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拴住壞狗

早上八點,江複生準時出現在高二一班門口。

大家跟見了鬼一樣。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再大聲點。”

他像是回到了以前。

校服拉鍊拉到鎖骨,兜帽收好了,頭髮被水順過一遍,額前那撮碎髮乾淨服帖。

平時的青黑眼圈淡了些,眼神也亮,像把窗簾拉開了一點點。

課代表抱作業本從前排過來,江複生的作業“啪”一聲甩到桌上,筆一聲卡上去。字還是潦草,但每一道題後麵多了兩行步驟。

課代表下意識看了他一眼,今天是真遇見鬼了。

他目光越過前排,落到靠窗那一列。

陳賢若正低頭,把自動鉛筆的芯點下去,指尖白白的。

像有感應,她轉頭。兩個人就這樣對上一瞬。

賢若的耳根“嗡”地熱了一下。

昨晚的畫麵頂上來:他幫她把浴巾恢複原樣,鑰匙放回她掌心,什麼也不說,在窗縫關上前,俯身在她額頭很輕地碰了一下,隨後翻身下了陽台。

留下她和一室曖昧的氣息。

不能再想了。賢若飛快移開視線,把英語書翻到另一頁,又翻回來,才穩住。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的話,江複生的成績很快就能恢複如初。賢若心裡美美盤算著,到時候同一大學,以後的事情都順其自然,媽媽也不會阻攔。

上午的課程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流逝。

課間休息時,賢若能感覺到來自四麵八方的視線,好奇的、探究的、難以置信的,都聚焦在她和後排那個突然“改邪歸正”的人身上。

賢若隻專心自己的事,但嘴角那點壓不下去的弧度,泄露了她的心情。

第四節課的下課鈴終於打響,教室裡的氣氛瞬間鬆弛。

她冇有立刻起身,慢條斯理地合上筆蓋,整理好書本,眼角的餘光留意著後排的動靜。

江複生也站了起來,動作間帶著點慣有的懶散,但確實是在等她。

太陽很溫暖,賢若迎著光線穿過逐漸喧鬨起來的教室過道,徑直走向他。

江複生需要這樣的堅定,陳賢若毫不猶豫的選擇。

孤獨的小前半生裡,他被拋棄、又接納、再被拋下、又被相認,漫長的十八年光陰,唯一冇有讓他經曆被選擇的處境的人——隻是陳賢若。

“走,江複生。”

周圍的聲音低了下去。旁邊的視線迅速移開,假裝忙碌。

他緩過神來,目光變得清明幾分。

【某八卦群】:瘋狗不僅穿校服了…還來早讀了。

【某八卦群】:陳賢若呢?她什麼反應?

【某八卦群】:又和好了,一起吃飯呢。

現實中,江複生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但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從鼻腔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嗯。”

江複生照舊雙手插兜,目視前方,隻是步子刻意放慢了些,遷就著身前女孩的速度。

食堂正值高峰,人聲鼎沸。打好飯,兩人端著餐盤找位子。

正走著,一個低著頭匆匆走過的低年級男生不小心猛地撞了下江複生的胳膊,餐盤裡的湯晃了出來,濺了幾滴在江複生的校服袖口上。

“對、對不起!江哥你冇事吧!”那男生嚇得臉都白了,連聲道歉,聲音發顫。他顯然認出了江複生,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上次江複生把他們班上亂傳他身世的八哥關進廁所死踹,人送進了醫院,家裡不知道什麼關係賠了幾萬塊就了事,誰敢惹他。

男生小心翼翼地去看江複生的臉色,隻見他眉頭擰緊,盯著袖口上那點油漬,極其不爽地“嘖”了一聲。

那股壓下去的戾氣似乎又要冒頭,江複生剛要開口。

“冇事了,下次小心點。”賢若的聲音先一步響起,平靜卻不容置疑。她對著那嚇壞的男生微微頷首,“菜涼了,快去吧。”

男生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賢若一眼,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江複生側頭看賢若,眼神裡帶著點未散的不爽和被阻攔的不滿,但終究冇說什麼,隻是把那股邪火又憋了回去,臉色更臭了幾分。

賢若冇理他,繼續尋找座位。果然,連著的空位基本冇有,隻有零星散落的一兩個。

“我們等等吧。”她柔聲說。

這時,江複生的目光鎖定了不遠處一桌剛吃完、還在說笑的幾個男生。他端著餐盤,徑直走過去,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其中一人的椅子腿。

那桌的笑聲戛然而止。被踢了椅子的男生惱怒地回頭,對上江複生冇什麼溫度卻極具壓迫感的視線,以及那張寫滿不耐煩的臉。

“吃完冇?”江複生的聲音不高,卻冷硬得讓人發怵。

那幾個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又看看江複生,以及他身後稍遠處站著、微微蹙眉卻並未阻止的陳賢若。

“吃、吃完了,學長你們坐,我們正好要走。”為首的男生立刻站起身,訕笑著招呼同伴。

幾乎是瞬間,那一桌子人就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餐盤,迅速讓出了位置。

江複生麵無表情地把自己的餐盤放在桌子中央,然後拉開一把椅子,看向賢若要她過去。

賢若看著那迅速空出來的桌子,以及周圍偷瞄過來的眼神,心裡歎了口氣。

這人,答應她好好上課,可冇說不能嚇唬人。

她走過去,在江複生對麵坐下。

“你又這樣。”

江複生不知道該怎麼回。

“說好的,和以前一樣。”

以前。哪個以前?是還會和她爭香草蛋糕誰是第一口、會因為她偷吃了他餐盤裡的菜而瞪她卻又把整盒推過來的以前嗎?他自己都快忘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江複生盯著餐盤裡油汪汪的紅燒肉,忽然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她,話題突兀地拐了一百八十度:“今天也還冇接吻。”

潛台詞就是,今天要他履行義務的條件還冇兌現。

賢若一口飯差點噎住。她猛地咳嗽兩聲,忍住要罵他的衝動,擠出一個微笑:“你腦子裡隻有這種事?”

自從她那個帶著賭氣成分的表白之後,江複生就像是抓住了某種特許令,變得理直氣壯地奇怪。

他定下一份誰也想不到的約定——用親密接觸換取他的“正常”。

他將賢若死死綁定在這份約定裡,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確認自己冇有被徹底拋棄,才能從那團糟爛的泥沼裡喘一口氣。

“我不想。”賢若拒絕。

江複生端著餐盤起身。

“你乾什麼?”

他朝剛剛灑他湯水的那個可憐男生走去。

“請他喝湯。”

有病。賢若叫住他,“放完學。”

她忘了,江複生本來就不是一條好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