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聽許辭的話,祁臧就笑了。

——被人當麵拆穿謊言,還這麼麵不改色泰然自若……他是仗著什麼有恃無恐、還是乾脆破罐子破摔?“也挺好。

我很久沒吃過一頓像樣的早餐了”

下巴朝副駕駛座上一揚,盯許辭一眼,祁臧下巴朝副駕駛座上一揚,“上車?”

20分鐘後,祁臧還真和許辭一起吃起了早餐。

地方是許辭挑的,去的某港式茶餐廳,他還特意要了個包廂。

菜品樣樣精緻小資,很符合“謝橋”

身上的商業精英範兒。

當然,今天的他看上去並不商業。

平時都是高階訂製的襯衫和西褲,今天他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頭上戴了個鴨舌帽,還背了個揹包,顯得年輕了很多,總算和許辭應該有的年紀重疊在了一個時光。

儘管……祁臧不久前才被告知,他們的DNA並不相同。

可那又怎麼樣呢?祁臧眼神極好,認犯罪分子向來是一把好手,曾有一回在麵對密密麻麻的監控錄影的時候,愣是從人山人海裡通過一個背影鎖定了逃犯。

旁人或許認不出許辭,可他自信不會看錯。

他跟許辭朝夕相處四年,更有過那樣的一夜。

樣貌能換,DNA能做文章,習慣能改,聲音能變……可一個人的身高、體型、肩寬都是很難變化的。

與“謝橋”

相遇後,好幾回盯著他的喉結,祁臧都在想——這個地方他八年前的那天晚上他親過咬過,分明也沒有絲毫改變。

進餐廳後許辭揹著揹包先去了趟洗手間,去的還不是包廂裡的那個,而是大堂的。

他包裡一定放著從朱秀家裏取得的證物,來這家服務員與他相熟的飯店,就是為了讓他們幫忙自己把揹包帶走。

祁臧對他的打算心知肚明,但看破不說破,也沒有阻止。

坐在柔軟的椅子上,他越想此事,倒是越覺得有些好笑。

在警局,他祁臧運氣不好的特質無人不曉,但今天他覺得他的運氣還算不錯。

他原本猜測袁小兵回來過。

可袁小兵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完全不知道,也根本不能確定他會在附近逗留。

此外,這片被城市發展拋棄的老舊單元樓佔地非常大,眾多小巷縱橫交錯,路口繁多,就算袁小兵真的會出現,祁臧也根本不知道他會走那條巷子。

更何況朱秀衛生間裏那些微小線索其實根本說明不了什麼。

很可能這一切隻是他神經敏感。

隻是在某種幾乎是直覺的驅使下,祁臧沒有立刻離開,還是圍著這片區域繞圈開起了車。

剛開了個半圈,他就從某個不期然的路口遇到了“謝橋。

他都快覺得這是天意了。

菜品漸次端上來,許辭也回到包廂,坐到了祁臧麵前。

靜靜看了許辭好一會兒,祁臧這會兒不調侃,也不刻意試探,而是直接開口問:“去朱秀家的人,是你?”

許辭推給他一道蟹黃腸粉。

“這家的特色菜,很不錯。

嘗嘗”

“我合理懷疑你非法監視朱秀,並且非法入侵了她的家裏。

別顧左右而言他——”

祁臧把手銬拿出來一把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啪!

語氣顯得嚴厲兇狠了一些,祁臧盯住他的眼睛。

“給我老實點”

許辭低頭自己夾了一塊水晶蝦餃,許久後隻是很平靜地、隱隱聽上去略帶了些挑釁般地回應一句:“你有證據嗎?”

語氣一頓,許辭撩起眼皮看向祁臧。

“有的話,沒問題,現在銬我走。

沒有的話,就好好吃早飯吧。

這算是我犒勞人民警察的”

“證據?”

祁臧不免氣笑了。

“我假裝對你去衛生間處理揹包的小動作視而不見,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

頓了一下,祁臧終究還是用了那個字眼。

“你這簡直是在耍賴了”

緩緩吞下一個蝦餃,許辭看著祁臧,淡淡笑了一下。

“那你呢?如果你能察覺到我做了什麼,隻能說明你做了和我一樣的事情——“所以,我們祁隊長的行為,就符合程式正義了?”

祁臧抱胸看著他:“嘖,我跟你可不一樣。

搜查令我已經申請了。

再者,基於種種原因,取證過程有瑕疵的,可以事後補全手續,我這合規合法”

許辭又把那道蟹黃腸粉往祁臧麵前推了推,轉了話題。

“要不要聽聽我對這案子的推理?”

