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就在蘇甜已經徹底接受現實,開始為自己的下一步做打算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這天上午,館裡突然接到通知,市文旅局局長顧淮要來藝術館視察工作。

訊息傳來,整個藝術館立刻人仰馬翻。

負責後勤的小張抱著一摞抹布從走廊跑過,差點撞到門框;幾個年輕同事圍在公告欄前,聲音裡滿是緊張。

館長親自帶隊,領著一眾中層乾部,把館裡裡外外都檢查了好幾遍——走到展廳時,他伸手摸了摸展櫃玻璃,指尖蹭到點細塵,立刻讓工作人員拿麂皮布重擦;

路過排練廳,又彎腰看了眼地上的樂譜架,確認間距整齊,生怕有一點疏漏。

辦公室裡,大家都在緊張地準備著彙報材料,負責寫稿的小林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時不時停下來和旁邊的同事覈對“上月傳統文化活動參與人數”;

另外幾人拿著拖把和濕巾,連辦公桌下的死角都擦得一塵不染。

隻有蘇甜所在的道具倉庫,因為地處偏僻,又不是重點視察區域,依舊保持著往日的平靜。

蘇甜對此也並不關心,她覺得,誰來視察都和她一個小小的合同工,準確地說是一個小小的快要離職的合同工,冇有任何關係。

下午三點,一輛黑色的奧迪車緩緩駛入了藝術館的大院。

館長帶著領導班子,早早地就在門口列隊等候,每個人都挺直了腰板,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目光緊緊盯著車門。

顧淮從車上下來,依舊是一身簡單的便裝,但身上那股沉穩乾練的氣場,卻讓周圍的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連小聲交談都停了下來。

他跟館長握了握手,手掌輕握即鬆,簡單寒暄了幾句“最近館裡展覽安排得還順利?”“工作人員都還適應嗎?”,便在眾人的簇擁下,開始在館內視察。

從展廳到排練廳,再到書畫創作室,顧淮看得很仔細,但臉上也始終是那種淡淡的表情,讓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館長的心一直懸著,額頭上都冒出了細汗,手裡攥著的視察路線表都被捏出了褶皺。

視察的最後一站,是行政樓的會議室,要召開一個簡短的座談會。會議室裡的空調溫度調得剛好,桌上擺著剛泡好的綠茶,熱氣嫋嫋。

館長聲情並茂地彙報了藝術館近期的工作成果和未來的發展規劃,PPT做得精美無比——每頁都配著清晰的圖表,還穿插了活動現場的照片。

顧淮安靜地聽著,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嗒、嗒”的輕響,目光偶爾掃過PPT,又很快落回麵前的材料上。

彙報結束,到了領導提問環節。

會議室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原本輕微的翻紙聲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顧淮身上。

顧淮翻了翻手裡的材料,紙張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沉吟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各位館領導。

他冇有針對PPT裡的內容提問,而是看似隨意地開口說了一句:

“上次我來市裡參加一個活動,偶然喝到一杯茶,印象很深。我感覺,咱們藝術館在傳統文化的傳承和發掘方麵,還是很有潛力的嘛。”

在座的領導們都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明白局長怎麼突然提起了喝茶的事——有人悄悄皺了皺眉,有人低頭翻了翻手裡的筆記本,想從裡麵找到和“茶”相關的內容。

隻有王副館長,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筆“嗒”地掉在桌上,他慌忙彎腰撿起來,指節都捏得發白,隱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突然想起上個月壓下的蘇甜的轉正申請,心裡瞬間慌了。

館長反應最快,立刻笑著接話:“是是是,顧局長說得對!我們一直非常重視傳統文化的弘揚,這也是我們工作的重中之重!”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用眼角瞥了眼旁邊的王副館長,冇明白對方為什麼突然失態。

顧淮笑了笑,那笑容卻不達眼底,嘴角隻是輕輕揚了一下,又很快平複:“尤其是,我記得當時沏茶的那位年輕同誌,對茶文化好像很有見解——她遞茶的時候很細心,還提醒我茶剛泡好,等兩分鐘再喝口感更好。她叫……哦,對了,叫蘇甜,是吧?”

“轟——”

“蘇甜”這兩個字,像一顆炸雷,在會議室裡所有人的腦中轟然炸響。

館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卻半天冇發出聲音,手裡的筆都忘了放下。

王副館長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冷汗瞬間就從額頭上冒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他趕緊用手背偷偷擦了擦,後背的襯衫都被汗浸濕了一片。

其他幾位副館長也是麵麵相覷,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不解——有人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小聲和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蘇甜?是不是道具倉庫那個合同工?”

顧淮彷彿冇有看到他們精彩紛呈的臉色,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們局裡呢,最近正在考慮一個計劃,打算扶持一批懂傳統文化、有專業特長的青年人才,給他們提供更好的平台和發展機會——比如組織專業培訓,或者安排參與重點項目。”

他端起麵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杯蓋碰到杯壁發出“叮”的一聲,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館長身上,話鋒一轉:

“不知道你們藝術館,對於像蘇甜同誌這樣的人才,有冇有什麼相應的培養計劃啊?”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語氣和平時聊天冇什麼兩樣。

但聽在館長和王副館長的耳朵裡,卻不亞於平地驚雷,震得他們腦子嗡嗡作響。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這簡直就是明示!

局長的潛台詞清清楚楚:我點名要的人,你們竟然冇當回事?你們館裡的所謂“人才選拔”,到底是怎麼搞的?

館長的心沉到了穀底,他瞬間就明白了,前段時間的那個轉正名額,肯定是出問題了,他狠狠地剜了一眼旁邊已經抖如篩糠的王副館長,心裡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捅了這麼大的簍子!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連空調的風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顧淮放下茶杯,杯子和桌麵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手指輕輕拉了拉襯衫的下襬,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淡淡的表情。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吧。希望下次我再來的時候,能看到你們在青年人才培養方麵,有實質性的舉措。”

說完,他便在一眾人的前呼後擁下,離開了會議室,走出門時,他還回頭看了眼會議室裡的人,目光在王副館長身上停了一秒,又很快移開。

留下一屋子麵如死灰的館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