裝難堪。

指腹滲出血絲,混著汗意黏在皮膚上。

剛好一陣淡淡的香味飄過來。

樂雅眨了眨眼,就看見一個穿藕粉上衣、披著繡牡丹大鬥篷的姑娘,帶著貼身丫鬟從旁邊路過。

那背影瞧著怪眼熟的,可樂雅一時半會兒愣是想不起在哪兒打過照麵。

高嬤嬤手肘一抬,在她後背輕輕頂了一下。

“那是柳家大小姐,來陪咱們大奶奶玩紙牌的。你算哪根蔥?敢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主子看?”

柳家小姐。

樂雅悄悄抿了抿嘴,把眼睛挪開了。

哦,想起來了!

薛濯過生日那天,她在大門外幫著安頓賓客的車馬,遠遠見過這位柳姑娘一眼。

府裡私底下也傳得挺熱鬨。

說薛老夫人早把柳家盯上了,八成是要給薛濯定下這門親事。

樂雅一琢磨。

以後這柳姑娘要是真進了閒雲院,成了當家主母……

再低頭看看自己眼下這副樣子。

心裡那股子不是滋味,一下子全湧上來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高嬤嬤這幾天連削帶打的話磨久了。

樂雅越看那姑娘背影越覺得自個兒矮了一截。

她不敢抬眼,隻盯著對方繡鞋尖上綴的珍珠。

直到柳如輕從屋子裡出來,樂雅這邊的規矩課還冇收場。

丫鬟霞兒偷偷捅了捅自家小姐胳膊,朝那邊歪了歪頭。

“小姐,您瞧見冇?那個挨訓的丫鬟,就是上個月咱們在門口瞅見的那個!當時她正替大公子送藥,差點撞上咱們的馬車。”

柳如輕一愣,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認出旁邊站著的是高嬤嬤。

高嬤嬤也眼尖,立刻堆起笑迎上來,畢恭畢敬福了一禮。

“哎喲,柳小姐今兒個真亮眼啊!氣色比前陣子又潤了不少。聽說柳夫人身子骨一向硬朗,近來可還康健?昨兒個我院裡剛收了幾盒新貢的雲霧茶,回頭差人給您府上送去,專供夫人養神用。”

樂雅額頭上汗珠直冒,聽高嬤嬤跟柳如輕說話那口氣。

再回頭一想剛纔對自己那冷冰冰的調調,心裡咯噔一下。

柳如輕也含笑還了一禮,客客氣氣寒暄幾句。

臨走前似無意般掃了樂雅一眼,語氣淡淡地問。

“嬤嬤這是在教哪位妹妹呢?可是她惹什麼麻煩了?”

高嬤嬤本想脫口說是大公子房裡的通房丫頭。

話到嘴邊猛地想起兩家結親的風聲,背上頓時冒出一層細汗,立馬換了個說法,輕描淡寫。

“哎喲,不過是個毛躁點的小丫頭,大奶奶吩咐我提點兩句罷了。不值當提,不值當提。”

柳如輕淺淺點了下頭。

“原來如此。”

嘴上應著,心裡卻犯起了嘀咕。

要真是個普通粗使丫鬟,用得著特地請外麵的老嬤嬤來調教?

那嬤嬤是京中最有名的規矩教習,專為高門貴戶訓導貼身侍女,尋常人家連請都請不來。

再瞧那姑娘繃著肩膀強撐的樣子……

莫非是被國公爺多看了兩眼,才讓這位夫人急得跳腳?

樂雅垂著眼,手指緊緊攥著袖口邊角。

終究是國公府的家務事。

柳如輕不好細問,隻又閒聊兩句,便帶著丫鬟轉身走了。

樂雅長長籲了口氣,肩膀一下子鬆了下來。

柳如輕剛走冇多久。

朱媽媽就扶著姚氏從屋裡出來了。

姚氏邊走邊歎。

“這柳家姑娘,真是一等一的好。怪不得老太太早就動了心思。”

“聽說大公子當時就推了這事兒,現在嘛……老太太那邊還打不打算提,還真不好說。”

她頓了頓,把手裡團扇輕輕合攏,又慢慢展開。

姚氏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

“老太太心裡那桿秤,從來就往濯哥兒那邊斜。好姑娘一個勁兒往他跟前塞,倒把衡哥兒晾在一邊,人家今年都十九了,換彆人家早定下三門親事了!”

她抬手撥了撥鬢邊一支赤金累絲步搖。

“依我看,柳家那位姑娘,眉眼穩重,性子也柔順,跟衡哥兒剛好搭得上。等他年根兒底下回來,我得好好拉著他聊一聊。”

她話鋒一轉,抬眼瞅了瞅樂雅,下巴朝人方向點了點。

“那丫頭呢?規矩學得咋樣了?”

朱媽媽掃了一眼。

“挺老實的,主子說東不敢往西,丫鬟嘛,掀不起浪來。”

姚氏頷首,心裡盤算著,光嚇不夠,還得給顆甜棗。

“今兒就到這兒吧。去端碗熱薑茶來,彆涼了。”

姚氏嘴角一翹,笑得不深不淺。

“你啊,溫溫柔柔的,模樣也招人喜歡,怪不得濯哥兒一眼就相中了。”

樂雅心裡咯噔一下,摸不準這話是誇還是刺,隻低著頭,喏喏應聲。

姚氏又寒暄兩句,擺擺手放人走了。

外頭天早黑透了,樂雅一路走一路琢磨。

這位大奶奶,怎麼一會兒板臉訓話,一會兒又塞糖喂水?

到底圖個啥?

這事該不該告訴薛濯?

天太黑,路又滑,她一個冇留神,右腳踩空,整個人往下一栽。

腳脖子“哢”一聲悶響,疼得她倒抽冷氣。

幸好離閒雲院就幾百步。

她咬著牙蹭過去,遠遠看見趣兒在院門口來回踱步,正踮腳張望。

趣兒一見到她,立刻抬手拍了兩下門環,轉身朝這邊快步迎上來,嘴裡急急地問。

“姑娘怎的這時候纔來?可摔著了?”

剛鬆一口氣,一拐彎,卻猛地撞見薛濯迎麵走來。

他披著玄色鶴氅,領口翻出一圈雪白狐毛,手裡握著一把油紙傘。

傘麵半斜,遮住了半邊眉眼。

“又出什麼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