祁臧做了個但說無妨的手勢,許辭便道:“你們先去北水店採集所有人的DNA,不久後帶走了薑雪……你們還特意去了紫水瀑布那裏取樣。

那麼據此可以推測,你們認為別墅浴室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可劉娜為什麼會大半夜跑出別墅、死在外麵呢?是不是薑雪還真和劉力行不是單純的師徒關係?劉娜發現了,與薑雪爭執,半夜離開別墅……”

做了些許停頓,許辭道,“這案子有矛盾的地方。

劉娜的意外離開別墅,指向臨時起意,激情殺人。

不過浴室裡的佈置,指向早有預謀”

許辭把一切都說對了。

很快他就提到了祁臧先前做過的推理。

兇手處理屍塊、被劉娜撞見、繼而殺她滅口。

可他怎麼做到把劉娜運回別墅的?他就算能從死者身上拿到別墅大門的房卡,又怎麼知道其他人都在睡覺而不是在一樓活動呢?他怎麼知道別墅的監控恰好壞了?隻能是由於別墅裡有人告訴了他這些資訊、幫了他的忙。

這樣的組合目前看來隻能是袁小兵和朱秀。

許辭又道:“既然是臨時起意,又在深山老林裡,袁小兵去哪裏找來那些血字貼、假血佈置現場呢?“目前為止,隻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朱秀和袁小兵早就考慮過在要到錢後殺劉娜滅口的可能。

蜂蜜味的假血、‘殺了你吃了你’的血字,就是他們為真正的殺人案所準備的。

“隻不過因為週五晚上袁小兵意外提前殺了她,他們的計劃被打亂了。

“仔細想想,那幅署名帶‘Xie’的畫,畫的是一個小孩站在肚皮敞開的人的麵前,劉娜看上去卻像是在假血裡淹死。

這二者的內容其實完全不同。

是那些血字強行讓二者關聯起來的。

“這其實就是‘激情殺人’,打破原有計劃所導致的結果。

原本朱秀可能會對假血、血字帖有額外的佈置,讓一切看上去更像一場真正的自殺。

可這場意外,讓她隻能來得及匆匆在事後將現場佈置成我們現在看到的那樣”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感到違和——兇手看上去做了充分的準備,可為什麼現場又會顯得有些兒戲。

比如,死者胃裏沒有人肉,浴缸裡是假血,這些明明就很容易被警察發現。

“我想,在朱秀最初的計劃裡,含有甜香蜂蜜氣味的假血,一定還有更深刻的用意”

許辭一口氣說了很多。

這期間祁臧筷子都沒動一下,看樣子是在很認真地聽他表述。

上下打量祁臧一眼,許辭又道:“其實我說的一切,你恐怕也想到了,所以今天才會來朱秀家裏。

你應該直接逮捕令了。

如果順藤摸瓜捉到了袁小兵,分屍案也迎刃而解”

到這一步,祁臧總算出手叩了叩麵前的桌子。

“你說的一切全都沒有證據。

我不能單憑腦洞來抓捕朱秀。

何況你的推理還有疑點”

“什麼疑點?”

“按你的意思,週五晚上,朱秀在別墅裡吃喝玩樂,袁小兵在山上處理屍塊,對麼?”

“對。

不過分屍背後的那部分故事,我就無從得知了”

祁臧道:“那麼,袁小兵殺了劉娜,一定要把屍體運回別墅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將劉娜綁上石頭埋進湖裏,又或者直接扔下懸崖不好嗎?這更符合常理。

大費周章地把屍體搬回別墅佈置一切……除了讓朱秀成為嫌疑人之一,還有什麼別的理由?“你可別告訴我,這是因為朱秀提前把假血什麼的放在了行李箱裏,怕引起警察的懷疑,乾脆物盡其用。

“要知道,如果拋屍荒野,等劉娜的屍體發現,恐怕已經過了好幾天了。

這幾天足夠朱秀把這些東西處理乾淨。

“最後,按你的說法,分屍案是袁小兵乾的?他乾過最正經的工作就是景區保安,其餘時候就是混混。

可殺人分屍的兇手,他的手法非常專業,大概率是醫生、屠夫、又或者分過很多次屍的專業殺手……這些犯罪特寫,跟袁小兵完全對不上。

你怎麼能這麼篤定,朱秀和袁小兵就是兇手?”

許辭:“隻有我給的推理才能解釋本案最大的疑點。

至於你提的問題,隻是完整故事的拚圖上所缺失的一小部分,它們單純起到還原故事的作用,對整個事情的邏輯推理不構成影響”

聽到這裏,祁臧沒再對案情本身發表多餘意見。

他盯著許辭,隻是問了一句:“那你呢?”

“我什麼?”

許辭反問。

祁臧:“你私自調查袁小兵的目的是什麼?別還來告訴我你是想為你們集團要回那160萬。

蒐集DNA這種事,早就超出了你的工作範疇”

見許辭明顯不願意回答,祁臧追問了句:“你跟他、或者朱秀,有什麼私人恩怨嗎?”

許辭隻是問:“看來你暫時不打算逮捕朱秀,甚至不暫時扣留?”

祁臧嚴肅道:“我沒有任何證據”

許辭靜靜看了祁臧半晌,沒答話,隻是指向桌子上的食物。

“快吃吧。

要涼了”

祁臧皺眉,望向許辭的目光頗有威懾力和壓迫力。

許辭並不在意地低下頭,轉而拿起手機打出一個電話。

助理孟宇的聲音傳來。

“謝總?什麼事?”

並不避諱祁臧,當著他的麵,許辭很平靜地開口:“把資金檢查的問題上報集團監察部,讓他們帶人上門把朱秀帶回公司,然後報警,讓經偵的警察馬上逮捕朱秀,並就其挪用公款一事即刻展開立案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