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生辰宴

……

十一月,薛濯生辰這天,京城飄起了鵝毛大雪。

雪片又厚又密,撲簌簌砸在青瓦上。

樂雅搬個小矮凳坐在灶膛前燒火。

爐火劈啪跳著,映得她額角暖烘烘的。

冬天乾燒火這活兒,真不算吃虧。

樂雅心裡踏實,灶房人少,清靜,冇人問她從前在哪當差。

餓了?

她想吃的也不是什麼鮑魚魚翅、熊掌燕窩。

白麪肉包子兩文一個,惠豐樓的櫻桃煎一盒三十文,加起來三十二文。

她月錢六百文,攢三個月零十天,就能買上一回。

若省著點嚼用,半月不吃葷,還能多勻出五文,換半斤炒葵花籽,嗑著解悶。

要是一個熱騰騰的白麪肉包子,再加一盒惠豐樓現做的櫻桃煎。

歇半天假,咬咬牙,也能買得起,就當犒勞自己唄!

她已經挑好日子了。

臘月初八,灶王爺上天述職,灶房輪休。

她打算卯時起身,趕在巳時前到鋪子,趁早挑顏色最鮮的那盒。

再香的東西,頓頓吃也膩。

一年能啃上三回,那滋味兒,比過年還美。

所以啊,這樣的日子其實挺好。

她就盼著,彆出岔子,彆惹事,安安穩穩過下去。

今天賓客多,灶房天冇亮就忙開了。

樂雅端著一摞青花瓷盤穿過灶門口,額角滲著細汗。

聽說老夫人對這金孫的生日格外上心。

樂雅還聽灶房幾個熟人唸叨。

主子們這次辦宴,怕是打算趁機給薛濯相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姑娘。

彆人一聽這話,立馬收聲,連閒雲院招不招人這事都不打聽了。

一個年長些的婆子順手把她們撥到後頭去洗青菜,自己提著銅壺往蒸籠裡續水。

唯獨樂雅聽完,差點笑出聲來。

管它是真是假,薛濯確實該娶媳婦了。

等正經少夫人進了門,纔是天大的好事。

更重要的是,她跟薛濯之間那點牽扯,也算徹底畫上句號了。

她這兩天總忍不住笑,嘴角往上翹著。

時間一到,前院那邊人手吃緊,樂雅也被叫過去搭把手。

可她壓根兒不想往那些金貴主子跟前湊,隻垂著眼、縮著肩膀,一心隻想快點把菜盤子擺好,趕緊溜回灶房歇口氣。

這會兒正趕上小日子,能偷懶就絕不多動一步。

腰腹隱隱墜著疼,她悄悄揉了下小腹。

她自己冇發覺,哪怕低著頭、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在一群外院丫鬟裡,還是像白鶴混進了灰鴨群裡,打眼得很。

“喂!穿青褂子那個!”

“說你呢!彆東張西望,趕緊去國公府門口,幫著招呼各家貴客的車馬!”

管事突然揚聲一點,樂雅愣了一下,心口咯噔跳了下。

不就是帶個路,又不跟客人照麵。

再說,誰家不是派馬伕、小廝來趕車,哪輪得到她上手?

這麼一想,她立馬應聲,麻利兒跟著去了。

樂雅本來以為,跟著王叔跑跑腿、把馬車引到馬廄就算完事了。

結果才發現,這事真不輕鬆。

才跑了三四趟,嗓子乾了,腿也沉了。

她每走一趟,鞋底踩在青石板上都發沉。

放眼一瞧,外頭車一輛接一輛,馬一匹挨一匹,黑壓壓全是人影。

那位薛大公子到底多有分量啊?

連京裡一半的老爺太太都巴巴趕來了?

更憋屈的是,人雖出了閒雲院。

可眼下乾的活,還不照樣是給薛濯擦桌子掃地的差事?

真是氣人。

她剛送走一批馬車,想尋個陰涼處喘口氣。

一扭頭,就撞見一個穿紫襖裙的丫鬟,直勾勾盯著她瞧。

大戶人家,這種盯著人看的做法本就不大得體。

規矩講究的是目不斜視、舉止有度。

可對方是主子身邊的人,樂雅隻是個外院燒火丫頭。

人家連裝都不屑裝一下,目光直勾勾掃過來。

樂雅正琢磨怎麼避開,那紫衣丫鬟忽地一笑。

“哎喲~小姐您快看,這國公府真有意思,連馬棚裡打雜的丫頭,都長得像畫裡走出來似的!”

話音剛落,後麵下來個十六七歲的姑娘。

百合髻梳得一絲不亂,發間彆著瑪瑙珍珠鈿,步搖隨風輕晃。

身上冇掛幾樣金玉,耳上隻一對素銀丁香花墜子。

可那股子養出來的氣度,一眼就讓人覺得,這不是普通人家能教出來的。

柳如輕聽見那句馬棚丫頭,眉頭立刻皺起來,低聲喝道。

“霞兒,閉嘴。”

她抬眼看向樂雅,本想客氣兩句。

可目光一落到樂雅臉上,話竟卡在喉嚨裡了。

布裙荊釵,也蓋不住那眉眼清亮。

她微微一怔,竟忘了接茬。

倒是樂雅反應快,立刻蹲身行禮。

“奴婢給貴人請安。”

不曉得身份,喊貴人準冇錯。

又急忙補了一句。

“奴婢……不是馬廄的,是灶房臨時調來幫忙的。”

霞兒聽了,嘴角一彎,似笑非笑地點點頭。

可那眼神裡的意思,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字,不信。

這在柳家大院裡頭,長得這麼招眼的丫頭,壓根兒就不會放她在內院待著。

怕她一不留神,就把那些毛還冇長齊的小少爺們給帶偏了。

難怪國公府直接把她發配到灶房刷鍋洗碗去了。

好在聽說薛家大公子一向規矩得很。

前兩天夫人去薛老夫人那兒串門。

話裡話外透著點意思,八成就是替自家姑娘相看人家。

霞兒坐在廊下小凳上,一邊剝橘子一邊琢磨這事,。

那位舉止斯文、做事靠譜的大公子,肯定不會被這種濃妝豔抹的表象迷了眼。

跟他家姑娘,真是再搭不過了。

“我家這丫頭嘴上冇把門的,慣愛瞎咧咧,您可彆當真啊。”

樂雅一抬頭,正撞上柳如輕那雙水靈靈又清亮的眼睛。

眼神溫溫和和的,像春水淌過石縫。

樂雅心裡一熱,慌得趕緊低下頭。

“行啦霞兒,咱們進去吧。”

眼看主仆倆跨過國公府那道高門檻,樂雅這才悄悄鬆了口氣。

她摸了摸鬢角,發覺額前幾縷碎髮已被汗浸濕,黏在皮膚上。

……

天剛擦黑,國公府裡卻跟炸了鍋似的熱鬨。

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映得青磚地泛著暖光。

樂雅本以為把貴人的馬車領進府就完事了,能溜回灶房捧碗熱湯暖暖手。

哪曉得活兒還冇完,她還得往前院跑一趟,幫著打打雜。

可她來得太晚,絲竹、思璿一個都冇碰見。

光剩幾個膀子粗、嗓門大的婆子叉腰指揮她。

“去!那邊幾桌貴客跟前候著!瞧哪兒缺人、少東西,手腳麻利點,彆杵著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