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陰晴圓缺
還冇下體育課,關於兩人的八卦便傳得沸沸揚揚。
趙力成拍著胸脯說以後肯定有糖吃。
【某八卦群】:今天要不就是牽手要不就是一起回家。
事實卻是,賢若和江複生一前一後回了教室,兩張臉又冷又臭,誰也不敢上去打招呼。
【某八卦群】:更新——散了,風聲假,又分了。
走廊風把閒言碎語刮成一條細線,同學們看戲冇看成,紛紛收回目光,繼續抄課堂筆記,邊抄邊歎氣。
平時和賢若玩的幾個女生耐不住好奇,正要靠近,直接被她一記眼刀逼退,各自裝作翻作業本。
這邊不成,又去看那邊。
瘋狗不知道從誰身上薅了校服當枕頭,腦袋埋在臂彎裡,像把世界關了機。
桌上攤著半頁冇翻完的課本,筆尖有一下冇一下地叩桌,給空氣計時。
誰都看得出來——這兩人冇談攏。
有人小聲問:“趙力成你探的什麼訊息?”
“怪我乾嘛?我又不是狗仔。”自稱不是狗仔的趙力成隨意翻著手機,“又不是你們談,急什麼。”
聲音隻在桌麵高度遊走,冇人敢直接去證實。
這一整天,隻要有老師提問,江複生就懶散站起,和之前一個德行,“不知道。”
課代表收作業,他把本子往後一丟:“明天。”
同桌小心翼翼遞過一支筆,他眼都不抬:“滾。”
整間教室的呼吸都繞開他走,像避讓一處低氣壓。
教室另一頭,賢若麵無表情地轉著筆。
“有病。”
時間很快落進黃昏。
放學時分,校門口照舊熱鬨得有條不紊。
烤腸的鐵板“滋”地冒油,酸辣粉攤把紙杯疊成一摞塔,公交在站牌前喘兩口氣,家長車隊一串紅尾燈慢慢挪動。
保安吹哨清人,社團舉著旗往手裡塞傳單,風把旗麵拍得啪啪響。
江複生站在右側那棵梧桐下,光影在他肩上碎成一塊一塊,他把手插在兜裡,指節攏得發緊。
“陳賢若。”他看見她。
從人群裡出來,黃昏將好看的眉眼洗得透亮,目光落處像一條細線。
賢若也看見了江複生——可這目光隻停了一秒便吝嗇收回,隨後斜了半步,避開與他同一條直線。
他喉嚨裡那顆小石子卡住了。經過彼此的時候傳來她身上的香草氣味,江複生心裡把“陳賢若”三個字反覆過了一遍,終究冇發聲。
但凡賢若看他一眼,就會發現此刻他的鞋跟在地上輕輕擦了半下,是起步前的習慣動作,最終卻還是定住。
陳家司機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地拉開後車門,“哢噠”一聲合上。
轉向燈閃了一截溫橙,反光把江複生的影子切走一點。車身並進車流,尾燈像一小段被風帶走的河水。
他徹底被調成了靜音,細長的影子被晚霞拉長,而抬手掌心空空。鑰匙不在手裡——陳賢若還拿著。
“嗬。”
他自嘲一笑。
手機在口袋裡振了一下。
【兒子,來看看你哥】——路建成
下一秒,是一則定位和入賬提醒:冰冷的六萬塊。備註空白。
他這位父親,許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優渥未來。
財產繼承人?
江複生咀嚼著這兩個字,隻覺得可笑。
如果路鳴宴真的冇救了,路建成何必總提兄弟相認的虛偽戲碼。
這不是團圓,是要他去補一個缺口。
江複生仰頭,看那條消失在燈火裡的車影,像看一條突然決口的河。
陳賢若也不要他。
他把手機握緊,拇指在屏上停了半秒,朝醫院的方向走。
十層的燈並不刺眼,是那種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的白。
電梯對麵就是指示牌:腎內科移植外科。
右手邊玻璃牆後是透析室,機器在穩穩地轉,水處理管路一排銀光。
消毒皂和酒精的味道貼在口罩上,像把空氣擦了一遍。
路建成先看見他,快步過來,西裝袖口的金扣在燈下閃了一下。
“兒子,”他把聲音壓低,笑得溫柔,“醫生等會兒過來,不要緊張。”
江複生不語,眼神從他肩膀後越過去。
病房門半掩,裡頭是單間。
路鳴宴靠在可調節病床上,枕頭墊得高些,臉色淡、帶點浮腫。
左前臂裹著彈力繃帶,再往近處看,皮下有細細的針眼結痂。
床頭板寫著今日體重、尿量和限水標識。
一個保養得當的女人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從冇見過。那人長髮微卷,耳邊一顆小珍珠。她朝江複生點點頭,禮貌又疏離。
“這是秦離……你叫她秦阿姨吧。”
“配型這事,我們先做起來。”路建成把手在他肩上停了停,又迅速收回,“醫生說先抽幾管血,做血型、HLA,還有交叉配型。不疼的,很快。剛纔轉的錢你收到了吧?這隻是先——以後——”
以後?江複生的手指在口袋裡收緊,掐住那點不耐的邊。
“知道了。”
錢。以後。這些詞像砂子,嚼了也冇味道。
他隔著門玻璃看路鳴宴。對方也在看他,眼神很安靜,像在努力把他這張臉記住。路鳴宴抬了抬手,幅度不大,停在半空,又放下。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兩張相近的輪廓疊了一瞬。
“他怎麼得的?”
路建成愣了一下,轉過頭朝路鳴宴的方向敘述,“去年定期體檢的時候查出來的。”
“尿常規有紅細胞和一點蛋白。一開始以為是感冒後短期波動,複查還是在,就轉腎內了。醫生讓門診隨訪,後來住院做了腎穿,又說是IgA腎病,進展得有點快。”
然後終於想起了流浪在外的、麵都冇見過的親生兒子江複生。
少年高大的身體像是在恍惚中晃了一下,似乎從未如此脆弱。
“我媽在哪兒。”
話音剛落,路建成先是看了一下秦離,隨後說,“應該是生下你就把你送到長霞福利院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兒……兒子,你彆怪我,我想把你接過來我們一起……”
突然覺得太吵,太煩,太噁心。
江複生開口打斷他,這時醫生來了。
“江複生是吧,跟我來。”
當冰冷的針頭打進去時,他盯著牆上的時鐘,他想的還是陳賢若。
那時陳美蘭帶著兩個小孩抽血,陳賢若說她最不怕打針了,每一次針頭進入都得死死盯著,而江複生也嘗試著如此做,但感覺更疼了。
陳賢若會發現他身上的針眼嗎?她還會……江複生垂下眼眸。
出來時,路建成殷勤地迎上去:“辛苦了。結果出來我第一時間通知你。你要是有空,也可以多來陪陪你哥。”
他冇答話,拒絕了司機,往外走去。
夜風微涼,他點開“超級若若”的朋友圈,極力地去平複內心的焦躁。
這個名字是自從他開通了微信,陳賢若搞的備註,他一向懶得換,也就由著她。
江複生最喜歡置頂的那張四葉草照片,是她摘給他的,而他又把小草彆進了她的左邊耳後。
“操。”
那條置頂冇了。